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90节

杨师道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茶铺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远处的西市依旧喧闹。

“登善兄。”杨师道终于开口,“若不嫌弃,可否随某回宅中一叙?今日正好休沐,某备些酒菜,也算为登善兄接风。”

褚遂良怔了怔:“这……”

“登善兄不必多想。”杨师道起身,“某纯粹是敬重令尊见识,也想与登善兄多聊几句,至于那三石粟,登善兄若过意不去,日后有机会再还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褚遂良起身拱手:“那某便叨扰了。”

杨师道的宅子离西市不算远,是一座三进的院子,管事杨安见主人带客回来,忙吩咐厨下准备酒菜。

两人在书房坐下。

杨师道让杨安取来一壶去岁酿的黄醅酒,又摆了几碟小菜,一碟腌菘菜,一碟炙豆干,一碟胡饼。

“寒舍简陋,登善兄莫怪。”

“杨公客气了。”褚遂良看着案上酒菜,神色有些复杂,“这一路逃难,某已许久未曾安坐用饭了。”

杨师道为他斟满酒。

两人对饮一盏,酒味寡淡,但入喉暖热。

几杯下肚,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褚遂良说起从金城逃出的经历,如何扮作商队,如何避开关卡,如何在荒村野店过夜,说到幼弟途中染病,差点没能撑过来时,他的声音不免低了下去。

“令尊如今作何打算?”杨师道问。

“家父本想待安顿下来,收拾体面后,再求见唐王。”褚遂良苦笑,“只是大兴居大不易,赁宅、衣食都要钱,我们带出来的钱财本就不多,这些日子已耗费殆尽。今日那方砚台,已是家中最后能变卖的物件了。”

杨师道默然。

乱世之中,多少世家名士流离失所,褚家父子不过是其中之一。

“杨公。”

褚遂良忽然正色道:“某今日受公恩惠,无以为报,若公不弃,某愿为公抄录文书、整理典籍,以抵粟米之资。”

“不必如此,某请登善兄来,并非为了这个。”

他放下酒杯,说道:“某在楚国公府上任右长史,掌府中庶务,楚国公开府不久,正是用人之际,以登善兄才学,若肯屈就,某愿代为引荐。”

褚遂良愣住了。

“杨公的意思是……”

“楚国公年少有为,胸襟开阔,最重人才,登善兄与令尊既有见识,正是国公所需之人,某虽不才,但在国公面前还能说上几句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风吹过竹丛的沙沙声。

褚遂良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良久才抬起头:“此事……某需禀报家父。”

“应当的。”杨师道点头,“这样吧,登善兄今日先回去与令尊商议,若令尊同意,明日辰时某在府中等候,届时一同去见国公。”

“多谢杨公。”

褚遂良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杨师道将他送到宅门外,又让杨安包了些蒸饼、腌菜,硬塞给他:“带着给令尊和幼弟。”

看着褚遂良的背影消失在坊街拐角,杨师道站在门前许久未动,倒是管事杨安凑过来,低声问:“阿郎,这人……”

杨师道瞥了他一眼,转身回院:“其人可用,其父更是人才,今日某既发现,当为国公招揽,成与不成,且看天意吧。”

现在楚国公府内武将众多,缺的是一个能总览全局、参赞机要的人,而杨师道自己擅长的是庶务和文书,是执行而非谋划。

这褚家父子,或许可以弥补短板。

第108章 我现在什么也不缺了

第二通晨鼓响过,杨师道已候在宅门前等待。

他料定褚亮父子必来,因此特意换了身浅绯色圆领袍,腰束黑革带。

管事杨安静立身后,手捧木匣,里面是昨夜备妥的待批文书。

辰时初,坊街尽头现出两道人影。

褚亮走在前面,穿着一件靛青深衣,头发用木簪束起,面容略带风尘之色,步履却稳当,褚遂良则落后半步,手里提着个布包。

两人走近,杨师道迎上两步。

“希明先生。”

褚亮叉手还礼:“杨公久等。”

杨师道侧身引路:“不敢当先生大礼,马车已备好,咱们这就去宫城。”

马车是寻常的油壁车,由两匹杂色马拉着,三人上车坐定,杨师道敲了敲厢壁,车夫便扬鞭起步。

车内空间不大,褚亮坐在靠窗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膝盖上的衣料,褚遂良望了父亲一眼,欲言又止。

倒是杨师道先开口:“先生昨夜休息得可好?”

“尚可。”褚亮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延寿坊那处赁宅虽窄,胜在清净。”

“那就好,楚国公为人宽厚,最重实才,先生不必过于拘谨。”

褚亮微微颔首,没再接话。

马车穿过永安门,在宫城侧门停下。

守门的侍卫认得杨师道,查验过鱼符便放行,三人下车步行,沿宫道往千秋殿方向去。

路上遇见两拨宫人,都低头避让。

走到千秋殿月台下时,刘保运已候在那里,见杨师道便叉手道:“杨长史,国公正在书房等候。”

他又转向褚亮父子:“二位请随某来。”

殿内很安静,西暖阁书房的门敞开着。

李智云正站在书架前翻看卷轴,听见脚步声,他将卷轴放回架上,转身看向门外。

“国公。”杨师道叉手。

褚亮父子跟着行礼。

“不必多礼。”李智云走回书案后坐下,抬手示意,“都坐吧。”

内侍搬来两张胡床,褚亮谢过后坐下,褚遂良立在父亲身后,李智云看了他一眼,笑道:“登善也坐。”

待众人都坐好,李智云才开口:“景猷昨日与我提过褚公之事,公从金城远来,一路实在是辛苦。”

“败军之臣,不敢言苦。”褚亮垂目道。

“败军?薛举僭越称帝,公能审时度势,知其不可为而舍之,这是明智,何来败字一说呢?”

褚亮抬眼,对上李智云的视线。

这位楚国公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俊,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浮躁,反而沉静得像深潭。

“国公过誉。”褚亮缓缓道,“某父子辗转来投,不过求一安身立命之所。”

李智云放松身体,微微靠在椅背上:“景猷言公曾在薛举麾下任黄门侍郎,想来对其内情知之甚详吧?”

“不敢说了如指掌,但确知悉一二。”

“那以公之见,薛举还能撑多久?”

褚亮略作沉吟:“若薛举亲自坐镇,或可再撑一年半载,但其子薛仁杲暴虐寡恩,麾下将领多怀二心,薛举在时尚能压服,一旦薛举不在,内乱必生。”

“薛举身体如何?”

“今年五六月便时常咳嗽,医官诊为肺疾,某离金城时,他已五日一朝,军务多委于薛仁杲。”

李智云听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道:“那以先生观之,天下大势如何?”

褚亮轻吐一气说道:“当今天下,称王称帝者不在少数,然细观之,都不过是些据地自守之辈。”

“愿闻其详。”

“李密据洛口,拥兵数十万,然其麾下旧部与新附之众各怀心思,内不能协,外困于东都坚城,日久必生变乱。”

“王世充挟越王守东都,看似占据大义名分,实则心胸狭窄,苛待士卒,军中怨气已积,此二人相争,无论孰胜,都难免两败俱伤之局。”

李智云没有打断,只是点了点头。

褚亮继续道:“窦建德据河北,颇得民心,然河北之地四战之冲,北有罗艺,西有并州,南有李密,三方掣肘,难以全力扩张,至于杜伏威、李子通等辈,不过割据江淮偏安一隅,难成气候。”

“梁师都呢?”

褚亮语气平淡:“他和刘武周皆是倚突厥之势的傀儡罢了,突厥人不会真心助他坐大,不过是借他之名侵扰中原,待其失去利用价值,弃之如敝屣。”

李智云放下茶盏,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那么依公之见,唐王当如何?”

褚亮沉默数息,才道:“唐王已据关中,此地有四塞之固,沃野千里,周、秦、汉皆以此成帝业,当务之急并非急图扩张,而是积蓄实力,向巴蜀开拓,以待中原之变。”

“公认为中原会有变?”

“必然,且就在这一二年间。”

褚亮肯定道:“李密与王世充在东都相持已久,双方粮草消耗巨大,士卒疲敝,今冬若不能决出胜负,开春后必有一方崩溃,届时无论谁胜也都是惨胜,实力大损,而窦建德虎视眈眈,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唐王可坐收渔利?”

“可收,但不宜过早介入。”褚亮轻轻摇头,“关中初定,若唐王贸然东出,一旦战事有所迁延,只恐后方生变,当效汉高祖故事,先定三秦,观东都之变,待其两败俱伤,再挥师东出,天下可定。”

李智云摩挲着下巴,对褚亮所言颇为赞同,便又问道:“公方才说积蓄实力,那这实力该如何积蓄?”

“无非粮、兵、财、人四字。”

褚亮显然深思过这个问题:“冯翊、扶风等郡遭兵灾,民生凋敝,当减免赋税,鼓励耕织,让百姓休养生息,永丰仓存粮亦可借贷农户,立契收息,如此官仓不空,民得活路。”

李智云眼睛微亮。

这法子,他前段时间刚向李渊提过。

褚亮继续道:“唐王麾下虽有十余万大军,但多为新附,需加紧操练,尤其是骑兵,梁师都此次南下靠的便是突厥骑兵来去如风,关中需有一支精骑,方能北御突厥,西平薛举。”

“而财,财在流通,若能重开潼关、武关商道,抽分关税,也是一项不小的收入。”

“至于人……这才是根本。”

“怎么说?”李智云问道。

褚亮语气渐重:“如今天下大乱,多少贤才流落草莽,泯然众人,故当广开门路,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寒门之中,多有藏龙卧虎之辈。”

李智云忽然笑了。

他提起茶壶,亲自斟了三碗茶,将其中一碗推至褚亮面前:“先生此言,深得我心,请用茶。”

褚亮双手捧起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发觉自己掌心已渗出细汗。

李智云喝了口茶,看向杨师道:“景猷,府中左长史一职还空着吧?”

杨师道立刻起身:“是,楚国公府按制可设左右长史各一,右长史某暂领,左长史尚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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