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的箭术是战场上练出来的。”赵青喝了口酒,“刘鹞子听说过吧?就是被国公在乱军之中一箭射死的。”
侯君集沉默片刻,忽然道:“赵兄,你说我要练多久,才能有国公那样的箭术?”
赵青看了他一眼:“怎么,想学?”
“想啊,做梦都想。”
“那就练。”
赵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从明日开始我陪你练,三个月只要你不喊苦,我保你三十步靶箭箭中红心。”
侯君集抬头,认真道:“当真?”
“军中无戏言。”
两人碰了碰碗,一饮而尽。
远处,孙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转身对灶头军士吩咐道:“肉炖烂些,今晚让弟兄们吃顿好的。”
“好嘞!”
炊烟袅袅升起,融进秋日的晴空里。
第103章 明日该是个好天气
李智云翻看着杨师道呈上来的府中开支账目。
自开府以来,各项用度渐增,光是侍卫营每月粮秣、衣甲、兵器的开销就达数百贯,他刚刚提起笔,门外就传来刘保运的声音。
“国公,窦参军求见,说是云肩托的样品改好了。”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窦师纶抱着个木匣走进来。
又是几日不见,这人眼圈泛着青黑,但神情却比上次来时更加振奋,他将木匣小心放在书案一角,叉手行礼:“下官拜见国公。”
“不必多礼。”李智云搁下笔,“希言兄莫要熬坏了身子。”
窦师纶苦笑一声:“第三版样品昨日才完工,下官与匠人反复试了多次,总觉得还能再完善些,便又改了改搭扣的铜片厚度,今晨才最终定样。”
他说着打开木匣。
匣中铺着素绢,上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三件云肩托,李智云伸手取出一件月白色的,入手便觉分量适中,比前两版更加轻盈服帖。
“国公请看。”窦师纶上前一步,指着样品讲解,“外裹的丝绵换了豫州产的,质地更细软,衬里用的是江宁细棉,吸汗透气。”
李智云将样品翻转,打量起背后的搭扣。
这次搭扣做得更加精巧,铜环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皮扣内侧镶了一道薄铜片,长约两寸,宽不足半分,嵌在鞣制过的小羊皮里,既添了筋骨,又不失柔软。
李智云双手一拧,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扣绊便合上了。
他将样品放回木匣,沉吟片刻,问道:“你觉得这一版如何?”
窦师纶深吸一口气,郑重道:“下官以为,此版已臻完善,用料、做工、形制、扣合皆无可挑剔,若要说还有什么不足……或许便是成本了。”
“成本多少?”
“单件算来,吴绫半匹值一贯二百文,丝绵四两约三百文,竹篾、铜料、鱼胶、皮子合计四百文,女工工钱按三日一件算,约二百文,再算上损耗、杂费,一件成本约在两贯五百文上下。”
李智云屈指在木匣上轻叩两下:“若是量产呢?”
“量产的话,材料可成批采购,价格能压下一成。女工熟练后也能缩短工期至一日两件,加上运输、仓储,每件成本大概能控制在两贯左右。
”窦师纶说到这儿,抬头看了看李智云:“若是走薄利多销的路子,定价五贯,利虽薄,但销路应当不差。”
李智云未接此话,转而问道:“量产需要什么?”
“三样。”窦师纶显然早有筹算,“一是女工,至少二十人,要手艺精细、嘴严的。二是作坊,需通风明亮、能防火防盗的处所。三是材料,丝棉、竹铜这些要稳定供应,不能断货。”
“这些你能解决么?”
窦师纶当即一拍胸口,应声道:“女工好办,下官族中有几位寡居的婶娘、姊妹,针线活都好,也可靠,再让她们荐些相熟的妇人,凑足二十人不难,至于作坊,下官倒是有个想法。”
“希言兄但说无妨。”
“韦府在长兴坊有处织染作坊,原是韦公夫人用来打理自家绸缎生意的,如今韦夫人不在府中,作坊空了大半,下官前日去韦府拜访时与韦公提过一嘴,韦公说若国公需要,可暂借使用。”
李智云微微一笑:“韦公倒是大方。”
“韦公说既是国公要做的事,韦氏自当尽力。”
窦师纶顿了顿,补充道:“韦公还说,作坊里的织机、染缸、晾架都是现成的,稍加整理便能用,看守作坊的老仆也是韦氏旧人,够用。”
李智云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摩挲。
韦圆照这般示好,意思再明白不过,借作坊是小事,绑上这条船才是真,不过眼下这局面,他本就有和韦氏加深往来之意,如此再好不过。
“材料呢?”
“丝绵可从豫州采购,下官有位堂兄在豫州做绸缎生意,能拿到好价,竹料就用终南山的苦竹,铜料、皮子西市就能买到,这些采买之事,下官可一并料理,不必国公费心。”
李智云看了窦师纶半晌,忽然笑了:“希言兄,你这是把什么都想好了。”
窦师纶连忙躬身:“下官只是略尽本分。”
“本分尽得好。”李智云站起身,“我拨给你五百贯作为启动之本,女工招募、作坊整理、材料采购,你全权负责,需要人手就找刘保运,需要文书就用楚国公府的名义。”
窦师纶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郑重下拜:“下官定不负国公所托。”
“起来吧。”
李智云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枚铜印,这是开府时吏部颁下的楚国公府士曹参军事官印,平时用不上就一直收着。
“这印你拿去,采买、雇工、订契,皆可用印,每月初五,你将账目报给杨师道核对一次便可。”
窦师纶双手接过铜印,印身冰凉,压在掌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还有一事。”李智云坐回案后,“你方才说成本约两贯,定价五贯,这账算得不对。”
窦师纶愣了下:“国公的意思是……”
“咱们这东西不是卖给寻常百姓的,至少现在不是。吴绫、丝绵、精细做工,光是料子就值两贯,你定价五贯,扣去成本、损耗、人工,一件才赚多少?”
“是……”窦师纶有些迟疑,“下官想着,价低些好打开销路。”
“销路不用打开。”
李智云摇头:“这东西的销路就不在市面上,你想想,谁会买这云肩托?”
“应是世家女眷?”
“对,关中韦、杜、裴、柳,河东裴、薛、柳,关东崔、卢、李、郑,这些家族的女眷,哪个缺这十贯八贯的钱?”
李智云咧开嘴角:“她们要的是好东西,要的是旁人没有的东西,你定价五贯,她们反倒觉得廉价,配不上身份。”
这话说得直白透彻,窦师纶哪里会听不懂。
他这些年为族中女眷设计纹样、定制衣裳,见过太多世家女子的做派,一件蜀锦裁的披帛值十贯,一方苏绣帕子值五贯,她们眼都不眨一下。
“那国公以为定价多少合适?”
李智云就等着他问呢,当即伸出三根手指:“咱们分三等,寻常吴绫、素色无纹的,定价二十贯,上好吴绫、绣简单纹样的,定价三十贯,用蜀锦、绣复杂花鸟纹样的,定价四十贯。”
窦师纶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他虽然是世家出身,却仍被李智云这价格给惊到了。
二十贯是成本的十倍,四十贯更是二十倍之利。
这价钱,怕是长安城最贵的绸缎铺子都不敢开出来。
“可是国公,这价是否太高了些?万一无人问津……”
“不会无人问津的。”
李智云挥手打断他,说道:“第一批货咱们主送,韦府、窦府、杜府、裴府每家都送,也不需要咱们亲自去,韦公想必乐意帮这个忙,到时候等她们穿出门,自然就会有人问,也就有人想要了。”
为了让窦师纶搞清楚状况,他着重提醒道:“希言兄,你要记住咱们卖的不是一件衣物,而是体面和舒适,是旁人羡慕的眼光。世家女眷聚会比衣裳、比首饰、比妆容,如今多了样可比的,她们只会争先恐后。”
“到时莫说四十贯,她们甚至会花更高的价钱来找咱们定制,而且莫要以为这仅仅只是一件贴身物件,这里面的门道可多着呢。”
窦师纶听着,手心竟有些出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日子埋头琢磨的只是“怎么做出一件好云肩托”,而国公想的却是“怎么让这件云肩托值四十贯”。
这是完全不同的眼界。
果然叔父并未说错,楚国公年少有为,有经世之才,不可以常理度之。
“下官明白了。”窦师纶深吸一口气,“只是这第一批做多少件?”
“先做六十件。”
李智云对此早就有了打算:“十五件二十贯的,四十件三十贯的,五件四十贯的,四十贯的用蜀锦,绣纹要精,不能重样,三十贯的用上好吴绫,纹样可重复两三件,二十贯的用寻常吴绫,素色或简单缠枝纹。”
窦师纶在心里快速盘算。
“二十名女工加上采料、裁剪、绣纹,第一批货最迟半月就能出来。”
“好。”
李智云提笔铺纸,写下一行字:“这是支取五百贯的手令,你去找刘保运,他会带你去府库领钱,记住账目要清,用料要实,工钱万万不得克扣。”
“下官谨记。”
窦师纶接过手令,又小心翼翼将木匣盖上,抱起便行礼告退。
他离开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李智云走到窗边,庭院里几株梧桐叶已泛黄,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世家大族积累数百年的财富,总要有个去处。
战乱时囤粮囤帛,太平时便追求这些精细享受。
这是人性,永远不会变。
而且关中远比其他地区要安稳得多,不然看看中原的李密和王世充,这两人都快打出狗脑子来了。
长兴坊,韦氏织染作坊。
窦师纶站在院中,打量着这处产业。
院子不小,三进格局,前院是铺面,中院是作坊,后院是仓库和女工住处,虽然空置了段时日,但打扫得干净,织机、染缸都用油布盖着,揭开就能用。
看守作坊的老仆姓吴,六十来岁,在韦家干了四十年。
他引着窦师纶一间间看过去,嘴里念叨着:“这织机是荆州来的,比寻常织机快不少,染缸是陶窑特制的,不漏不裂,晾架用的都是结实枣木……”
“吴伯,这些日子要辛苦你了。”
窦师纶说道:“楚国公府有批货要在这里做,女工明日就来,材料后日到,你这几日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该添置的报给我,我去买。”
“窦参军放心,老仆晓得。”吴伯点头,犹豫了下又问,“只是这事要不要报给太原那边?”
窦师纶知道他说的是韦夫人,他摇摇头:“韦公既将作坊借给国公使用,便是全权托付,你只管做好分内事,其他不必操心。”
“老仆明白。”
正说着,门外传来车马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