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李渊又独召各部尚书、仆射等重臣至甘露殿继续议事。
入殿者不过七八人,裴寂、萧瑀、陈叔达在列,另有民部尚书、兵部侍郎及门下省要员。
李世民、李神通等人因需即刻整军未至,李建成在末座就坐,从进入甘露殿起便未发一言,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李渊开门见山,说道:“太极殿上定了出征之策,那是说给百官听的。”
“现在这里没有外人,朕问你们,这万余兵马对六万铁骑,胜算到底有几分?二郎若是挡不住,长安应该怎么办?”
殿中无人应答。
李渊等了一会儿,把手按在案上,又问了一句:“朕不是在考你们,朕是在问你们,你们心里有没有底?”
话刚落地,便有人开口了。
“今突厥势大,关中腹地无险可守,长安距草原不过数日程,骑兵须臾可至。不如权且迁都洛阳,暂避其锋芒,待主力回返、突厥退兵之后,再议还都不迟。”
迁都。
这两个字平日是任何人都不敢轻易提的禁忌,此刻突厥骑兵距长安不过数百里,略显悬殊的兵力差距压在每个人心头,使这层禁忌不再那么不可触碰了。
开口的人坐了回去,争论就像是决了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以万余对六万,纵使秦王善战,万一失利,长安便是一座空城。突厥破城之日,非但宗庙不保,天子亦将陷于敌手,迁都洛阳至少可保社稷无倾覆之虞。”
“百官家眷、府库粮草、黎民百姓,岂是一纸诏书便能搬走的?敌军未至而长安先乱,反倒给了颉利可乘之机!迁都之议一旦传出宫墙,长安城中立刻就要哗变,不用颉利来打,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关中乃大唐根基,弃关中而去便如大树断根,纵使迁至洛阳,何以号令天下?河北、河东、江南的兵将们怎么想?我们在前面打仗,朝廷把京师丢了?”
“根基也要有命才能守!颉利破原州只用了不到两天,泾州能撑几天?庆州能撑几天?秦王固然善战,但不是神仙,能守住就是奇迹了,难道拿满朝文武的脑袋去赌这个奇迹吗?”
两方争论了半个时辰,赞成者句句不离兵力悬殊,反对者字字指着迁都的连锁代价。
谁也说服不了谁,但谁也停不下来,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在这个殿里说出来的话,很可能会决定大唐的国运。
裴寂始终没有表态,两方皆有其理,他需要先看清陛下的意思。
萧瑀立场鲜明,关中是大唐根基,弃关中而去,纵使迁至洛阳亦难长久。
但他今日未在殿上争辩,甘露殿密议不是太极殿朝会,这里的话说出口便是成议,他需再斟酌片刻。
李渊端坐御案后,始终未打断任何一人。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若是平日有人敢在殿上提迁都二字,他早已厉声驳斥。
今日他却听完了所有人说话,两种恐惧在他心里正在撕扯。
颉利来势太猛,关中兵力太虚,万一李世民挡不住,长安就完了。
迁都更是相当于将关中拱手让人,等于承认大唐的根基已经动摇,关中人心一散便再无挽回余地。
他在这两种恐惧之间反复权衡,越权衡越觉得心里没底。
李渊打了半辈子仗,从晋阳一路打进长安,从来没有怕过。
但这次不一样,突厥不是隋军,不是薛举,更不是王世充。
突厥是草原上最凶的狼群,而他的主力还在南方。
“自晋阳起兵至此,每一寸土地皆取之不易,迁都之议,不到万不得已断不可行,然突厥此来太骤太猛,若不能从容应对,恐有覆巢之危。”
李渊言罢,命各部先拟迁都方案,同时加紧调兵援救。
至于迁都之事,他让众人暂不外泄,以防动摇民心。
说完这番话,他转身走向后殿,步履比往日慢了几分。
这个决定本身便是一道裂痕,李渊虽然尚未决定迁都,但他的恐惧促使他允许大臣们将“迁都”作为一个选择来讨论,而不是加以制止。
一旦这个选项被摆上案面,再想收回去就难了。
迁都方案哪怕还没有端出来,迁都也不是一件易事,不是天子打个招呼就能带着百官走了。
只要相关的事项开始草拟,各部衙门里就会有人意识到这是要迁都了。
各部衙门一旦有人知道,消息就会顺着午膳时的闲聊、下值后的酒局、家眷之间的走动,一点一点渗进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密议期间,李建成始终在场。
当赞成迁都者慷慨陈词时,他微垂眼帘。当反对迁都者据理力争时,他仍沉默,只在有人提到“此事关系重大”时才微微颔首。
他的坐姿很端正,双手搁在膝上,看不出任何焦躁。
“迁都关系重大,须仔细斟酌。”
整场密议下来,李建成只说过这一句话。
这话听着是谨慎,实则是留有余地。
若迁都成为定局,他的话便是审慎,若迁都被否决,他的话便是持重。
无论结果如何,太子都不会在这场争论中留下任何把柄。
就像在太极殿上一样,进可揽功,退可自保。
裴寂将这些看在眼里,认为太子此等周全太过。
太极殿上以退为进,保留了自己的余地,甘露殿中又以谨慎为名,回避了明确立场。
满朝文武不是傻子,你退了一次,旁人记在心里,你又退了一次,旁人便知你遇事便退。
今日陛下或许不在意,若日后有一日,陛下需要一个敢作敢当的储君,回头再看今日两番退避,会作何感想?
裴寂端起案上的茶盏,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便又放了回去。
群臣退出甘露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从西边的窗棂间斜斜地切进来,将殿中人的影子照在砖地上。
迁都方案虽未最终定稿,各部已受命草拟细则,粮草如何转运、百官家眷如何随行、府库财帛如何装车。
种种细节一旦开始筹备,风声便很难完全不透出宫墙。
褚亮散朝后未与任何同僚交谈,径直回了门下省值房。
廊下秋风凉沁,他拢了拢衣领,坐定后从袖中取出一方松脂掺朱砂的火漆。
此火漆为晋王特制,点燃后自有一股松香气,寻常仿制不得。
而今日朝堂之上所见所闻,须即刻写成密信送往洺州。
褚亮铺开信笺,蘸墨落笔。
第470章 争论
迁都之议传到秦王府时,李世民正在校场整军。
三日后便要出兵,各营兵马的编配、粮草的调拨、军械的分发,桩桩件件都压在案头。
他从凌晨忙到午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亲兵端来的饭菜也是热了又凉,凉了又撤,撤了又端上来。
房玄龄从兵部回来时,袖中揣着一份刚从值房誊出来的文书。
几个正在院中搬运军械的文吏见他面色不对,纷纷让开路。
房玄龄平日走路从不这样,他在秦王府最急的时候也不过是快步,从未跑过。
此刻他的步子介于快走与小跑之间,跨进正堂时,李世民正背对着门口,俯身看案上摊开的泾水河谷舆图。
图是今早从兵部调来的,上面用朱笔标着泾州、原州、庆州的位置,河谷两侧的山势被炭笔勾得密密匝匝。
“殿下。”
房玄龄轻唤一声,把文书放在案上。
李世民转过身,拿起文书看了一眼,脸上的神色便收紧了。
他将文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这是兵部某位主事私下誊给他的,其中是甘露殿密议的内容。
上面写着赞成迁都者与反对迁都者各自的理由,也写着各部已被授命草拟迁都的方案。
“迁都?”
李世民忍不住喃喃出声,旋即发出一声大喝。
“混账!是哪个人提出来的迁都!”
“兵部那边誊来的记录没写具体人名。”
房玄龄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只知甘露殿密议时,赞成与反对各半,陛下尚未定夺,但已命各部先拟迁都事项。”
李世民闻言,手指在那份文书上重重叩了两下,声音陡然拔高:
“各部已经在拟方案了,还叫尚未定夺?”
“关中是什么地方?是从晋阳一路打下来的根基!是满朝文武、十几万将士用命换来的国本!突厥才打到原州,离长安尚有数百里,就有人急着要搬家了?”
“今日突厥来能迁都洛阳,明日突厥就能追到洛阳,到时候是不是还要迁往江都?若后日突厥占了江都还往哪迁?难道咱们能迁到海上去不成!”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猛地一掌拍在案上。
案角的茶盏晃了两晃,房玄龄赶紧伸手把茶盏扶正。
“殿下息怒,此事尚有转圜余地,陛下虽命各部拟案,但并未下诏,说明陛下自己也在犹豫。”
“犹豫便是在给那些人留口子!”
李世民怒火不减,道:“各部一旦开始拟迁都方案,风声转眼就会传遍长安城,到了那时候,仗还没打,民心就先散了!”
房玄龄没有反驳,他知道李世民说的是实情,迁都这种事哪怕只是拟个方案,消息一旦走漏,市井之间便会发酵成朝廷要跑了。
长安城里的百姓不是傻子,他们看得见朱雀大街上的驿马,听得见各坊间关于突厥铁骑的传言。
等他们发现各部衙门里有人开始清点府库、造册粮草,不用任何告示,所有人都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在兵部这些年,见过太多次暂不外泄的消息在数天之内传遍全城,只要经手的人超过五个,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
他正要开口问殿下准备怎么办,廊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长孙无忌和杜如晦前后脚跨进门槛,房玄龄从兵部回来的路上就派人去叫了他们。
杜如晦接过文书细看,长孙无忌站在李世民身侧,扫了几眼便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比房玄龄和杜如晦都更难看,不是因为迁都,而是因为他从这份文书中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长孙无忌转向李世民,语气低沉:“殿下,迁都之议固然可恨,但此事背后是有人在推波助澜。太子不反对迁都,便是默许迁都派以他的名义在朝中鼓噪,他不需要自己开口,他只要不反对,自然会有人替他把迁都的事往前推。”
“殿下明日要去朝会上反对迁都,这是对的,但迁都之议从何而来?根子在东宫,太子先是当殿请缨又退缩,再是在甘露殿中一言不发坐视迁都派声势坐大,这一桩一件陛下都看在眼里,迁都之议动摇国本,而默许此议之人身为储君却不置一词,这本身就说明他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杜如晦听到这里,微微皱起了眉。
他听懂了长孙无忌的意思,不是反对迁都,而是要借迁都这件事把矛头指向东宫。
这件事确实是一个绝佳的时机,太子在国难当头时两度退缩,一次在满殿文武面前,一次在天子与重臣面前,每一次都被人看在眼里。
若以此为由攻讦东宫,胜算不小。
但时机对,不等于就该出手。
他没有急着表态,只是将目光转向李世民。
长孙无忌继续说道,语速不疾不徐,显然不是临时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