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智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轻声说了句:“等你的阿姊把身子养好了,咱们也会有的。”
冯明珠怔了一下,随即耳根腾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是低下头,极轻地“嗯”了一声,便快步走出门去了。
李智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离开,又蹲回摇篮边,伸出一根手指,让儿子攥住。
婴儿的拳头那么小,连他一根手指都握不满,握力也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掌心上。
但那份重量,却沉得让李智云在摇篮边蹲了很久很久。
直到李智云正要把手指抽出来,便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
他出了屋子,发现是侍女领着赵青过来了,赵青目不斜视,低头呈上一封军报。
“殿下,是高将军从磴口发来的急报。”
李智云直起身,接过军报展开,高满政的笔迹硬朗,字写得又快又密,先是报了磴口立镇的经过,然后是收编阿史那啜两千余骑,表示磴口以南的台地已经站住了。
整篇军报很是顺利,突厥偏师的动向也在李智云的意料之中。
梁师都靠着朔方那块弹丸之地,能在草原和中原之间撑到现在,自然是有突厥的支持。
颉利击败毗伽以后,如果不派人去联系梁师都,那才叫可疑。
李智云摩挲着下巴,脑海中将颉利这半年来的行事脉络捋了遍。
在他看来,颉利此人与草原上历代可汗都不相同。
突厥起于柔然之锻铁奴,世代为柔然打造兵甲,本就是草原诸部中锻造技艺最高的一支。
正因如此,突厥骑兵的装备远非寻常游牧部族可比,李智云在代北见过突厥的精锐骑兵,人马俱披铁铠,甲片打造得极为规整,连马面都有铁帘护住,只露两只眼睛,冲锋时像一堵会移动的铁墙。
重装骑兵造价高昂,若非突厥世代锻铁积累了精湛手艺,便是想铸也无从下手。
而颉利手中究竟有多少这样的铁骑,刘保运始终没能探出准确数字。
更让李智云忌惮的是突厥崛起的历史,突厥以锻奴之身,数次击败柔然,最终联合西魏彻底灭之,尽收其地与部众,一跃成为继匈奴之后、草原上第二强盛的霸主。
其极盛之时,疆域东起大兴安岭与辽河流域,西至咸海与中亚河中地区,东西绵延万里,控弦之士数十万,连中原王朝都要避其锋芒。
哪怕后来突厥分裂为东西两半,相较于西突厥稍微正统一些的东突厥,也在雁门外险些将隋炀帝杨广置于死地。
如今颉利统一漠北所掌握的,正是这份足以令四海震颤的遗产。
这样一个从铁砧与炉火中走出来的部族,他们的可汗绝不是一个只满足于单单吞掉毗伽的人。
片刻后,李智云忽然转头望向赵青。
赵青正在捻着有些打结的胡须,见李智云看过来,赶紧站好。
“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你觉得颉利有没有可能打入关中?”
赵青一愣,认真想了想才答道:“这……应该不太可能,颉利想要南下,怎么都要过掉芦子关,后面有延州和鄜州挡着,最后还要绕过坊州才能接近长安呢。”
“沿途的州府虽然兵力不算多,但关隘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突厥骑兵擅长野战,攻城拔寨却不是他们的长处,应当打不进来才是。”
李智云没有反驳,赵青说的是关中正面的防御逻辑。
从河套南下,走芦子关、延州、鄜州这条官道,确实是层层设防,颉利的骑兵要想一路破关而入,确实不太现实。
但李智云想的是其他问题,于是又问道:“你觉得颉利这半年来的用兵如何?”
赵青想了想:“只说对付毗伽的手笔,某觉得不错。”
“那就是不错。”
李智云微微颔首,继续道:“颉利打毗伽,尚且知道绕阴山、断水源、散假消息,那他会不知道关中北面的关隘有多难啃?如果他真想打长安,便不会从芦子关正面硬来。”
“梁师都在朔方经营多年,手里不缺汉兵,而他本人又对陕北、陇东的地形很熟悉,颉利若借道朔方,从原州、泾州方向绕进来,也就是关中的侧后方,到了那时候,芦子关守得再稳也没用,毕竟关隘是用来挡正面的,可挡不了从背后绕过来的敌人。”
赵青皱起眉,觉得这番话不对,一时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能道:“可是殿下,咱们去年也接过代北的军报,突厥人以往南下从没有走过西路,向来都是直扑雁门、太原一线,也没见他们绕这么大一圈。”
“那是因为以往突厥南下时,朔方根本就不在他们手里。”
李智云摇摇头,说道:“梁师都之所以能撑到今天,就是因为背后有突厥支持,哪怕颉利缩回漠北那段时间,都没有放下对他的扶持,这朔方看着虽然不起眼,却是从河套进入陇东最顺的一条路。”
“颉利的骑兵到了朔方,就进了汉人的地界,梁师都的步兵可以替颉利干突厥人不擅长的事,像是攻城和拔寨,这些都需要步军配合。”
赵青沉默了一阵,才低声说道:“殿下是说,颉利可能不止是打毗伽那么简单?”
“只是说说罢了,我也没有证据,只是刚好想到了而已。”
李智云说完,抿了抿嘴,觉得还是有些不妥当。
“颉利这一回动兵,时机选得恰好在咱们南征收官、关中兵力空虚的当口,他若只是想吞毗伽,不必挑这个时候,所以以防万一,咱们还是要做好打算。”
赵青终于点了点头,没有再反驳,只是问道:“殿下打算怎么做?”
“让孙华从各军府挑八百精锐到洺州集结,备好甲胄兵器和马匹,一人三马。”
赵青咽了下口水:“殿下是按长途奔袭的准备来配的?这恐怕不合规矩。”
“无妨,正所谓有备才能无患。”
李智云拍了拍案面,说道:“如果我料错了,这八百人只当是拉练一场,十日即回,也不伤筋骨,如果我料对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便挥了挥手:“且去吧。”
赵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第468章 末路
毗伽可汗至长安城下时,骑一匹瘦马,马背上的毡垫破了边,鞍具是半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鞯缝里还嵌血垢。
身后残骑零零落落拖了一里多地,有人伏在马背上像是睡着了,有人牵着缰绳步行,靴底磨穿,脚趾露在外头。
更后面跟着几十个徒步的部众,有妇人抱着孩子,有老人趴在牛车上,车轱辘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尖响。
这副模样,与昔年云州互市时判若两人。
那时他率数百精骑赴会,人马鲜亮,意气风发,金帐大纛立在互市场外,与大唐旗帜一南一北遥遥相对。
校尉验过他的印信,飞报兵部。
兵部再报中书,层层递至甘露殿。
毗伽可汗扶着马鞍从瘦马背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身后的随从架住了胳膊。
他推开随从,自己站直了,仰头看着长安城墙上那一排猎猎作响的唐旗。
等了好一阵,内侍出来宣他入宫。
他在宫门前交出佩刀,那把刀是他身上最后一件像样的东西,刀鞘上镶的银丝已经在路上被抠掉了,换了几个干粮饼子。
内侍接过刀时,刀鞘轻得都让他愣了一下,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可汗的佩刀。
毗伽可汗在甘露殿跪下,以额触地,身子伏到最低处,双臂展开掌心向上,像是把自己整个人摊开在砖地上。
如今他对大唐皇帝行此礼,连日水米未尽,膝盖一碰砖地,整个人就往左边歪了半分,他赶紧用肘撑住,汗水也顺着鬓角淌下来。
他在路上走了将近半个月,从河套溃围时带着两千余骑,到朔方只剩八百,到灵州只剩三百,到长安城下时不足百骑。
每过一座山少一批人,每渡一条河又少一批,有些人被追兵杀了,有些人趁夜跑了,有些人倒在路边就再没起来。
他夜间宿营时,常能听见旷野里传来狼嚎,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有时候他分不清那是狼在叫,还是离开的人在哭。
“罪臣毗伽,叩见大唐皇帝陛下。”
他自陈败绩,声音沙哑干涩。
从牙帐被围那一夜讲起,颉利的铁骑从北面压过来时,他还在正面校阅兵马,预备与颉利决战于河套。
斥候从未报过北面有异,直至杀声灌入牙帐后方的山坳、北墙守军被尽数砍倒、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幕,他才知道颉利已经到身后了。
金帐大纛陷落,妻孥为颉利所掳,至于是死是活,他至今不知。
毗伽可汗率不足万骑溃围,一路且战且走,身后追兵如影随形,每日清点人数,少则百余,多则数百,部众一片一片从他手底下散掉,像砂子从指缝间漏出去。
他还记得在阴山南麓被铁勒人截杀时的情形,那是凌晨,雾气还没散透,前锋忽然传来惨叫。
毗伽可汗冲出帐外时,看见铁勒骑兵从雾里钻出来,他的一个老护卫挡在他身前,被一刀砍断了脖子。
那老护卫跟了他十二年,从他还是个小部落首领时就在帐下,可却连尸体都没来得及收好。
“臣失河套、失部众、失妻孥,罪无可赦。”他以额触地,肩背起伏着,过了片刻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伏请陛下处置。”
殿里没人接话。
裴寂垂着眼,萧瑀站得笔直。
李渊低头看着伏在阶下的人,他想起这个人初封可汗时的模样,意气风发,在云州互市上与晋王你来我往,以为河套就是万世基业。
如今跪在阶下的,只剩一身残甲和一具累得撑不住自己体重的身子。
李渊见过不少败军之将,有的人到这一步连话都说不利索,毗伽还能把溃败的经过一条一条讲清,—虽然声音在发抖,但条理还在,这反而让李渊觉得有些可惜。
半晌,萧瑀先开口道:“足下遣使至颉利牙帐令其称臣,可有此事?。”
毗伽身子一僵:“有。”
“足下以朝廷册封之名号往而耀武,颉利正愁无名发兵,足下此举,与自递刀剑于人手何异。”
毗伽没有抬头,他跪在那里,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萧瑀那张冷脸,而是颉利当着他使臣的面把刀架在旗杆下,让诸部首领依次从刀下走过的场景。
使臣的首级被悬在旗杆顶端,风干了半个月,直到他牙帐被围那夜还挂在那里。
萧瑀说得没错,他就是那个亲手把刀递给颉利的人,可当时他坐在金帐里听使臣临行前慷慨陈词时,并不觉得这是在递刀。
他觉得自己是朝廷册封的可汗,颉利不过是个篡位的贼子,遣使去呵斥他有什么不对?
现在想来,这种想法本身就是颉利最想要的。
“是罪臣愚钝,自取其祸。”
裴寂轻咳了一声:“萧公之言虽正,然事已至此,追责无益,毗伽虽败,仍是朝廷所册之臣,今以穷途来投,朝廷若不纳,草原诸部皆将寒心,日后谁还敢受大唐册封?”
他转向李渊,拱了拱手:“臣以为当妥善安置,以示天朝怀远之德。”
“正是此人丧师失地,使朝廷数年经营化为乌有。”萧瑀并不退让,“若待之过厚,朝中物议何以平!”
陈叔达一向寡言,此刻开口便是最后表态:“毗伽可汗败而南奔,足证其忠于朝廷而不敢降颉利也,若朝廷弃之,颉利反而得计,裴公之言,臣附议。”
李渊沉默了好一阵。
如今毗伽可汗的牙帐在颉利手里,河套在也颉利手里,朝廷数年经营一朝化为泡影。
可他确实是大唐所册的可汗,一个被大唐册封又忠于大唐的人。不管他是怎么输的,输得多难看,既然来投奔,便不能弃之不顾,否则往后谁还会信这个名号的分量。
“毗伽既为朝廷所册,今以穷途来归,依礼当予安置。”
李渊终于开口,对裴寂说道:“着有司择驿馆一处供其居止,供给皆依可汗旧制,衣食无缺,然不得随意外出,亦不得与在京草原诸部人私自往来,免得颉利可汗获得朝中消息。”
这处置既保全了朝廷体面,也绝了其再起之机,名为优礼,实为软禁。
裴寂叉手应下。
毗伽叩首,额头碰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直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稳住身形后朝李渊又拜了一次,才起身随着内侍退出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