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亮跨出殿门时,用手在眼前遮了遮,外面阳光太烈,从殿中乍然出来有些晃眼。
他眯了眯眼,恰看见韦挺的背影在东宫车驾旁一闪,那个人上车的动作极快,一手掀帘一手撑辕,身子没进车厢的瞬间车帘便落了下来,晃悠悠好一阵才静止。
褚亮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东宫的反应,从这个车帘的落势里已经能看出来了。
裴寂缓步走下丹陛,萧瑀与他并肩,两个人的脚步节奏恰好错开,裴寂走得慢,萧瑀走得不快但步距比他长,走了十来步便不自觉地往前错了半个身位。
萧瑀走了这十来步,终究没忍住。
“天策上将,位在亲王、三公之上。此非汉制,亦非隋制,实在不妥。”
裴寂没有停步,他的脚步还是原来的节奏,不紧不慢。
“灭国一统之功,亦非汉隋常有,陛下要酬的是这份功,萧公在门下省批了这么多年敕旨,何曾批过灭国之功?”
萧瑀不再说话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渐渐被太极殿的铜铃声覆盖过去。
而在显德殿偏厅里,茶已经换了不知多少盏。
东宫的侍从都知道太子散朝后有独坐的习惯,将茶盏搁在案角便悄悄阖上门退了出去。
李建成换下了朝服,穿了件靛青色常袍,用拇指反复摩挲袖口暗纹。
王珪侍立在一侧,一直没有出声,他在等着李建成先开口。
李建成端起茶盏,捧在手里,杯壁温温地暖着掌心。
随后,他忽然问道:“天策上将,位在亲王之上,那在孤之上,还是在孤之下?”
“敕旨明言天策上将在太子之下。”王珪这一句答得很快,但他的话锋随即一转,“可天策上将许自置官属,这便不是名分上的事了。”
“房玄龄、杜如晦这些人,从前是秦王府的私人幕僚,秦王府没有朝廷命官编制,他们便是幕宾,但从今天起,他们进天策府,有了朝廷任命,有了品级和俸禄,往后秦王用人,不必经过吏部铨选,自己便能任命,这在天策府便是事实上的……”
“事实上的第二东宫。”
李建成替他把话说完了。
王珪没有否认,他沉默了一会,然后说:“臣替殿下把天策上将的权柄拆开来讲。”
李建成把茶盏搁回案上,新斟的茶水在杯中晃了两下,又渐渐静止下来。
“讲吧。”
“赐铸钱炉两座,秦王府从此不用户部拨钱,自己便能铸,如果两座铸钱炉全力运转,一年铸出来的铜钱,养一支几千人的大军绰绰有余。”
“而洛阳是隋朝旧都,宫室官署全是现成的,天策府以洛阳为中心,往北过黄河便是河东,往东出虎牢便是关东,往南顺运河下去便是江南,这地利之便,长安都比不上。”
“至于加封江南道大行台尚书令,江南是此番南征新平定的地盘,朝廷的行政力量尚未深入,秦王以尚书令身份管着江南,各州的刺史、都督、县令的任命与考课,都要过他的手。”
王珪每念一条,李建成的指节就在案沿上轻轻叩一下。
王珪说到最后一句时,李建成的食指便在案沿上停了。
“天策上将确实不是第二个东宫,因为他本身就是东宫,只不过二郎的东宫在洛阳,孤的东宫在长安,从今往后,孤与他便隔着一道潼关了。”
窗外迎春早已过了花期,满架只剩密密匝匝的绿叶,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春日的黄花落了便落了,长出这些见缝插针的叶子,反倒比花开时更密不透风。
王珪垂手站着,心里却在天策上将的那几条权柄上反复划拉,试图从缝隙里划拉出一些太子此刻能用得上的东西。
但他划拉了半天,还是不得不承认殿下说得对,这不是东宫第二,分明就是顶着天策上将名义的东宫,而且还是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背靠关东的那个。
再过分一些,这个东宫第二还和位于河北的晋王紧紧挨着,而前者控制关东,后者控制北疆,这要是再算上江南,那么基本上就是将关中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建成倒是面色如常,只是交代王珪去告诉韦挺,今年中秋给后宫各殿的节礼加一倍,不必特意偏重哪个殿,每家都照这个数。
“太子妃上月已经安排过了,仍按往年成例。”
“从东宫私库再拨一份,不走内直局的账,单子让太子妃列,皇后殿、万贵妃殿、尹德妃殿、张婕妤殿,这四殿另加一份。”
王珪应下,又问道:“东宫与秦王府、齐王府、晋王府之间的人情往来,是不是也按此例?”
“秦王府不必加,此刻加礼便是示弱,堂堂天策上将不缺这点东西,晋王府照旧例加倍,五郎人在河北,礼数上东宫不能缺。”
“至于齐王府……四郎也照旧吧。”
王珪一一记下,正欲退出,李建成又叫住了他。
“还有两件事,去查一查南征军中那些未受重赏的部将,最好是李神通和李孝恭麾下的人,此番封赏,宗室大将各有所得,他们手底下的部将却未必人人都沾了光,这些人的名字和履历列一份给我。”
“如果有人提议让二郎离开关中,留居洛阳或者江南,一定要马上来报给孤,此事决不能同意。”
让李世民长住在长安,可以说是没办法的办法。
李世民只要到了这两个地方,想要再控制其人就基本不可能了,但如果将李世民留在长安,那么不管做些什么,相对来说都会容易一些。
王珪领命退出,偏厅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李建成独自坐在那里,忽然想起李渊在殿中说出的那一句话。
“时至今日,大唐能有天下,首功便在秦王。”
这番话,李建成从未从父皇嘴里听到过。
不只是他,太子府和秦王府的人应该都从未听过。
或许父皇早就想说了,只是从前李世民功劳再大,也没有大到需要用“天策上将”来酬谢的地步。
江陵这一仗打下来,父皇终于不用再忍了。
可李建成想不通的是,作为太子,他不需要灭国,不需要陷阵,不需要在虎牢关外挡十万大军,因为太子的本分是守住储位,让父皇百年之后大唐还能姓李。
这些事他做了,但没有人会把这些事当作战功来数,就像没有人会在朝堂上数太子哪一年赈了灾、哪一年安顿了流民、哪一年替父皇处置了什么政务。
这些事不会写在捷报里,也不会变成黄绫上的敕旨,更不会变成天策上将。
李建成闭上眼睛,想起了武德元年,刚入长安那阵,李渊每天批完奏疏都会来东宫坐一坐,有时候带一碟御厨房新做的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那里问他今日读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
半晌后,他睁开眼睛,揉了揉眉心,展开案边的第一封文书。
……
齐王府,密室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这间密室是李元吉被禁足期间命人悄悄挖的,入口藏在书房的多宝架后面。
禁足本是惩戒,他却趁这半年把齐王府从一座王府变成了一座壁垒,东跨院囤了粮食,后院井口加了暗锁,连这间密室都是禁足期内一锹一铲挖出来的。
密室里没有窗,四面墙都是夯土,油灯的光只能照亮案前几步见方,剩下的空间全陷在暗处。
一个道士站在油灯的光圈中,他年约五十,面容瘦削如刀削斧劈,两只眼窝凹陷下,颧骨和下颌骨的棱角在灯光下被衬得格外尖锐,蓄着一部灰白相间的山羊须。
整件玄色道袍洗得袖口微微泛白,衣襟却一丝不苟地交叠到喉结下方,手里那柄玉柄拂尘用的蓝田玉润得很,拂尾的白马尾梳理得整整齐齐,细看每一根都是同向排列,没有半根岔丝。
引他入府的是齐王府的一个典签,姓冯,追随李元吉多年。
禁足期间,齐王府的人出入不便,冯典签每隔数日便会去西市采买府中用度,顺便替李元吉打听外间的消息。
数日前,冯典签在长安西市偶遇此人,当时他坐在一家酒肆的门槛上,拿朱砂笔在黄纸上画谁也看不懂的符咒。
冯典签凑过去看,道士头也不抬说了一句:“足下府上有人近日运气不佳。”
冯典签吓了一跳,把人拉到巷子里细问。
得知这个道士号“太素”,常在太白山中修炼,近日观星见紫微垣旁有辅星晦暗,推算方位在长安城东,才下山来看看。
李元吉听完冯典签的禀报,当场便骂他被人骗了钱,冯典签跪下说一分钱没给,那道士就坐在酒肆门口,说是有缘才开口,无缘千金不画。
李元吉将信将疑,这才让人把他带进府来。
太素见了李元吉,并不叩拜,只是打了个稽首,他上下打量了李元吉一番,目光在元吉的印堂处停住,端详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
“贫道观齐王面上紫气隐隐,恐非池中之物。”
李元吉嘴角撇了撇,道:“这套说辞,外头算命摊子上两文钱听三句,道长就没有新鲜些的了?”
太素将拂尘换到左手,伸出右掌。
“请齐王伸出手来。”
李元吉倒要看看这人有什么能耐,便将手搁在他的掌心上。
太素没有去碰李元吉的手腕,只是弯下腰,借灯光仔细端详他的掌纹。
片刻后,太素微微颔首,转头道:“取纸笔来。”
冯典签赶紧铺好纸,研好墨,太素将拂尘搁在案角,提笔写了两个字——元吉。
他将纸转过来,正对着李元吉。
“齐王请看这两个字。”
李元吉低头去看,纸上两个字端端正正,在灯下微微反着光。
“元者,始也,首也。”
太素用笔杆尾端点了点第一个字,又移到第二个字上,
“吉者,祥也,瑞也,此二字分而观之,是首祥之兆头,若合而观之……”
他提起朱砂笔,将“元”字的末笔往右下方拖了半寸,“吉”字的首笔往左上方迎了半寸,使“元”与“吉”之间慢慢靠拢。
两划相接,纸面上那两笔朱砂连在一起,隐隐约约成了一个轮廓。
李元吉盯着它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这个轮廓在往一个他认识的字上靠。
而太素则将朱砂笔搁下,退后一步,稽首不语。
“这……这莫非是个唐字?”
“然也,贫道在相字一道上略有涉猎,以贫道观之,齐王将有天下。”
李元吉嘴角微微一动,随即忍不住大笑起来。
“好!好!好!”.
他笑完之后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间密室也不那么闷了。
被禁足这几个月,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李渊把他削成郡公,他认了,李世民挂帅南征,他忍了,李智云在河北风生水起,他也算了。
但这些东西压在心里,压久了就成了疙瘩。
但是今天,这个道士却把他心里的这个疙瘩给解开了。
并非他犯了错误,而是命数还没到。
命数到了,大唐便是他的。
李元吉立刻吩咐人去取酒,又问了道士的法号。
随后,李元吉让冯典签把东跨院一间独门独户的小院收拾出来,专门给道长住,一应起居用度比照王府幕僚,再加一倍的炭火份例。
冯典签问月钱按什么品级支,李元吉又说不走王府的账,从他自己私库出,数目让道长自己说。
太素立刻表示不必齐王费心,出家人有口饭吃便足矣。
李元吉端起酒盏,忽然想到什么。
“道长方才说那个辅星晦暗,那辅星是哪一个?现在还在不在?”
太素将拂尘搁在膝上,双目微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