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明珠在一旁听着,眉头渐渐松开。
她原本以为崔兰是来挑衅的,但韦尼子这番话出口,她反倒不生气了。
她重新拿起那份云肩托册子,翻了一页,嘴角微微一撇。
崔兰沉默了,她把韦尼子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之后她发现,这位王妃把她递出去的剑接住了,转了个向,又递了回来。
剑柄朝着她,剑尖朝着韦尼子自己。
你要正妻之位?
可以,你自己去争,我不拦你,也不帮你。
“王妃所言,是真心话?”
“自然是真心话,我从不在这等事上说虚言。”韦尼子双手撑着案沿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冯明珠下意识伸手去扶,被韦尼子轻轻按住手背。
“女郎若真有此心,不妨试试,我有孕在身,不便久坐,女郎若不嫌弃,改日再来喝茶。”
她站起来之后没有看崔兰,反而偏过头看了冯明珠一眼。
“明珠,替我送送崔女郎。”
冯明珠合上册子站起来,朝崔兰比了个请的手势,崔兰起身行礼,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殿。
“冯孺人方才似乎对我不甚客气。”
“崔女郎对王妃不客气,我自然对女郎不客气,岭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谁对我在意的人不敬,我便对谁不客气。”
崔兰唇角微扬,她在博陵见惯了世家女眷之间的客套话,嘴上一口一个姐姐妹妹,心里各自打着算盘。
冯明珠这种直接顶回来的做派,她倒是头一回碰见。
“有趣,晋王的后院,比我想的有意思多了。”
冯明珠停步,转过身。
她比崔兰矮了小半个头,站在那里抬起头看崔兰时,气势反而压了对方半寸。
“崔女郎若是来做客的,行台好茶好水招待,若是来砸场子的,下次再来可就未必能进这道门了。”
崔兰没有接话,微微颔首,冯明珠也不等她接话,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正厅里,崔叔廉第三次端起茶盏时,感觉双手已经没了多少力气。
崔叔泉倒比兄长坦然,他和李智云聊起了河北今春的麦价,聊到信都的市集比去年多了三成铺面,聊到洺州渡口新修的两座粮仓能存多少石粮。
这些都是行台治下实实在在的变化,崔叔泉问得仔细,李智云答得也仔细。
河北这两年变了不少,行台对地方的控制力比他预想的要扎实得多,今天来之前他还在想,晋王坐镇河北靠的是代北带来的那批老底子,可谈了这一盏茶的工夫,他觉得不止于此。
这时,帘子响动,崔兰走进来时,崔叔廉手里的茶盏终于放下了。
“殿下厚意,崔某铭感五内。”
他起身拱手,言辞恳切:“子弟从军与注疏抄录之事,不日便遣人送来。”
“崔公何必着急走呢,行台虽简陋,客房倒还干净,孤还有许多话想与崔公细谈。”
“不敢叨扰。”崔叔廉连忙摆手,“族中尚有事务,今日便告辞了。”
崔叔泉看了兄长一眼,方才被握着手摇时那副想挣又不敢挣的模样,他在旁边看得分明。
兄长在族中说一不二,今日被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握着手说不出话,传回博陵怕是没人信。
他朝李智云拱了拱手,随兄长转身。
崔兰经过李智云身侧时,稍微停了半步。
“殿下今日所谋,家伯父大约要回味好几日才能想通其中关节。”
李智云的目光移到她脸上,这崔氏女从偏殿出来之后,眉目间多了一层他从崔叔廉脸上见过的东西,那种刚跟人交过手、还没分出胜负的神情。
“女郎此话怎讲?”
“没什么,今日与王妃相谈甚欢,改日再来拜访王妃。”
“王妃有孕在身,寻常不见外客。”
“今日见过了,便不算外客了。”
她说完,便迈步随崔叔廉往外走。
李智云皱了皱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处,这人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半晌才摇摇头,转身回了正厅。
后院的夜比正厅来得早,韦尼子靠在榻上,小腿搁在冯明珠膝盖上。
月份大了之后腿容易酸胀,冯明珠每晚都来替她按一阵子,力道不算轻,但每一下都按在酸胀最深处,按完之后韦尼子便能睡个整觉。
这习惯从她被册封之后便一直没断。
“今日那个崔家女郎,你觉得如何?”
冯明珠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胆子不小,当着阿姊的面说那种话,若不是亲耳听见,我不敢信博陵崔氏能养出这样的女儿。”
“你当初不也是当着我的面说了真心话。”韦尼子弯起嘴角,“只不过你是要留下,她是想把我赶走。”
“那不一样!”冯明珠耳根微红,手上力道重了一下,“我是被殿下……总之不一样!”
韦尼子轻拍她的手背,没有再逗她,窗外的风穿过廊下,吹得窗纸轻轻鼓了一下又缩回去。
“不过你不觉得,她跟我有点像么?”
冯明珠停住手,想了想又连连摇头。
“不像,阿姊是心里有主意嘴上不急着说,她是心里有主意便直接说出来,半点不藏着,若真要论起来,倒有点像殿下的做派。”
“你说她今天说的话,要不要告诉殿下?”
“自然要说。”
“我倒觉得不必。”
冯明珠有些惊讶,不知为何要隐瞒。
“其一,崔女郎今日所言,是冲我来的,后院的事,我若连这点分量都接不住,便不配做这个王妃。”
韦尼子把搁在膝上的手炉挪了个位置,炉壁的热度隔着绸布透出来,熨在掌心里。
“其二,殿下今日在正厅与崔氏谈了什么你可知?”
“听赵青说,殿下要了崔氏的家传注疏,还定了个世子师。”
“这便是了,殿下刚与崔氏谈成大事,若此时告诉他崔家女儿在偏殿要我让位,以他的性子,会如何?”
冯明珠知道答案,殿下的性子她太清楚了,他可以把崔叔廉握着手摇得发晕,也可以当场把崔家所有人请出行台。
他做得出来。
“可是阿姊,这事就这么算了?”
“不急。”韦尼子微微一笑,“她还会再来的。”
“阿姊怎知?”
“因为她看我的眼神,这个崔女郎,骨子里并不坏,只是被宠坏了,博陵崔氏门第太高,从小到大没人跟她争过什么,她便以为什么东西只要想要就能开口要,这样的人,多吃几次亏便知道天高地厚了。”
冯明珠沉默了一阵。
“阿姊,你说她会不会真的去找殿下?”
“她若有那个本事让殿下动心,那也是她的造化,不过以我对殿下的了解,他这个人对主动扑上来的事情,向来都是先退三步的。”
冯明珠想了想,觉得担心确实没什么必要,便轻笑了一声,替韦尼子掖好被角,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床尾一盏纱灯亮着。
灯罩上的绢纱被烛火烘得微黄,光晕落在韦尼子搁在腹前的手上,那双手安安静静地叠着,像是在呵护着腹中孩儿。
……
崔氏车驾出了洺州城,沿着官道往博陵方向驶去。
车窗外,田野尽头最后一抹霞光沉了下去,远处河水的波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地亮着。
马车里,崔叔廉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崔叔泉翻着那份子弟名册,翻到崔元衡那页时停了手。
这个族侄他最清楚,族学里辩经从没输过,骑射也在前三,此番送他从军,便有历练一番的意思。
崔兰坐在对面,望着车窗外渐渐暗下来的田野。
崔叔泉合上册子,说道:“今日这一趟,说不上来谁占了便宜。”
“自然是他占了便宜。”
崔叔廉睁开眼,道:“何止注疏,子弟从军,注疏抄录,世子师,这三件事加在一起,晋王连半点本钱都没掏,非要说的话,也就是世子师这个位子,旁人想要也要不到。”
“所以兄长是觉得,这笔买卖不算亏?”
“亏不亏,要看十年之后,世子若真有出息,咱们今日送出去的东西,到时候连本带利都能收回来,世子若是庸人……”
“世子不会是庸人。”
崔兰忽然开口。
两人同时看向她,崔兰仍旧望着窗外,语气平淡,崔叔廉等着她往下说,她却没有再出声。
崔叔泉有些好奇,问道:“鹤奴,你今日在偏殿与王妃说了什么?”
这是她的小名,徽音则是她的字。
“家常话而已,王妃人很好,比我想的和气。”
“当真?”
崔兰回过头,微微一笑。
“伯父不信我?”
崔叔廉看着侄女那张端庄秀丽的脸,他见过的笑脸不计其数,有些人笑是因为高兴,有些人笑是因为不想让你知道她在想什么。
侄女此刻的笑属于哪一种,他一时分不清。
崔兰在族中一向规规矩矩,礼数周全,行止得体,从不给长辈添麻烦。
但今日她只带了一个侍女出门,首饰匣子里只装了一支银簪,崔叔廉当时在车前等着,也没往心里去。
此刻回想起来,这跟他印象里那个规规矩矩的侄女对不上号。
他最终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句“改日若再来,记得多带些随从”,便又闭上了眼。
崔叔泉低头继续翻名册,翻过崔元衡那页,下一页是崔元度,弓马比元衡差些,算学倒是族里同辈中最拔尖的。
崔兰重新望向窗外,只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次日一早,杨师道便呈上崔氏子弟的考验结果,李智云正对着窗外喝一碗粟米粥,韩知撰在旁收拾昨夜批完的文书。
“六人中四人过了文墨关,可充行军书吏,余下二人弓马娴熟,编入侯君集麾下充队正。”
“那个领头答兵书的,叫崔元衡,确实读过不少书,只是心气太高,某让他在偏厅誊了一份军令,他誊完之后拿给旁人看,便问‘此令若是我拟的,你们觉得如何’。”
“留下吧。”李智云搁下粥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心气高不是毛病,打过仗就好了,临行前你单独找他谈一次,告诉他,军前不比族学,他那些兵书上的东西,到了战场上一文不值,若想活着回来,先把耳朵竖起来听老兵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