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时辰,长春宫那沉重的宫门从里面被推开,数十名郡兵丢弃了武器,在几名低级军官的带领下,垂首立于门旁。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官,在两名随从的陪同下,手捧官印,步履蹒跚地走出宫门,来到军前,朝着李智云和李世民深深拜伏下去。
“降官冯翊郡丞崔仁虑,恭迎义师。长春宫一应文书、武库、宫室皆已封存,听候尚书令发落。”
李智云并未下马,端坐马背上,受了他这一礼,沉声道:“崔郡丞深明大义,免使宫室涂炭,有功于民,且起身说话吧。”
“谢尚书令!”
崔仁虑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不过他依旧低着头,将印信高高捧起。
李智云望着眼前宫城,又看向恭敬立在面前的崔仁虑,语气缓和道:“崔郡丞既愿归顺,日后仍当尽心用事。城内秩序由你协同我军维持,一应官吏,各安其位,等候唐公甄别任用。”
“下官遵命!定当竭尽全力!”崔仁虑连忙应道,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随即,李智云下令,由孙华所部精锐先行入城,接管各处要害,清查武库仓廪,肃清可能存在的隐患。
李孝常部负责在城外原营地继续驻扎,警戒冯翊郡城方向,安排妥当后,李智云才与李世民并骑,缓缓进入长春宫。
宫城之内,果然如崔仁虑所言,并未遭受破坏,宫道整洁,殿宇虽然稍显陈旧,却仍能看出昔日的规制与气象。
偶尔能看到一些面有菜色的宫人或杂役,躲在屋舍中,偷偷打量这支进入长春宫的军队。
两人径直来到原属于宫监的正堂,此地已被先行入内的兵卒控制,收拾得颇为齐整。
步入堂内,李智云挥退左右,只留下刘保运等少数几名心腹亲卫在门外值守。
李世民舒了口气,随意地在一张案几上坐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腿,对李智云笑道:“五郎,你我兄弟此番倒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这长春宫比预想中还要气派几分,足以容纳数万大军了。”
李智云在另一侧坐下,颔首道:“确实是意外之喜,有了此地,阿耶主力渡河后便有了落脚点,也派人跟姐夫说一声吧,让他尽快派人知会一声阿耶。”
李世民点头同意。
李智云转向殿门,沉声下令:“传令段纶,让他禀报唐公,长春宫已下,渡口稳固,请大军即刻西渡!”
“诺!”
第58章 抵足夜话
长春宫的夜晚,比野外扎营多了几分安定,却也多了几分宫室特有的清冷。
宫墙隔绝了大部分风声,只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偶尔渗入庭院。
正殿东侧原本是宫监值宿的厢房,此刻被收拾出来,充作李智云的临时居所。
他刚卸去甲胄,只穿着中衣,正准备歇息,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五郎,你睡下了吗?”
是李世民的声音。
李智云有些意外,起身拉开房门,只见李世民披着一件深色袍子,头发松散地束在脑后,手里竟还抱着一个木枕头。
“二哥?你这是……”
李世民不由分说,侧身就挤了进来,将枕头往榻上一扔,环顾这间不算宽敞,但也颇为整洁的屋子。
“那间主殿太大,空荡荡的睡不惯,今夜便与你挤一挤,也说说话。”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还是在李家别馆,兄弟偶尔胡闹宿在一处的光景。
李智云看着那张显然只够一人安睡的床榻,迟疑道:“这怕是有些挤,不如我再让人搬一张榻来……”
“麻烦什么!”
李世民摆手,已经自顾自地脱去外袍,坐在榻边,说道:“你我兄弟还讲究这些?当年在河东,我们不也常挤在一张榻上?”
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笑道:“快些,夜里还有寒气。”
李智云见状,知道拗不过他,只得吹熄了案头的油灯,依言躺下。
这榻确实窄小,两人只能靠着,肩膀便挨在了一处。
“想起当年在西京。”李世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些微暖意,“你年纪小,总是被三胡欺负,有次他抢了你的木马,你也不敢争,一个人躲在马厩后面哭鼻子,还是我寻了去,把那木马给你夺了回来。”
三胡是李元吉的小字,李智云的小字则是祈健。
他沉默着,属于原身那些模糊而久远的记忆碎片,随着李世民的话语一点点浮起,带着孩童时期的委屈和无助。
半晌,李智云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后来大了些,你性子反倒沉静了,不像三胡那般跳脱。”
李世民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我随父亲离京时,你才这么高……”
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说道:“没想到再见,你已是能独当一面的统帅了,阿耶若亲眼见到你如今模样,不知该有多欣慰。”
他的语气里满是真诚,并无丝毫虚饰。
“若无阿耶与二哥在晋阳擎起大旗,牵动天下目光,我纵然逃脱,也只能隐姓埋名,苟全性命罢了,何谈今日呢?”李智云低声回道。
李世民似乎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兄弟二人又低声聊了些军中琐事,关中风物,直到李世民的声音渐渐低沉,被呼吸声取代。
李智云却有些睡不着。
身旁之人气息均匀,睡态毫无防备,与白日里那神武非凡、令行禁止的统帅判若两人。
然而正是此人,于乱世中擎起大旗,开创一代盛世,令人心折,亦令人心生敬畏。
这种奇特的亲近与疏离交织在一起,着实让他滋味难明。
……
翌日清晨,李智云靠着生物钟准时醒来,却发现身旁已空,他起身穿衣,推开殿门,微凉的晨风立刻涌入。
庭院中,李世民仅着单衣,正在练槊。
他身形腾挪,手中的马槊或刺或扫,破空之声凌厉,额头鬓边已见细密汗珠,显然已练了不短时间。
见到李智云出来,李世民收槊立定,气息略促,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
他将马槊交给侍立一旁的亲卫,从另一名亲卫手中接过布巾,一边擦汗一边朝李智云走来。
“醒了?可用过朝食?”
“尚未。”
“那正好。”
李世民将布巾丢回,笑道:“空腹不宜再动筋骨,来,你我兄弟手谈一局,也等等饭食。”
很快,亲卫在廊下摆好棋枰和棋子。
兄弟二人对坐,李世民执黑先行,落子很快,棋风大开大合,颇有侵掠之势,李智云的应对则沉稳许多,步步为营。
棋至中盘,局面胶着。
李世民拈着一枚黑子,在指间摩挲,视线落在棋枰上,看似随意地问道:“五郎,河东之事你后来可曾仔细回想?当日究竟是如何遭难的?”
李智云正准备落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李世民,而李世民的目光依旧停在棋盘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并非全然不在意。
李智云将白子轻轻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努力回忆,这才说道:
“记不太清了,许多事都模模糊糊的,只记得好像是在府里,突然觉得脑后一痛,眼前发黑,后来不知怎的,就在囚车上了。”
这话没有半点虚假。
李智云当时在囚车里醒来,虽然能记起原主的大部分事情,唯独这段记忆始终想不起来,而且只要仔细回想,后脑勺就隐隐发痛。
李世民摩挲棋子的动作骤然僵住,那枚黑子堪堪悬在指间。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李智云,声音沉了下去:“脑后一痛?”
李智云迎着他的视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囚车……”
李世民重复着这两个字,猛地将手中那枚黑子攥紧,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先前那份闲适慵懒消失无踪。
“当时留守河东的,是大哥和三胡!”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最后那个名字,“他们二人先行离去,却独独将你遗下……不,不是遗下!”
“砰!”
李世民一拳捶在棋枰边缘,木制棋盘为之震颤,其上黑子白子应声跳起,噼啪散落一地。
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怒火。
“大哥为人敦厚,断然不会做出这种事,那便是三胡!定然是他故意将你弃于险地!甚至你脑后那一击,恐怕也非城中官吏所为!而是李元吉!定是此獠所为!”
他倏地转向李智云,眼中怒火熊熊:“他自幼便看你不顺眼,屡屡欺凌!我只当其年纪小,性子劣,未曾想他竟敢下此毒手!欲置你于死地!只为自己逃脱!”
李世民的推断并非空穴来风,李元吉的残暴名声可不是谣传,连救过其命的侍女都能一怒之下活活勒死。
李智云看着散乱的棋盘,又看向怒发冲冠的李世民,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他站起身,伸手按在李世民紧绷的手臂上:“二哥,息怒。”
“息怒?你叫我如何息怒!”
李世民甩开他的手,在廊下来回疾走两步,喝道:“同父兄弟竟能这般狠毒!此事绝不会就此罢休!待见了阿耶,我定要为你讨个公道!”
“二哥,此事无凭无据,单靠我这点模糊记忆如何指证?三胡又岂会承认?”
他走到李世民面前,挡住其去路,目光沉静而坦然:“阿耶初举大事,天下瞩目,此刻长安未下,强敌环伺,正是用人之际,最忌内部分裂,若因我一人旧事引得兄弟阋墙,令阿耶为难,岂不是平白令外人看了笑话?”
李世民瞪着他,呼吸粗重,显然怒气未平。
李智云放缓语气,继续说道:“我今日能站在这里,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有些账,不必急于一时清算。”
“我和三胡,来日方长。”
李世民看着李智云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面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冷静和耐心。
李世民胸中的怒火,在这目光和话语中,也逐渐冷却下来。
他不是蠢人,自然明白此刻发作,确实时机不对,可能会打乱父亲的全盘部署。
李世民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平复着心绪,随后重新看向李智云,声音沙哑:“倒是委屈你了,五郎。”
李智云摇了摇头,弯腰捡起一枚一枚散落在地上的棋子。
“我还活着,有幸与二哥并肩而行,何来委屈一说呢?”
李世民看着他捡棋子的背影,便也蹲下身,一起收拾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李世民果真未再提起此事,白日处理军务,巡视防务,接见陆续来投的地方官吏。
夜晚,李世民仍然坚持与李智云同寝一室,食则同桌,仿佛要将过去缺失的时光弥补回来。
直到这日午后,一名亲兵脚步匆匆地穿过庭院,奔至正在查看地图的二人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禀大都督、尚书令!唐公旌旗已至渡口,先锋已开始渡河了!”
第59章 麟子受誉
时近正午,积云的缝隙间恰好投下道道光柱,驱散了渭水河畔的最后一丝晨雾,也将长春宫灰黑色的墙垣照得肃穆而庄重。
宫门前的空地上,李智云与李世民并肩而立,身后是孙华、段志玄等一众将领,以及数百名甲胄鲜明、肃然无声的士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