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在官道上扬起一片黄土,他伏在鞍上跑了不到半里地,便迎面撞上李智云的中队。
李智云正跟韩知撰说着什么,见他折返回来便收了话头。
“殿下!”赵青勒住马,喘了口气,“城里来的消息,王妃近来身子不大爽利,已经请医师看过了。”
李智云顿时眉头一皱,两腿一夹马肚,坐骑便蹿了出去。
赵青赶紧拨马跟上,韩知撰在后面也催马追了上去。
从城门到行台后院的路程不算短,李智云几乎是一路跑过来的。
守城士卒看见晋王策马冲进城门洞,纷纷往两侧避让。
方才那个喊“道喜”的老兵,被马蹄带起的风刮得盔沿歪了半边,扶正之后扭头朝身旁的同袍嘀咕:“殿下这是还不知道?”
他旁边的年轻士卒望着李智云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说了句:“殿下这般着急,估计是欢喜极了。”
老兵闻言,直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这种事还轮不到他们瞎猜。
行台后院的门虚掩着,韩从敬正坐在门槛上擦拭腰刀。
他从午后便守在这里,听见脚步声便站起来,刀还没入鞘,便看见李智云大步流星地穿过甬道朝这边走来。
韩从敬赶紧把刀往鞘里一插,抱拳行礼,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李智云一把拽住了胳膊。
“王妃呢?”
韩从敬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赶紧回道:“在屋里,医师刚走,某在这里守了一下午,没听见里头有什么动静,王妃应该是在歇着。”
李智云松开他,伸手推开院门,院子里的光线比外头亮堂些,正房的窗户半开着,能看见屋里有人影晃动。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前,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府中医官挎着药箱正往外走,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医官往后退了一步,认出眼前的人是谁,赶紧躬身行礼,脸上已经堆满了笑意。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王妃有喜了。”
李智云的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他站在门槛上,身后是十一月冷冽的日光,面前是医官那张笑得起了褶子的脸。
过了好几息,他的手才从门上放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脉象如何?她这几日胃口怎么样?”
“某今早来请的脉。”
医官侧身让开门口,一一答道:“脉象滑而有力,是喜脉无疑,王妃身子底子好,只是近来天寒,稍有倦乏,胃口也比往常差些,好好调养便是。”
“某已经开了安胎的方子,照方服用,半月后再来复诊。”
“孤知道了,你稍后去偏房领赏。”
李智云言罢,从医官身边擦过去进了屋。
屋里的光线比外头暗了几分,窗下的案上搁着一盏半凉的茶水,旁边的碟子里还剩两块没动过的枣糕。
韦尼子素来爱吃枣糕,如今连这个也懒得动,可见胃口确实不好。
韦尼子半倚在榻上,背后垫了两个软枕,身上盖着一床厚毯,面色比上月离京前略差了些,但精神尚好。
冯明珠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碗热汤,正一勺一勺地往韦尼子嘴边送,听见脚步声便回过头来。
“殿下回来了!”
冯明珠把碗搁在案上,知趣地起身退到一旁。
李智云在榻边蹲下来,伸手去握韦尼子的手,这双手比上月在长安时凉了些,但还称得上温热。
他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韦尼子看他这副模样,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怎么,五郎你才从长安回来便板着脸,莫不是遇到了不称心的事情?”
李智云赶紧摇头,把她的手又捉回来。
“没有,我只是在想,路上不该耽误那几日,我从长安回来,若不在洛阳多停那两日,便能早几天到家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不舒服了这些天,我却在洛阳跟温大雅翻故纸堆。”
“早几天晚几天有什么分别。”韦尼子笑了笑,“医师说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如今一切都好,只是容易犯困罢了。倒是你在长安待了这些时日,我看才是瘦了。”
李智云闻言,又抬头去看冯明珠:“冯娘子,医师开的方子呢?”
冯明珠老老实实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李智云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里念叨着“黄芪、白术、杜仲”,念完之后把方子放在榻上。
“明日让药房照这个方子再配几服,药材须用最好的,若是不够便让赵青去长安采买。”
韦尼子伸手在他肩上推了一下。
“哪里用得着这般兴师动众,医师开的都是寻常安胎药,你当是给神仙炼丹呢,药房里的药材够用,不必再让赵青跑一趟。”
“神仙也用不着安胎药。”
李智云的眉头还是拧着,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往下说:“以后下厨的事不能再做了,灶台前头油烟气重,对身子不好,针线活也须减半,你每日伏在案上做那些刺绣,肩颈怎么受得住,医师说了要多走动,但不能走太久,每日饭后在院子里踱两圈便够了,还有你那些书,夜里不许再看,灯油烧得久了熏眼睛。”
韦尼子听着他这一长串禁令,转头去看冯明珠,冯明珠正掩着嘴笑,眼睛都弯成了一道缝。
韦尼子叹了口气,点了点他的额头,问道:“厨不能下,针线不能做,书不许看,你是打算让我每日坐在榻上干等时辰吗?”
李智云想了一阵子,说道:“干等着时辰倒也不必,你可以替我看看各州县递上来的文书,帮我归归类,也算不费眼力。”
“好得很。”
韦尼子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在他手背上又拍了一下。
“殿下如今是拿我当书吏使唤了,别人家怀了身孕都是被捧着供着,我倒好,反而多了个差事。”
冯明珠在旁边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李智云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赵青。
赵青正在院门外候着,听见喊声便推门进来,手里提了两个包袱。
“长安带回来的东西。”
李智云接过包袱放在案上,先将一个青布包袱推到冯明珠面前。
“这是给冯娘子的,锦缎两匹,胭脂一盒,还有一副窦师纶新做的香囊,用的是关中山间的野松针。”
冯明珠解开包袱看了一眼,拿起那副香囊凑近鼻端闻了闻,随即抬起头来看着李智云,神色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
“多谢殿下,这东西倒是稀罕,比长安铺子里卖的还清雅些。”
李智云又将另一个包袱打开,里头是几样长安带回来的糕点和一盒蜜饯,搁在韦尼子榻边的小案上,说这是万贵妃特意备的,让他带回来给晋王妃尝鲜。
韦尼子看了一眼那盒蜜饯,笑道:“还是阿母记挂我,上回托人送来的柿饼还没吃完呢。”
李智云同样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在韦尼子面前展开。
上面正是李渊亲笔所写的字辈诗,他把黄绫铺在韦尼子膝上,蹲下身来,指着诗中第一句给她看。
“文昭承景运,武烈定遐疆,这是父皇在甘露殿亲手写了赐我的,晋王一脉的字辈便从这首诗里取。”
“咱们的孩子从文字辈,名字里头须嵌一个文字,却是不太好取名。”
韦尼子低下头,目光在字句上慢慢移动,手指跟着笔画轻轻划过,她抬起头来,忽然问他方才从行台外头进来时有没有碰见什么人。
李智云愣了一下,便说了城门口老兵的事,说有个老卒朝赵青喊了句“道喜”。
韦尼子用手背掩着嘴笑,转过头去对冯明珠说道:“亏你昨日还说殿下肯定不知道,连人家外面的守卒都清楚了。”
冯明珠在旁边连连摆手,笑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殿下平日里什么事都料得到,偏偏这事被蒙在鼓里,可见也有算不准的时候。”
李智云看她俩笑作一团,心情也跟着松快了些,便又提起长安的事。
他把尹德妃如何绕弯子要香氛的事说了,又讲甘露殿里李渊倚在软榻上赐字辈诗的情景,不过并未提及库房里发生的事情。
韦尼子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黄绫轻轻搁在膝上,抬头看着李智云。
“后宫的事,殿下心里有数便好,旁人的东西拿得再多,终究是别人的。咱们的孩子往后走的每一步,都要靠殿下自己铺路,旁人铺的路可走不长远。”
“是是是,晋王妃教训的是。”
李智云点点头,把黄绫重新卷好,交给韦尼子收着。
这时,冯明珠从案上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汤,说是去厨房换一碗热的,便端着碗推门出去了。
她走出房门时脚步轻快,汤碗里的汤晃了两下,却没有洒出来。
两人又说了些体己话,李智云才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说晚上回来陪她用膳,便推门出去了。
韩从敬还守在院门口,李智云走到他面前,韩从敬挺了挺腰背等着他吩咐。
“从今日起,便不必轮值守门了。”
韩从敬一怔,便听李智云接着说下去:“从今往后你的职责便是护卫王妃,十二个时辰片刻不可离身,她出院子你跟着,她去后院散步你也跟着,她若是夜里起身,你便在廊下候着,进出后院的人,不管是谁,你都要先替王妃把一回关。”
韩从敬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眼睛倏地亮了。他躬身叉手,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殿下放心!某必不负所托!”
说完这句,他自己先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李智云也笑了笑,心里却对这个人选极为认可,没有谁比这位从华阴就跟着他、向来谨慎又细心的韩校尉更值得放心的了。
当夜,行台西厢摆开了一场小宴。
裴世矩到得最早,他进门时手里还提着一只竹篮,竹篮里搁着一坛酒,坛口封着红纸。
他把竹篮搁在案角,解下披风抖了抖外头的寒气,才朝李智云拱手贺喜。
“殿下在河北安定百姓,如今天赐子嗣,正是福报。如今晋王一脉开枝散叶,老夫也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杨师道紧随其后,他今日换了一身新袍子,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上面列着几样药材和布匹,又从腰间解下一串小铜锁配钥匙一同放在篮子里,算是他私人的贺礼。
齐善行刚从城外回来,是最后到的,他向李智云告了罪,表示自己是去城外看了新垦的几块冬麦田,回来晚了。
酒至半酣,众人轮番敬酒。
齐善行端起酒杯,裴世矩在旁边抚须而笑。
李智云来者不拒,喝得比除夕夜还敞开了几分,有了后人这件事让他情不自禁多喝了一些,酒劲也跟着上来了,语气也比平日多了几分感慨。
众人又是一轮敬贺,散席时已近三更。
杨师道第一个起身,他今日喝得不多,脚步尚稳,只是脸色微微泛红。
齐善行跟在后面离席时,袖子不小心带翻了一只空碗,碗滚到案角堪堪停住。
裴世矩踱到门口又折回来,他今晚只喝了几杯,比旁人都清醒,见李智云半醉半醒地靠着案几,便对赵青招了招手。
赵青上前来正要搀扶,李智云却自己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无妨,我自己能走。”
赵青看向裴世矩,裴世矩微微点头,赵青便退到一旁,又朝韩从敬使了个眼色。
韩从敬会意,先一步往主屋方向去了,李智云沿着廊道往后院走,脚步还算稳,只是走到甬道口时左转晚了一步,肩膀蹭到墙砖上,他也没察觉,继续往前走。
廊道尽头本该是主屋,可他今日喝得太多,走到岔口时脚步偏了方向,径直往西厢客房那边去了。
走到一处房门前,他伸手推开门,里头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靠墙摆着一张榻。
他走到榻边坐下,解下外袍搭在床尾,就直接往枕上一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