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智云沿着廊道往前走,赵青从后面跟上来。
“殿下,万贵妃那边已经让人通报过了,贵妃娘娘请殿下过去用午膳。”
“嗯。”李智云点头。
万贵妃住在宫城西侧一处安静的小院里,离甘露殿有段距离。
她不大与后宫其他妃嫔走动,平日里不是在佛堂抄经,便是在院里侍弄几盆菊花,但不妨碍她是后宫之首。
今年秋天菊花开得格外好,花苞结得密,颜色正。
李智云踏进院门时,万贵妃正蹲在花盆前剪枝,她听见脚步声便放下剪子,站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转过身来。
“五郎来了啊。”
李智云抢上两步,跪在她面前。
“娘。”
万贵妃赶紧伸手将他拉起来,说道:“地上凉,赶紧进殿坐坐。”
母子俩在堂上坐着说了会儿话,万贵妃问他在河北吃得可好,又问韦尼子身子如何。
李智云一一答了,又把字辈诗的事告诉了她。
万贵妃听完念了两遍,说这辈分起得好,将来孩子的名字便好取了,又问齐王房的字辈诗是什么。
李智云念给她听,她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李智云陪着母亲吃了顿午膳,菜色简单,一碗羊肉羹,一碟蒸饼,两样时蔬。
万贵妃吃素已有多年,羊肉羹是专为他做的,她用筷子把羊肉一片一片夹到他碗里,自己只吃几口菜。
李智云看着她鬓边新添的白发,心中有些发涩,觉得还是要赶紧回长安比较好,在河北太远了些,一年到头都不一定能见上几面。
并且万贵妃在这宫里并不争宠,李渊偶尔来坐一坐,她便高兴,不来她也不怨,哪怕如此,众嫔妃依然不敢得罪她,连李建成和李元吉都是毕恭毕敬,以生母的礼数对待。
“娘,今年入冬前的炭火可备齐了?”
万贵妃笑道:“齐了,内府今年发得比往年早,你父皇还额外多拨了一车,说是新贡的银骨炭,烧起来没有烟气。”
李智云点点头,李渊在政务上日渐懈怠,在后宫用度上却从不吝啬,尤其是对万贵妃,敬重程度可见一斑。
他放下筷子,随口问道:“娘,尹德妃这个人,您平日里接触多吗?”
万贵妃夹菜的手顿了顿,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想了片刻才说:“她住在东边的紫兰殿,平日里不大到西边来。逢年过节在后宫宴席上见过几回,人很会说话,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你父皇喜欢她,她也能把你父皇哄得高兴,这一点,满后宫没人比得上。”
她说到这里,不禁好奇道:“怎么忽然问起她?”
“方才在甘露殿碰见了,她说要去晋王府挑几瓶香氛,父皇已经应了。”
万贵妃听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过了片刻才说道:“她说什么,你听着便是,但她让你做什么,你别急着答应。”
万贵妃平日里从不在他面前议论后宫的是非,能说出这样一句话,已经是极难得的提醒了。
“我明白了。”
从万贵妃院中出来已是午后,李智云叫来赵青,让他去把马牵到宫门外,又问了一声尹德妃是否已备好车马。
赵青说刚去看过,德妃娘娘的马车已经套好了,张婕妤听说了也想来,但是李渊没让。
李智云听罢,也没在意,后宫妃嫔出门闲逛这种事本就无需太当回事。
他只是在心里盘算着,晋王府库房里还有几箱未开封的香氛,等下让管事开了库房让尹德妃挑几件,再备一份让内侍带回宫给张婕妤,事情便算完了。
宫门外,那辆双驾马车已经等在那里,朱轮白马,厢壁绘着金线鸾凤,赶车的是两个穿青袍的侍女。
尹德妃从侧门出来时换了一身杏色衣裙,头上戴了帷帽,纱罩垂到肩下。
她脚步轻快,登车时长裙在踏板上拖了一下,旁边宫女弯腰替她拢起裙摆,她也只是随意摆了摆手。
经过李智云身边时,尹德妃帷帽纱罩下的眼睛朝他弯了一下,搞得李智云有些莫名其妙。
这女的不会发什么疯吧?
第447章 拉拢
晋王府离皇城不远,策马不过两刻钟的路程。
李智云骑马走在前头,赵青带着两个亲卫跟在马车两侧。
一路上尹德妃的车帘始终垂着,只偶尔被秋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半截杏色衣袖。
到了府门前,管事已得了消息,带着几个仆从在阶下候着。
李智云下马将缰绳扔给赵青,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正缓缓停稳的朱轮马车,宫女撩开车帘,尹德妃扶着她的手下了车,站在晋王府门前抬头打量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
“殿下的晋王府,倒是比臣妾想得要简朴些。”
李智云没有接话,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率先迈步进了府门。
他没有引她去正堂,而是直接从西侧的甬道绕过去,穿过两道月亮门,往库房方向走。
尹德妃跟在后面,脚步不快不慢,帷帽的纱罩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一路走一路看,一会说晋王府的园子收拾得雅致,一会又问那棵石榴树是哪年栽的,果子结得这样好。
李智云起初还应付两句,但尹德妃的话题始终不落地,东一句西一句全是客套闲话,他也便渐渐不再接话,脚下步子反倒愈发快了。
库房在王府西侧,独立成院,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头覆了青瓦。
院门外站着两个亲卫,腰悬横刀,见李智云过来便抱拳行礼,让开了门口。
李智云从腰间摸出钥匙,开了门锁,推开两扇木门。
库房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数十种香氛混合后的馥郁气息,浓得几乎有些呛人。
靠墙的架子上整齐排列着一排排瓷瓶瓷罐,有青瓷的,有白瓷的,也有几件是窦师纶从邢窑专门定回来的细白瓷,每件瓶身上都贴着纸签,写着香型名称和配料。
李智云走到靠东墙的架子前,从第二层取下一只天青色的瓷瓶,转身递给尹德妃。
“这是今夏新调的松针香,用的是河北山间的野松针,气息清冽,男女皆宜。”
尹德妃走上前来,伸出右手接过瓷瓶,左手拔开瓶塞,将瓶口凑近鼻端。
她这样嗅了一下,身子便朝李智云这边倾过来,口中说着果然好闻,脚下又往前迈了半步。
那半步迈得无声无息,等李智云察觉时,她的肩膀已经蹭到了他的袖侧。
李智云没有多想,转身从架子上又取了一瓶,说这是桂花香,用的是长安本地的金桂,比南方的桂花香气更浓。
他把瓷瓶递过去,尹德妃伸手来接,指尖又有意无意地从他手背上滑过去。
那触感冰凉滑腻,像一条蛇的尾巴尖。
李智云眉头微皱,往后退了半步。
第一次碰他的肩膀,可以说是库房太窄,转不开身,第二次蹭他的手背,便不能再当作意外了。
他心里有了数,不再多话,转身往架子另一侧走去,用背影挡住了她的靠近。
库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尹德妃的裙摆擦过青砖地面时发出的轻微窸窣声。
李智云走到架子最高一层前,踮脚取下一只青瓷瓶,这瓶子比别的都小,只有巴掌高,瓶身釉色青中泛灰,是窦师纶今春新配的方子,用的是檀香和零陵香,留香最久,还没有正式往外售卖。
“这是新品,尚未上市。”
他把瓷瓶托在掌心里递过去。
尹德妃走上前,伸手去接。
她的手指越过瓶底,直接按在了李智云的手腕上,那只手冰得不像活人的温度,指腹在他腕骨处轻轻摩挲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快得像是一个不经意的意外。
尹德妃拔开瓶塞低头去嗅,睫毛在瓶口上方微微颤动着。
“这瓶果然不俗。”
她说话时抬眼,目光却并未落在瓶子上,而是从下往上看着李智云的眼睛。
那双眼里盛着三分慵懒的笑意,和方才在甘露殿里看李渊时一模一样。
李智云稍稍退后,将手背到身后。
“德妃娘娘若是挑好了,孤这便让管事进来装箱,孤之后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库房里的事可以让管事来办。”
尹德妃闻言,将青瓷瓶搁回架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殿下何必急着走?”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臣妾整日在宫里伺候陛下,宫中日子虽然富贵,但陛下毕竟上了年纪,精力不济,许多事都是有心无力。”
她说“有心无力”四个字时,语调微微上扬,明显是在暗示什么。
李智云又退了一步。
他的后腰抵在了架子上,一两瓶香氛被撞得晃了两晃,瓶身碰在木架上发出一阵磕碰声。
他抬手扶稳了架子边沿,声音冷下来。
“德妃娘娘的话,孤却是不懂。”
尹德妃笑了笑,跟着逼上去。
她的身量只到他胸口,仰起脸时脖颈拉出一道细长的弧线,帷帽的纱罩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光洁的颈窝。
尹德妃没有抬手,只是仰着脸,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姿态看着他。
“晋王殿下何必装糊涂呢?”
她又往前迈了一小步,这一步已完全越过了两人之间应有的距离。
李智云侧身避开。
她方才在甘露殿里夸字辈诗、夸他的战功,替他搭那句“殿下已经做到一半了”的话,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香氛。
她是觉得晋王府是棵大树,想借着皮肉交易搭上这条船,顺便再借晋王府的财力物力巩固自己在后宫的位置。
她大概以为这一套对谁都管用,毕竟连李渊都吃她这一套。
尹德妃见他沉默,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抬手将帷帽撩开更多,露出整张脸来。
她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眉眼生得确实好看,但这种好看此刻在李智云眼里却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
“臣妾不过是想和晋王交个朋友,殿下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李智云眼皮直跳。
历史上曾记载李建成和李元吉淫乱后宫,而其中正有尹德妃和张婕妤。
不管是真是假,这女人现在是明摆着要给李渊戴顶帽子了。
“孤最后提醒你一次,请自重。”
尹德妃见他这般姿态,仍是一副霸王硬上弓的架势,伸手抚上李智云的脸颊,低声道:
“殿下年轻气盛,臣妾自然是不如你,但陛下年事已高,而殿下威名赫赫、功勋显著,连太子与秦王都在你之下,倘若有臣妾站在殿下一边,将来谁输谁赢,还尚未可知也。”
这就是明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