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401节

李智云看见他这副模样,便笑着说了一句:“诶,人各有志,何必强求呢。”

赵青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当初在代北时尉迟敬德还不是这副模样,上马冲锋下马练兵,跟现在这个坐在新宅子里擦槊喝酒的胖子判若两人。

可李智云既然这么说了,他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全都憋回去。

晋王府的灯笼还亮着。

明天就要启程去蓝田,李智云此刻没什么睡意。

他沿着廊下信步往前走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褚亮说的话。

“未必就是坏事。”

崔氏不是博州张氏,不会明面上抗法,也不会学刘景文主动献田。

博陵崔氏在山东的根基太深,连窦建德当年都要礼让三分,他们来探底,探的到底是什么?是河北行台的用人章程,还是他李智云本人的分量?

他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进去,点上灯,铺开一张白纸。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崔氏”两个字,结果没过一会便又搁下了。

眼下崔氏还没有找上门,写这封信为时过早,还是等回了河北见了对方的人再说。

他把信纸捏成一团,扔进抽屉里,又在案前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房。

韦尼子没跟来长安,他躺在床上,被褥有日头晒过的味道,比洺州的软些,却没有那股熟悉的药香。

他把枕头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处,闭上眼,没过多久便睡沉了。

赵青在廊下值夜,看到他睡下才轻轻拉上门,把灯罩合拢,只留一盏微亮的烛火搁在门边。

第444章 蓝田

赵青在官道上勒了勒缰绳,让马慢下来。

“殿下,咱们在蓝田的那些庄子,如今可跟别处不一样。”

李智云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官道两侧的田地。

秋收已过了大半,地里还剩些晚熟的黍子,穗子垂着头,有妇人在田埂上捆秸秆,捆到一半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

“那些从华阴跟出来的老弟兄,凡是不能再上阵的,都挪到蓝田来了。”

赵青拿马鞭往前指了指:“韩将军当年带出来的几千部曲,伤的伤老的老,如今有殿下您的运作,他们都将家眷接过来,分在各庄子里住下。”

“这些事都是窦师纶一手办的,谁家有几个人、该分几亩地、安置在哪个庄子,他都给办好了。”

“窦师纶那边人手够不够?”

“应该够。”赵青扳着指头数,“织坊用了一批,印坊用了一批,军器坊挑的是手最巧的,剩下的都在各庄种地。”

李智云点了点头,说是种地,其实就是一层层围着晋王府的工坊,平日里和军营并无太大区别。

韩世谔从华阴带出来的那些兵,代北的风雪、河北的泥泞都踩过了。

如今他把人搁在蓝田,搁在自己的食邑上,不归州县管,不纳租庸,只替他守着这几座庄子。

这些人里头有的是当年在华阴教他认过马具的老兵,有的是代北雪地里浴血奋战过的亲卫,还有的不过是跟着队伍走了几千里的无名小卒。

如今他们种地的种地,做工的做工,娶妻生子,日子便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李智云在河北时每逢收到蓝田的来报,说今年又添了多少户、新开垦了几顷地,总觉得心里踏实了几分。

说难听点,他就是在长安旁边养起了私军,不过朝中有人收钱帮着运作,所以这几个庄子起得算是顺理成章。

官道在前方拐了个弯,路边立着一块界碑,碑上刻着“韩家庄”三个字。

越过界碑便是一条土路,路两旁种着榆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

赵青拿马鞭指了指道旁一片矮坡,说那是前年新开的梯田,种的是耐旱的粟,收成比平地里差些,可架不住坡多,加起来也够两庄人嚼用。

又说过了前面那片枣林便是韩家庄的地界,枣子熟的时候满树通红,庄里的孩子拿长竿打枣,一竿子下去能落一地,跟他亲眼所见一样。

李智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枣林里还零星挂着几颗漏摘的红枣,在黄叶间探出一点颜色。

土路尽头是一片庄子,远远能看见几根烟囱竖在屋脊后面。

两人沿着土路往前走,马蹄踩在干了的车辙上,碾碎几块土疙瘩。

不多时,田边小路上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扛着锄头,穿一件粗布短衫,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沾着半干的泥。

他跛了一条腿,走路时右脚踏地左脚跟着拖,肩上的锄头便跟着一上一下地晃。

赵青先认出了他。

“这不老刘吗!还不看看谁来了!”

老刘抬起头,锄头从肩上滑下来,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了一瞬,李智云就下了马,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怎么独自下田了?你家大郎呢?”

“殿下……”

老刘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发红,拿那只粗糙的手反复拍着李智云拽着他的手背。

他憋了半晌,忽然回头朝田埂那头扯开嗓子喊了一句:“殿下来蓝田了!”

老刘声音粗粝,在田野上传出去老远,惊起田垄间几只找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大郎还在后面呢!”

他缓了一会儿,才把话说顺:“自从韩将军安排我来蓝田落户,我就又娶了个媳妇,是邻庄的寡妇,带着个半大丫头,人勤快,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去年又生了个儿子,白白胖胖,我给他取名叫刘安,庄子里的人都说这名字土气,我倒觉得贴切。”

他说到这里又笑,草草拿手腕擦了下眼睛。

“走,殿下要去哪,我带路!这一片我全认得!哪块地是谁家的,哪家庄子有几口人,我全都知道!”

“殿下你看那边那片坡地,是老王头种的,他当年在代北冻掉了三根脚趾,如今种起地来比谁都勤快,今年粟子打了满囤。”

“还有那边那户,门前的枣树是前年栽的,今年头一回挂果,他媳妇晒了一笸箩干枣,当时还说要给殿下留着呢。”

赵青替他捡起锄头,要递还他,老刘推开锄头:“某先不带锄头回去,这锄头放路边就行,殿下这次肯定是来看窦先生的,某须得给殿下开路。”

他把锄头靠在一棵榆树干上,这跛子走在前头,右脚踏地左脚拖,走得却极快,一边走一边回头,嘴里念叨个不住。

“殿下看着瘦了,赵校尉也是,殿下在河北打仗吃不好睡不好,我们都晓得的。”

“我们在蓝田天天念着殿下,一有军报就央求韩家庄的里正传口信,前些日子听说殿下打了胜仗,庄子里摆了好几桌酒,老弟兄们喝到半夜,钻山豹那厮又唱又跳,把桌子腿都踢折了一根。”

“殿下还记不记得……”

李智云一路笑着回应,老刘越说越高兴,等快走到庄子口时,他才渐渐把嘴闭上。

一座院落的门虚掩着,门板是旧料拼的,上面还留着几个没拔干净的铁钉眼。

门槛上坐着一个矮个子老兵,穿一件旧戎服,腰间挂着腰刀,右手只剩三根手指,小指和无名指齐根断了,断口处包着一块皮子,他正抱着刀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快栽到胸口时猛地一仰,顿时醒了。

这一抬头,他便看见,额面前站着三个人。

他眨了眨眼,认出了打头的是谁,倏地站了起来,将身子挺直了。

“殿下!”

李智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精神不错,便笑道:“好你个钻山豹,我发你饷让你看院子,你倒是睡起来了。”

钻山豹咧嘴笑起来,缺了手指的右手举到额角上:“殿下放心!某看着睡着了,其实没睡,这双耳朵灵着呢!”

“窦师纶在里头?”

“在!”钻山豹应道,“窦先生好几天没出来了,钻进那堆料子里头比钻粮仓还来劲。”

李智云点点头,让三人留在门口,迈步跨进院门。

院子里的日光被高窗切成几道斜片,落在木架和织机上。

木架之间的过道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地上散着几团麻线和碎木屑,空气里有一股干木头和新织麻布混在一起的气味。

窦师纶把这里收拾得像个手艺人作坊,靠墙的木架上搁着一排排纱锭,有的绕满了麻线,有的空着等换新纱。

角落里一张矮案上摊着几张图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轮子和传动轴。

窦师纶正蹲在一排木架后面,袍角掖在腰带里,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额上一层细汗。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时没认出人,眨了眨眼才慌忙站起来,带倒了一只木刨。

木刨骨碌碌滚到李智云脚边,磕在靴头上停住了。

他胡乱把袍角拽出来放下袖子,躬身行礼:“殿下来得突然,某这副样子……”

“你我二人不必多礼。”

李智云弯下腰,把木刨捡起来搁回架上。

窦师纶引着他往里走了几步,在一座半人高的大木架前停下来。

“殿下上次那卷图纸,某琢磨了几个月,照大齿轮套小齿轮的法子改了传动轴。就是这根横的,连着踏板,踏板往下踩齿轮就把梭子推过去,再踩一下就推回来。”

他说着拿脚踩了一下踏板,木头轮子吱嘎一声咬合,梭子从经线间穿过去,三排纱锭同时转动起来。

织机是三重联动的,中间一个主动轴,两侧各挂一组梭子。

窦师纶踩踏板时,主动轴上的木齿咬住左右两组齿轮,三组梭子同时从经线中间穿过去。

据他所说,这台机器从去年冬天便开始琢磨了,光是齿轮的齿数就试了不下二十种,齿太密则咬合过紧容易卡死,齿太疏则传动不稳梭子跑偏,最后定了十七齿配三十四齿,一快一慢刚好合拍。

李智云绕着织机走了一圈,俯身看了看齿轮的咬合处。木齿削得齐整,齿口严丝合缝,没有打滑的痕迹。

他伸手握住踏板往下踩了一下,梭子滑回来,齿隙间连一丝碎屑都没掉。

“回头把图纸誊正,以后贡献给朝廷,还能算你的功劳。”

窦师纶脸上那点紧张还没褪尽,又浮上来一层笑意,低头回了声是,随后又说这台织机一天能出的布是旧织机的三倍,用的人手却只多一个,眼下织坊里总共装了六台这样的新机,一个月能出布将近两百匹,等木料备齐了还打算再装四台。

这边看完,两人从织坊出来钻进印坊,一进屋子就是迎面而来的墨味。

排字架靠墙立了好几排,每格分门别类装了泥活字,字格里用炭笔写了字头标签,按韵目排列得整整齐齐。

案上搁着几页刚印出来的东西,李智云走过去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发现是《论语》,纸上的墨色匀净,字口清晰,没有洇墨也没有断笔。

他又翻了一页,连翻几页都是如此,每一行的字距疏密一致,没有歪斜也没有高低不平。

窦师纶在旁边解释道:“殿下当年让陈荷用胶泥刻字、火烧令坚,他师徒二人照这法子试了许久。起初烧出来的泥字一沾墨就裂,后来又发现泥坯干了以后缩水,每个字的笔画粗细差一点印出来便是糊的。”

“陈荷那徒弟想了个法子,把泥坯晾到半干就先刻笔画,等全干了再修一遍,这么着缩水的偏差才降到了能用的地步,烧坏的泥坯不下几千个,入秋前总算不裂了。”

李智云把那一页《论语》放回案上,他记得当年跟陈荷说起活字时,陈荷先瞪眼后皱眉,说木头纹理不一遇水墨涨缩不同,用铜则造价太高,满脸都是为难。

如今这满架的泥活字排得齐齐整整,印出来的《论语》字字分明,那对师徒用了将近一年的工夫,把当初那张纸上的几行字变成了眼前这几排木架。

“人呢?”

“昨晚上印了一宿,天亮才去睡的。他们师徒俩这一年来没日没夜的,有时候半夜想到一个主意爬起来就试,试完天都快亮了。”

“不必叫了。”李智云把那页《论语》放回案上,又看了一眼排字架上密密麻麻的泥字,“等他醒了告诉他,活字版既已成了,往后便照着印《论语》,先印一千本。”

他想了想,又问道:“陈荷那徒弟叫什么?”

“贺楼,小名叫瓦片。”

“瓦片是个好名字。”李智云记下了,“连同陈荷一道各赏钱百贯,另外告诉他们,往后河北各州若要设印坊,让他们将方法整理成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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