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智云点点头,拍了拍下摆,迈步下阶,大步朝宫外走去。
东宫显德殿里,茶香正浓。
李建成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面上挂着笑脸,问李智云路上走了几天,又问河北的风沙大不大,长安近日秋凉,叮嘱他归途记得添衣。
李智云一一答了,每句话都不长,措辞恭顺得无可挑剔。
李建成又贺他平叛之功,提起李渊前些日子还在朝会上提过,言语间颇为赞许。
李智云自然不能居功,当即说道:“全仗父皇天威,方有大胜。”
两人对坐了不到半个时辰,茶续了二盏,李智云便起身告辞。
李建成也并没有挽留,说了一句“得空多来坐坐”,便让王珪送他出去。
王珪将李智云送到殿门外,他没有立刻拱手作别,而是陪着李智云沿着廊下走了几步。
两个人脚步都不快,廊柱的影子一道一道从他们身上掠过。
“晋王殿下这一趟回来,气色倒比去年好了些。”
“王舍人倒也没变,还是这般瘦。”李智云随口应了一句。
王珪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走到台阶尽头,他才停下脚步,拱手道:“殿下路上小心。”
李智云也停了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廊下光线昏暗,王珪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智云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身后殿门合上的声响,只是挥了挥袖子,负手离去。
到了秦王府门前,天色已经擦黑了。
府门口的灯笼点了起来,是两盏大红纱灯,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李世民得到了消息,并没有在堂上等他,而是直接站在了府门口。
李智云下马时,李世民迎上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来得怎这般慢,我都等你大半个时辰了。”
“在东宫耽搁了一阵。”李
智云把缰绳扔给赵青,跟着李世民往里走去。
两人穿过前院,转进了正堂。
堂上灯火通明,案上已经布好了几样菜,一壶酒温在炭炉上。
李世民没有让他坐客位,直接拉着他坐到了自己右手边。
李智云从怀里掏出河北舆图,在案上铺开,图是杨师道亲手绘的,山川城池标注得清楚。
他指着图上几处,把馆陶之围的细节又说了一遍,这回比在甘露殿说得更细,漳水的水文、各渡口的兵力分配、苏定方渡河的时辰和路线。
李世民听得很认真,他听到苏定方那一段时,好奇道:“这个苏定方可用?”
“可用。”
李智云把舆图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放酒盏。
“此人虽为夏国旧臣,但武艺高超,因为我对他有救父之恩才归降,再加上诸多赏赐,如今用起来如臂指使,颇为得力。”
李世民端起酒盏,在手里转了两圈。
“河北降将不少,都像他这般?”
“各人不同。”李智云说得很坦白,“苏定方是愿意吃朝廷俸禄的,有些人则不行,想的是别的事,对于这些人,我给田给种子给牛,就让他们回去种地了。”
李世民这才点了点头。
李智云夹了一筷子菜,嚼完咽下去,和李世民聊起一些琐事。
诸如刘文静和裴寂之间的破事,前者自命不凡,认为才能在裴寂之上,又屡建军功,而地位却远不如裴寂,所以心中不满,天天在朝议时和裴寂搞对立,让裴寂恨得牙痒痒。
虽然裴寂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刘文静其实也差不多。
现在是个人都知道这两人有矛盾,指不定哪天就要爆发,而李世民作为中间人,又碍于身份,两边也都不好说话。
李智云倒是不以为然,毕竟裴寂收了他的钱,在朝中本就偏向他,而刘文静这个人,他从平定薛举那时起,就没和此人有过什么交集,自然也不愿意插手。
聊完两人的恩怨,李世民又说起另一件事,那就是博陵崔氏有人来拜访过他,但言辞间并非是求官,更像是打探消息。
“打探谁的消息?”
李智云不免有些好奇。
他和博陵崔氏的交往远不及太原王氏深厚,如今哪怕有事情需要联系,也都是杨师道代为传信,毕竟双方都是正经士族出身,更能谈到一块。
“你的。”
李世民笑了起来,用筷子指了指李智云。
李智云微微皱起眉头,觉得酒都不太香了。
自己根本没有特别针对过大族,尤其是博陵崔氏这种名门,动起来十分不容易,连查隐户的时候他都没使劲,只是让这些人适当放一些隐户出来而已。
毕竟现在又不是大乱世,他不可能真直接动刀子,逼着他们配合行台政策。
李世民见他如此神情,便摇了摇头,重新端起酒盏。
菜上齐了,伺候的下人都退了出去,堂上只剩下兄弟两个。
这时帘子一动,长孙氏从内堂走了出来。
她穿了一身素色衣裙,头发挽得简单,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两岁出头,胖乎乎的,一双眼睛圆溜溜直转。
他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两只小手攥着长孙氏的衣领,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些不成句的声响。
长孙氏一边走一边低头哄他,脚步却半点不慢。
李世民从她手里接过孩子,抱在膝上。
孩子伸手去扯父亲的胡须,李世民偏头躲开,把那小手轻轻按回去,笑道:“这是承乾,五郎还没见过几次吧?”
李智云看着面前这个十分活泼的孩子,脸上也不禁露出笑容。
“确实,我事情太多了,平时也很少来二哥府上拜访,自然见不了几次。”
长孙氏也走到近前,敛衽为礼:“五郎远来辛苦,每每听闻河北捷报,府中上下无不为你欢欣啊。”
虽然李智云和李世民关系好,但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的,他避席起身还了一礼,从袖中摸出一枚玉坠递了过去。
“这是洺州玉工的手艺,比不上长安的精细,权作迟来的贺礼。”
“哪里,五郎来了便是贺礼。”
长孙氏一边说着,一边接过玉坠,她将那枚玉坠托在掌心,借着烛光仔细端详。
青玉质地不算上乘,雕工也粗了些,瑞兽的眉眼刻得有些拙,但拙里透着一股子憨态。
她把玉坠翻过来,背面还刻着小小的“承乾”二字,显然是早有准备。
“五郎有心了。”
“嫂嫂不嫌弃就好。”
长孙氏抿嘴一笑,将玉坠小心收好。
她从案上拿起酒壶,替李智云将酒盏斟满,动作轻缓,袖口拂过案面时没有带起一点声响。
“五郎在河北这大半年瘦了不少,上回见你,面颊上还有些肉,如今下巴都尖了。”
“河北风沙大,吃什么都不长肉。”
李智云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声,转头对李世民道:“嫂嫂眼睛比探子都尖,二哥你可要小心些。”
李世民也是笑了笑,把孩子往他怀里一递:“来抱一抱。”
李智云赶紧手忙脚乱地接过孩子,他虽然活了两辈子,但其实并没有带过孩子。
李承乾倒是不认生,一屁股坐在他膝上,仰着脑袋看他,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扯他腰间的佩绶。
长孙氏见状,在旁说道:“这孩子认人,平时见了生面孔就哭,今日见了五叔倒是亲。”
李智云把孩子抱稳了,仔细看了看,李承乾的眉眼像长孙氏,鼻子和嘴却已经能看出李世民的影子。
他把孩子往上颠了颠,孩子便咯咯笑起来。
“承乾承乾,父皇取名大有深意啊。”李智云一边逗他,一边抬头对李世民说,“二哥,这孩子名字起得好,日后必成大器。”
“哈哈哈!承乾不过是生于太极宫的承乾殿,所以才有此名,我只希望他平平安安长大就好了。”
李世民刚喝了一口酒,听到他的话便大笑起来。
李承乾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便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抓他的下巴。
李智云也不躲,就这么任他抓着,又捏了捏那只小手,手指头又短又圆,软得像一团发好的面,握在掌心里叫人不敢使劲。
“等你长大了,五叔带你去河北骑马,好不好?”
“五叔!”
李承乾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
李智云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他把孩子举起来,举得高高的,李承乾在半空中蹬着两条小腿,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果然聪慧!不愧是我的侄子!”
长孙氏在旁边掩着嘴笑,走过来把李承乾接了过去。
孩子到了母亲怀里还不老实,扭着身子回头望李智云,伸手指着他,嘴里一连声地喊着“五叔五叔”。
长孙氏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哄了两句,孩子才安静下来,小脑袋靠在母亲肩上,眼睛却还是盯着李智云看。
李世民端着酒盏,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李智云重新端起酒盏,突然想到一事,便问道:“对了,房玄龄呢?我今日怎么没见着他?”
“他去洛阳替我办点事,过几日便回了,你走之前若能见上一面最好,他也有些事想跟你讨教。”
“好啊,我离京前一定去见他一面。”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天色就晚了,酒壶也见了底。
李智云没有留下过夜,闲扯一通后便起身告辞,李世民也站起来,一直送他到府门口。
夜风比来时更冷了,他翻身上马,和李世民招呼一声,便策马而去。
虽然长安在晚上实行宵禁,但以金吾卫的身份,除非是找死,不然还没有资格管他。
第443章 各志
李智云踏进褚府大门时,褚亮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竹椅扶手磨得发亮,椅脚垫着两块青砖,他腿上搭了条旧毯子,毯边已经起了毛,一只花猫蜷在他脚边,听见脚步声便竖起耳朵,跳下台阶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