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殿下!”
听到有赏赐,诸官都神情振奋,果然杨长史所言不假,这迎接工作就是要做到位才行。
如此殿下和百姓都觉得放心。
赵青从后面牵了马过来,李智云上了马,在鞍上坐稳了才把脚踩进镫里。
李智云驾马朝洺州城门方向而去,赵青策马跟上,在路过杨师道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杨长史,某这趟可没白去,竟从乡间碰到一奇人,能力百倍于寻常县令,只是某担心不合殿下心意,不如回头您替某把把关?”
杨师道挑了挑眉,他素来觉得赵青不太靠谱,现在听他这么说,便问道:“此人在何处?”
赵青又近了几分,低声道:“某不敢直接带回来啊,所以留在孙将军那里了,不过某这有他写的一篇策论,晚些某送到您府上。”
“如此也好。”
杨师道点点头,赵青顿时笑了起来,两人便各走各的了。
队伍重新动起来,裴世矩和杨师道领着官吏跟在马队后面步行入城,路边的人群没有就此散去,他们大多都是城中百姓,跟着队伍往城门方向涌,但没有人挤到官道上,都走在路沿外侧。
城门洞里挂了两排灯笼,灯笼罩子是红绢的,光透出来呈暖黄色,把门洞内的砖墙照得比白天柔和。
门洞两侧站着值岗的士卒,矛杆靠在墙边,没有横在路中间,队伍过城门时,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动静不绝于耳。
李智云过了城门之后没有直接回行台,在城门内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进来的人群,见众人目光依旧炽热,便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随后,只见他大手一招呼,高声道:“刘黑闼伏诛!河北自此再无大寇!五天后!孤会在行台门口摆上三天流水席!不管是男女还是老少!人人有份!人人都有酒喝!”
此言一出,百官尚且无动静,周围百姓却都如闻仙乐,人人激动,纷纷呐喊。
“多谢殿下!”
“有殿下在,河北才有青天啊!”
“要我说啊,这刘黑闼分明是自讨苦吃,死得好!”
“大唐万胜!殿下万胜!”
也不管其他官吏的脸色如何,李智云反正是舒坦了,他笑呵呵地对众人挥手,就这么骑马进了行台。
他走了之后,行台附近的人才陆续散开,往东街走的、往西街走的,还有站在不远处没动的,望着行台的方向出了好一会儿神,才舍得转身离开。
随着天色暗了下来,行台大堂里已经点了灯,从敞开的门扇里还能看见案上的烛火在微微晃动。
廊下的红灯笼还是春天挂上去的那批,绢面都褪了一层色。
裴世矩在廊下站了片刻,等杨师道捧着文书跟上来,才一起往大堂走去。
两人走过廊下时,值房里有书吏在誊写明日要张贴宴席的告示。
没辙,既然晋王开口,这五日里就要将东西备齐,从厨子到食材都不能少,并且还要维持秩序,确保别混进来什么细作,所以行台官吏才清闲一段时间,就又要忙活起来了。
不过幸好李智云的赏赐足够公道大方,办事得力不是升值就是发钱,大伙虽说累些,但好处也是实实在在拿到了。
而且行台有一套李智云专门设计的防混子考核,基本上就没有人能靠着浑水摸鱼爬上去,所以行台里也有人说他分肉本事极好。
最后传来传去,就又变成了陛下的家训和教导最关键,不然凭什么四位皇子中只有一子无能?
这皇家出人才的本领太高了,各家各族就没人不羡慕啊。
这其中自然有裴世矩等人引导风向,免得坐在长安里的皇帝觉得晋王风头太盛,从而生出些不好的联想。
至于到底哪个最无能,人人心里都有数,哪怕传言这人要领兵南下,也并未因此改变。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那是古人的事情,今人可不见得。
第441章 秋粮
李智云的流水席还算顺利,期间也并未出现什么差错。
可谓是皆大欢喜。
时间匆匆到了七月份,杨师道推开西厢门的时候,案上已经堆了六摞册子。
河北各州的册子堆积成小山,一摞是各村里正签押的实收数,一摞是县衙核验后加盖了印的复核数。
他走到案前坐下,先从博州那摞抽了一本翻看。
封皮上写着“博州秋粮实收册”,翻开第一页,字迹是村里书吏的,笔画粗,墨色偏淡,大约是墨锭兑了太多水。
数字列得齐整,每户名下都注了田亩数和缴粮数,末尾盖着里正的名字。
他把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跟去年秋收的旧档做了一个粗略的对比,然后抽出旧档册子翻开。
两册并排放着,去年的数字偏小,今年的偏大,差额在三成左右。
杨师道又往前翻了两页,挑了几个村庄的名字,确认旧档与新册的对应关系没有问题,这才合上册子搁到左手边。
裴世矩在辰时前后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兜。
他进门后在案侧站了一会儿,等杨师道翻完手头那本册子才开口:“贝州那边送来了一批旧档,某已经提前核对过了,没什么问题。”
裴世矩把布兜放在案角,解开系口,抽出一本老册子,翻开到其中一页,指着说道:
“贝州收成竟然不错,比窦建德时还要多些。”
杨师道闻言,将贝州的册子从左手边抽出来,翻到裴世矩指的那一页,比照着旧档看了一会儿。
贝州今年报的秋粮数比武德二年多出了将近一半,其实比他预想的要高很多。
他搁下册子,摩挲着下巴,过了片刻说道:“贝州今年的春耕种子都是行台统一拨的,各县均田吏报回来的数据,某记得确实是贝州的新垦田最多。”
“新垦田多收成不一定多。”裴世矩在案侧坐下,“地要养,头一年生地,能收个七成就不错了。”
杨师道把贝州的册子又翻了一遍,翻到末页时看见一行小字:“贝州今岁雨水均匀,漳水支流未泛,各村田亩实收数经县衙复核,无出入。”
字迹是贝州司马的手笔,他看完了那行小字,合上册子,问道:“贝州那边核验的人今年换了没有?”
“换了一批,”裴世矩说,“去年那批是夏国时期留下来的旧吏,今年换的这批是魏征查博州案时挑过一轮的,还算可靠。”
杨师道点点头,把贝州的册子搁回原处,在左手边那摞上面放平,又抽了魏州的册子出来翻看。
魏州的产量则要比贝州低一些,只比博州高一些,但相较于去年还是增产了两三成。
杨师道并未因此放下心来,沉声道:“某写一道公文给贝州司马,让他把各村核验的底册一并送来,秋粮全部入仓之前,某要把贝州的数据再过一遍。”
裴世矩见他执意如此,也没有什么劝阻的必要,也就站起身拎着布兜出去了。
他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回头说道:“旧档某已经放好了,你若要用提前说一声,某明日好再带几本过来。”
杨师道点了点头,裴世矩才迈步离开西厢房。
他没有立刻写公文,而是拿算筹比划了一会儿,把新垦田的面积和今年的收成折算成每亩的产出,跟旧档里熟地的产出做了比较,差额在二成上下。
这个差额在生地头一年倒是可以接受,杨师道这才将算筹收起来,铺开公文纸,开始拟函。
三天之后,贝州司马的回复送到了洺州。
随回复一起到的还有六本底册,每本封皮上贴了一张纸签,写着村名和里正姓名。
杨师道把回复函拆开看了,贝州司马的措辞恭敬,末尾写道:“各村底册已随函附上,如有疑处,某愿赴洺州当面陈说。”
杨师道倒没什么兴趣和此人当面言说,直接把回复函搁到一边,翻开底册逐页核对。
底册上的数字跟县衙呈报的复核数对得上,每笔后面都署了里正的私印和书吏的签字。
他翻到第三本时停了一下,看见一个村里的麦收数偏高,但同期同村的豆收数偏低,两样加在一起折成粟米,总量跟其他同等人户的村庄差不了太多。
杨师道又往前翻了两页,比对了一下这个村今年和去年的粮食品种配比,去年麦子种得少,豆子种得多,今年恰好反过来。
他搁下册子,把六本底册按村名排好,在案上铺开了一张白纸,把贝州今年秋粮的数据按村重新誊写了一遍。
当天夜里,杨师道发现一处里正签押的日期比县衙复核的日期晚了三天。
这说明底册先送到了县衙,里正后补的签押。
这在流程上不算违规,但他还是把那页折了一个角,打算等贝州司马的回函到了再问一句。
七月底,各县的秋粮数据陆续齐了。
杨师道把自己誊写的汇总表铺在案上,按州别、按村别、按户别,逐项列齐。
仅是博州、魏州、贝州的秋粮就合计二十一万六千石,三州分别是六万三千石、七万一千石、八万二千石。
而在去年同期的实收数里,这三州合计才十四万八千石,差了足足有七八万。
杨师道将两张纸并排放在案上,看了两遍,又拿算筹算了一遍,确认数字无误,才把两张纸收起来。
八月初二清晨,杨师道把拟好的《河北均田成效疏》送到李智云案前。
李智云接过奏疏翻开,疏文不长,前三分之一写均田令推行以来的具体情况,中段列了丁口入册、田亩归籍、流民安置三组数据,末尾是秋粮的实收数。
“贝州的数是不是太高了?”
“确实如此。”杨师道颔首道,“但某核了四遍,头两遍对县衙的复核数,第三遍对底册,第四遍按村重新誊写了一遍,还真是这个数。”
“贝州司马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来洺州?”
“某还没有回信。”
“那就给他回信,让他不必来了,要是路上耽误了工夫反而不美,还不如让他老实在贝州盯着粮仓。”
杨师道应了,李智云低头继续看奏疏,翻到末页时看见杨师道在末尾留了一行空行。
那行空行比前后文距略大,像是等着人填一句话进去。
李智云见状,直接提笔在空行处写了十六个字:
“此皆陛下圣德所被,河北百姓始得温饱。”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奏疏合上推回到杨师道面前,说道:“誊正一份,之后我亲自带往长安。”
杨师道起初还没听出不对劲的地方,等接过奏疏,才恍然道:“殿下要回长安?”
“对,蓝田那边事情不少,需要我亲自走一趟,顺便再给陛下让让利,免得成天被人盯着,办起事来碍手碍脚。”
李智云一边说着,一边翻看着手边的册子。
杨师道见他这般说,就知道是敲定主意了,也就不打算再劝说,而是转身去筹备出行的方案。
到了八月初七,李智云带着赵青出城,准备去看看粮仓的情况。
两人带了十几个亲卫从行台出发,先往城南去看洺州本地的官仓。
官仓在城南三里处,一座夯土围成的院子,院墙比人高出一截。
守仓的老吏听见马蹄声从门房里出来,看见赤翎旗便开了门,把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
李智云进门后先绕着粮仓走了一圈,仓房是青砖砌的,屋顶铺了厚瓦,檐口伸出来一尺多,刚好能挡住雨水。
守仓小吏开了锁,李智云弯腰钻进去看了一眼。
粮囤一个挨一个排列整齐,囤口都扎着麻绳,绳头上系了木牌,牌上写了粮食品种和入库日期。
库里的空气足够干燥,带着谷物的味道,尘埃在斜射进来的日光里浮动。
他走到靠里的一个粮囤前蹲下,摸了摸麻袋的表面,入手干燥,没有潮气。
守仓吏跟着蹲下,低声道:“殿下,今年入库的粮都是晒够了的,入仓之前也过了两遍筛,保证一粒霉的都没有。”
李智云微微颔首,站起来又看了看旁边一囤的粟米,问道:“武德二年的陈粮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