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90节

滩头上的人影还在,比方才散了些,有人蹲在堤坡后面把脑袋埋在膝弯里,有人站起来不住朝北岸张望。

苏定方在中军帐外站住,将佩刀抱在怀里,靠着拴马桩坐下来。

他坐了很久,日头从正午偏到了西面,在漳水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侯君集从帐里出来看了他两回,头一回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第二回端了一碗热汤放在他脚边,他没有喝,碗里的热气渐渐变淡了。

营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往灶膛里添柴,火星从烟囱口蹿出来,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当日夜里,果然有人过来。

先是两个,摸黑沿冰面走,到北岸就被巡夜斥候拿住。

侯君集让人把他们带进帐里,苏定方坐在案后,那两个人蹲在地上,其中一个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帽子边缘被汗浸透了。

另一个开口喊了一声“苏将军”,声音哑得像从喉咙硬挤出来的,苏定方听那声音便听出了是谁,是白天那个扛过旗的老卒。

老卒把帽子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苏定方,眼圈红了一圈,但没有哭,只是喘了两口粗气,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地方。

“苏将军,某身后还有十一个人,都在岸边等着,某先过来探路,过会回去报个信,就能将他们全带回来。”

“好好好。”

苏定方绕过木案,扶起两人,随后他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汤搁回案角,对亲卫说了一句“给他们弄点热的”,这才起身出了帐。

不多时,他靠在帐外柱子上,听见帐里有人低声说话,碗碰碗的响动,然后是咀嚼声,很慢,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东西。

漳水的冰面上又起了薄雾,从河心往两岸漫,把对岸的火光化成一团模糊的暖色。

他站了一会儿,侯君集从帐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人并肩望着对岸。

“效果不错。”

“确实如此。”侯君集说,“明天估计会更多。”

苏定方微微颔首,他伸手摸了一下刀鞘,铜箍上的凉意正顺着指尖往上走。

第432章 夜袭

侯君集蹲在堤坡上,拿匕首在冻土上划了一道横线。

横线南边是漳水故道,北边是叛军大营,他在这条线上蹲了三个晚上,把对岸哨兵的换岗时辰摸透了。

头一夜,子时三刻换岗,新哨兵从营帐里钻出来得走百余步才能到哨位,中间有一段洼地,火把照不到。

第二夜,丑时刚过,旧哨兵先撤,新哨兵还没补上,哨位空了半炷香,第三夜和前两夜一模一样。

风从漳水上游灌下来的时候,枯苇秆会往同一个方向倒,倒伏的弧度刚好遮住那一段洼地。

他把匕首插回靴筒,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走进帐内。

苏定方正坐在案边擦刀。

“这人带兵真是毛病,什么时辰干什么事,从来不换。”侯君集从案角拿起水囊灌了一口,“二月初五,月头早落,子时到丑时是漳水最黑的时候。”

他拿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三下,分别是上游浅滩,枯苇丛,叛军哨兵换岗的那段洼地。

“今晚就走。”

苏定方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将案上令箭推过去。

“北岸交给某,某来虚张声势,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侯君集接过令箭掂了掂,反手插进腰间箭囊。

二更时分,八百赤翎军在北岸列队。战马衔枚裹蹄,马蹄用旧布缠了数层。每人带箭三十支、火镰一副,浸过桐油的麻布缠在箭杆上。

侯君集从队首走到队尾,检查每匹马的蹄布和每个兵的箭囊,走到最后一排时,停在一个年轻骑兵面前,伸手把他腰间火镰的皮绳重新系紧,系好之后拍了拍他肩甲,便上了马。

年轻骑兵低头看了一眼重新系紧的皮绳,把马缰在腕上绕了几圈。

八百人沿河堤往下游走,风从漳水上游灌下来,把枯苇秆吹得哗哗响,刚好盖住行军的动静。堤面有一段被冻裂的冰层覆盖,马蹄踩上去时冰面裂开细纹,但裂声很快被风声吞掉了。

上游浅滩是侯君集前天夜里亲自趟出来的,漳水在这里转了个弯,水势缓下来,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雪底下是冻实了的淤泥。

对岸那片枯苇丛他也在舆图上标了记号,苇秆密得能藏马,从苇丛往南走不到一里就能摸到叛军侧后。

队伍在浅滩前停下,侯君集下马踩了踩冰面,冰层够厚,但边缘有一小片已经化开,露出底下暗色的水。

他让人在冰面上铺了几条旧毡,毡面冻硬了之后踩上去不打滑。八百人依次过河,马蹄踏在旧毡上悄无声息。

最后一个骑兵过河时,马蹄踩偏了半步,踏进化开的那片水里,溅起的响声被风裹走,没有传远。

他身边的同伴伸手扶了一把马颈,那马稳住步子,从水里趟了过去。那人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苏定方站在北岸堤上,身后三百人举着火把在堤面来回走动。

每走一趟便有人敲几下铜锣,另有一队弓手往对岸放箭,箭杆上绑了浸过油的麻布,带着火星划过河面,钉在滩头拒马上烧了一阵才灭。

对岸叛军哨兵纷纷探头,有人在暗处喊“唐军夜袭”,一堆火把往堤上聚过来。

侯君集在浅滩上听见锣声,继续率领八百人摸黑渡河,对岸叛军的注意力全被北岸的火把和锣声吸住了,那个空出来的哨位还空着,新哨兵刚从营帐里钻出来,正缩着脖子往哨位上走,走到洼地时听见冰面上有什么动静,便站住往那边望了一眼。

但枯苇丛里黑漆漆的,他什么也看不见,最后只是把长矛从左手换到右手,继续往前走。

侯君集在苇丛里等到那个哨兵走远,抬手一挥。

队伍无声地分成三股,左路两百人带引火之物摸向屯粮的营帐,右路两百人散开呈弧形封锁退路,侯君集亲率中路四百人穿过洼地直插叛军大营正中。

三路人马各携不同号箭,左路白羽,右路黑羽,中路赤羽,约定先左路点火,见火光后三路齐出,以号箭为信避免混战误伤。

左路贴着营帐边缘摸向屯粮区,有个叛军伙头兵窝在营帐后面往灶膛里添柴,灶口的火光映着他的脸,迷迷糊糊的模样,明显处在半睡半醒之中。

赤翎军从背后绕过去,捂住嘴拖进暗处,过了片刻那伙头兵的灶火被人添了新柴,比方才烧得更旺,随后一道白羽箭从灶火旁射上半空,带出一声尖啸。

三更时分,那座灶膛里的火被人泼了油,火苗蹿得老高,引燃了旁边营帐的帐角。

帐布是干苇秆沤的粗麻布,沾火就着,火头从一座营帐跳到下一座,越跳越快。

左路的人趁风势往粮囤上泼桐油,火舌舔上去时轰地炸成一片烈焰,一个叛军兵从旁边的帐里滚出来,身上还裹着半截被子,被子边角已经烧着了,他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才把火压灭,爬起来光着脚往南跑,结果跑了十几步就被脚下的拴马绳绊倒了。

对岸锣声还在响,苏定方听见对岸传来叫嚷声,随即望见第一道火光从叛军营帐深处窜起来,他让人把铜锣敲得更急,弓手又放了两排箭射向对面的滩头。

叛军大营里,一道黑羽箭从侧后方升上半空,紧接着侯君集的赤羽箭从中路直直穿上去,三色号箭在火光上空交错划过。

侯君集拔刀出鞘,四百赤翎军同时催马,马蹄蹬开冻土,从洼地里跃上营帐间的甬道,刀锋切进帐布,另一头便连人带刀捅出去。

叛军士卒刚从睡梦中惊醒,有人光着脚冲出营帐,迎面撞上赤翎军的刀口,有人刚摸到矛杆便被马蹄踏在泥里,更多人连甲胄都来不及披,四散奔逃。

“敌袭!”

有个叛军什长从帐里滚出来,一边系腰带一边嘶声喊叫,刚喊了半句便被刀背砸在肩胛骨上扑倒在地。

粮草堆已是一片火海,火势沿营帐往四面蔓,火舌舔着帐顶,烧断的竹架正在往下塌,浓烟裹着火星在半空翻卷,呛得人睁不开眼。

刘黑闼从睡梦中惊醒,提刀冲出中军帐,迎面便是冲天火光。

“将军!赶快走吧!”

亲兵在旁连声催促,他一把推开亲兵,走到营帐前台阶上站定,火光照得他脸上泛着蜡光。

身边部将们陆续聚过来,刘黑闼的目光扫过前方,粮草区已经烧透了,前营的几排帐幕正在倒,侧后方有马蹄声,正面的锣声还在响,并且三面同时起火。

“传令弃营,让范愿带后队在南边堵住缺口,中军往博州方向撤。”

有人愣了一瞬,有人刚张开嘴还没出声,刘黑闼已提刀往马厩方向走了。他走过拴马桩时脚步极快,经过一个还在往身上套甲的亲兵身边,顺手把那兵拽了一把。

那兵踉跄着跟上去,甲胄还没系好,一边跑一边把肩带往胳膊上套。众将随即散开,各自传令而去。

撤退的号角声压过厮杀声,叛军中军两千余人尚能保持队列,沿营盘南侧的预留通道往东收缩。

范愿从前营带着后队赶过来,在粮草区外的土坡上架起一排长矛堵缺口,他命人在土坡上插了十几面废弃的营旗,旗影在火光里乱晃,远远望去仿佛有重兵布防。

他蹲在土坡后面看了一眼来路,火势正在往这边蔓,热浪扑在脸上烫得发紧,便转头对身边的亲兵说道:“箭省着用,等唐军近了再放。”

侯君集率赤翎军自东向西贯穿敌营,马蹄如闷雷碾过燃烧的营帐,一路踏翻十几座帐幕。

冲至土坡前,战马前蹄腾空人立而起,侯君集借着火光看清了土坡的虚实,旗多兵少,排矛的步卒不到三百人,那些人的矛尖对的是地上不是马上,矛杆握得死紧但矛尖抖得厉害。

“不过三百人,随某踏过去!”

侯君集一刀劈飞迎面刺来的矛头,刀势未收又反手一撩,将旁边扑上来的叛军刀杆削断,断刀飞上半空砸在地面,身后赤翎军从侧面撕开缺口,将土坡上防守的步卒冲成数段。

范愿见正面挡不住,令后队往两侧散开,以分散箭雨掩护中军撤退。

后队士卒在土坡两侧列成两排,拉开间距,依次放箭,赤翎军在追击中被箭雨拖慢,数十人中箭坠马,有人中箭后仍抓着马鞍没有松开,被马拖着跑了一段才松手滚进旁边的洼地里。

侯君集勒住马,看着范愿的残队散入夜色,他没有再追下去,拨马回转,令号手吹了收兵号。

号声在燃烧的营帐间回荡数次,赤翎军从各处集结归队,中箭坠马的人被同伴架起来重新扶上马背。

天亮时火势渐熄,叛军大营烧成一地焦炭,废墟里还冒着缕缕青烟,烧焦的粮袋残骸散落在泥地上。

赤翎军副将策马过来,在侯君集面前勒住,报了一串数,歼敌千余,焚毁粮草过半,赤翎军伤四十二人,其中重伤者十一人已先行送回北岸。

侯君集听完,开口问道:“缴获多少?”

“未烧完的粟米约二百石,驮在马背上随军带回,军械还没全部算完,但刀矛弓弩合计两百余件,都已归拢到营门西侧。”

侯君集让人把缴获的粟米单独堆在营门口,等苏定方处置。

日头从漳水东岸升起,照在废墟上,将还未熄灭的火苗映成淡金色的光斑。

苏定方的疑兵已从北岸撤走,锣声止了,只剩下几缕烟从对岸飘过来。

侯君集拨马往北岸走,马蹄踩过焦糊的冻土和碎瓦砾经过那堆缴获的粟米时,他勒住马看了一眼,麻袋上印着博州张氏的家徽,就是那个被抄了家、三颗人头在漳水边挂了十天的张氏。

他收回目光,策马过河,赤翎军的旗帜在北岸营盘上空升起来。

苏定方听见马蹄声近了,他掀开帐帘迎出来,两人隔着营门对视了一瞬。侯君集微微颔首。

“伤兵安顿好了,缴获的名单回头给你。”

苏定方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侯君集肩头,望向对岸废墟上还在飘的烟,过了片刻才说:“火一烧,粮一没,刘黑闼就彻底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了。”

第433章 细化

杨师道把均田细则誊到第十三稿,笔锋已不如前几稿那般棱角分明,他放下笔,将稿纸摊在案角晾墨,用镇纸压住边角,又往砚台里续了半勺水。

第十三稿上每一行字都经了几遍手,最早是杨师道拟骨架,裴世矩添条目,魏征补充,最后又由李智云逐条过目,光是案角的废纸篓里就攒了半篓草稿。

裴世矩从后堂抱来一摞漳南旧档,搁在案侧,册子边缘被水浸过的痕迹还在,纸页发脆,翻动时须格外小心。

他把其中一本摊开,指尖点在漳南东五保那页,丁口数旁边密密麻麻注着更正小字。

“武德二年丈田时录的底册,东五保实有丁男三十三口,比黄册多了将近一半,这些名字某核了三遍,告示上可以逐户列出来。”

杨师道接过旧档,逐行比对。

漳南各村镇标注与大行台新丈数据相差无多,只有两处地界描述还需到村里确认

他把这两处抄在纸片上,夹进均田细则的草稿里,裴世矩在旁边翻到另一页,指着宗城西北角一块地的旧注说:

“这块地也是武德二年丈的,当时归属两户共有,后来一户逃了,另一户种了两年,今年人回来了,地契要重发。”

杨师道把这一条也记在纸片上,在“两户共有”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李智云进西厢时,案上已铺满文书,他绕过地上那摞漳南旧档,在案后坐定,杨师道便把细则推到李智云面前,纸页边角还带着晾墨时被风吹出的微卷。

“丁男每人授田二十亩,军属加倍,阵亡遗孤另授永业田五亩。流民授田优先漳南,地契官府红印,一式两份。丈田队进村,先核旧档,再量实地,豪强不得派人跟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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