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82节

离开城门后他绕了几条巷子,在一条窄巷深处看见一个妇人蹲在自家门槛上搓麻绳。王晊走过去问路,妇人头也不抬,只朝巷口指了指。

他又走了半条街,迎面碰见一个挑柴的汉子,汉子把柴担换了个肩,侧身让路。王晊问了一句城里近日可还安稳,汉子说安稳,又说晋王在的时候都安稳。说完便挑着柴走了。

王晊沿着街面走了一段,在行台府门对面的一家茶铺坐下。茶铺伙计给他倒了碗粗茶,热汽从碗口冒起来,被冷风一吹便散了。他端着碗,目光越过碗沿落在行台府门上。府门前进出的人不多,偶尔有书吏夹着文卷匆匆出入,脚步踩在雪上又急又快。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韩从敬从府门里走出来,径直穿过街面,在茶铺门口站定。

“阁下真是好雅兴。“他扶着刀柄,腰间挂着一块赤翎军的铜牌,“洺州的茶不比长安,粗叶大梗,不知阁下是否喝得习惯。“

王晊放下茶钱,也不起身:“粗茶有粗茶的味道,韩校尉这是专程来请某喝茶?“

“殿下说阁下远来劳顿,今日午后在行台设便宴为二位接风,还请阁下赏光。“

“晋王盛情,某自当从命。“

王晊起身,弹了弹袍角的灰,他经过韩从敬身边时脚步一停,好奇道:“韩校尉在晋王帐下几年了?“

“从华阴就跟着殿下了。“

“难怪。“王晊笑了笑,跟着韩从敬往行台府门走去。进府门时他的脚步比出驿馆时快了半拍,神色却依然从容,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的午宴。

午后的便宴设在行台东厢,屋里生了炭火,四壁的窗纸被热气熏得微微发胀。

李智云坐在主位,崔仁师与王晊分坐左右,杨师道作陪,席上还有一碟炙肉、一碗菜羹、一盘蒸饼,另有一壶温过的酒。

菜色简单,倒是对得起“便宴“二字。

崔仁师言语谨慎,只谈关中入冬后雪少风多、来年怕是要旱,又说起褚遂良在户部做田亩考核颇为认真。

“褚公的儿子,倒有乃父之风“。

李智云一一应了,偶尔问两句长安近况:“韩世谔可好?“

崔仁师说右监门将军每日照常上值,只是憾不能随殿下赴河北。李智云端着酒杯听了,将杯中酒饮了半口。

王晊在旁听了半晌,搁下酒杯。

“殿下,恕某直言,此番朝廷下诏清查降臣,朝中颇有些人替殿下捏着一把汗。河北降官数以千计,殿下若一一清查,恐怕吏治动摇。若查而不清,又恐圣心不悦。“

他将酒杯在指间转了半圈,抬眼看向主位。

“某临行前,太子殿下特意嘱咐某来看看河北实情,太子说五郎是他亲弟弟,他在长安无时无刻不惦念,殿下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东宫那边,太子终究是长兄。“

李智云闻言端起酒杯,面不改色:“大哥的挂念,我心领了。河北之事自有行台按朝廷章程办理,王丞回去尽可如实禀报,就说晋王在洺州,每日批文书批到四更,不敢懈怠。“

他说完饮了半口酒,将酒杯搁回案上,朝崔仁师举了举杯:“崔舍人这一路来,路上可太平?“

崔仁师会意,将话头接了过去:“出潼关后沿途各县都已设了驿铺,只是雪天路滑,骡马走得慢了些。“

王晊见状讪讪一笑,把剩下的酒饮尽,将酒杯翻转搁在案上。

宴散后,崔仁师先行告退。

王晊走在后头,出了东厢门时见廊下站着个年轻侍卫,约莫十八九岁。那侍卫见他出来,便垂了眼,侧身让路。王晊走了两步又回头,多看了那把刀一眼,刀鞘铜箍上刻着一个“韩“字。

他收回视线时,那个年轻侍卫正盯着他看,目光不闪不避。王晊没有多看,跟着崔仁师一道出了行台府门。

行台后堂只剩李智云和杨师道二人,炭火还在烧,东厢撤下来的碗碟已被杂役收走,壶里剩的半壶残酒已经凉了。杨师道将门关好,回身时见李智云正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殿下,王晊今日在城里的行程,韩从敬已报上来了。“杨师道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去了西市布庄、城门口看了帖、又绕了几条巷子问了路人。看似随意走动,实则把洺州的舆情和街面状况都摸了一遍。“

李智云摆了摆手,说道:“无妨,如今他所看到的,正是他想看的。“

杨师道将纸条收回去,又问道:“殿下对诏书的事……“

“月余时间,够做不少事。“

使者在洺州盘桓了三日,三日里崔仁师再未出过驿馆,每日只在房中点检文书、写奏报。

王晊倒是每日出门,但也不再往街巷深处走,只在城门口和西市之间来回,与几个铺面掌柜闲聊几句,问的无非还是粮价和布价。

韩从敬依旧在行台府门与驿馆之间守着,见了他便拱手,王晊也不多留,点点头便走。

第三日清晨,崔仁师来行台辞行。

李智云送至府门外,崔仁师拱手道:“殿下在河北的治绩,某回京后必如实上奏。“

李智云谢过,又让杨师道备了干粮和换乘的驿马,送使者出城。他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看着崔仁师的马队转过街角,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府。

使团出了南门往西折上官道,王晊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洺州城墙,城墙上的雪已被扫去了大半,他转过头,对崔仁师说道:“崔舍人,河北这潭水似乎比长安深啊。“

崔仁师望着官道尽头的雪线,过了许久才开口:“王丞,某和你并非一路人,莫要乱语。“

王晊正想追问,崔仁师已策马向前去了。

第421章 保降

夜色裹着朔风漫过城头,书房内烛火微微晃动,映得案上堆叠的文书影子在墙上游移。

李智云坐在案后,刚将文书批语落定,目光便不由自主飘向案侧那卷黄绫诏书。

诏书自长安发出,走了十四日才到洺州,算上今日,已在这案头搁了七日。

“河北窦氏降官,悉数押送京师,听候发落”。

一行字横在纸上,如一道冰棱横亘,压得整个河北道行台喘不过气。

案角的文书摞得齐整,贝州别驾上呈的劫粮案状,说三日前有百余乱兵袭了清河县外的粮囤,掠走两百余石粮便遁入苇荡,踪迹难寻。

最上面一封是漳水南岸侯君集差人送来的军情摘要,范愿所部仍藏于苇荡,未有异动,突厥探骑三度出没于贝州北境,已被斥退。

这些文书李智云都已逐一批复,按轻重缓急压在案角,唯有这卷诏书,他看了七日,批过无数州县公文,却迟迟不肯在这件事上落一字。

他心里清楚,降臣名单迟早要拟,回奏迟早要上,可一旦递了奏疏,若旨意不准,非但保不住人,反倒落个徇私抗上的罪名,平白给东宫递了把柄。

但诏书已下,行台若迟迟不回应,便是默认抗旨,沉默即是心虚,到时候更给人落下口实。

烛火又暗了些,他将烛台往案中推了推,目光扫过空白奏纸,终究是轻叹一声,提起笔又缓缓放下。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轻缓的叩门声。

“殿下,某杨师道求见。”

李智云收敛神色,说道:“进来。”

杨师道推门而入,反手掩上房门,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他身着青色长史官袍,袖中鼓鼓囊囊,行至案前躬身一礼,抬首时目光扫过那卷黄绫诏书,转瞬便移开。

“殿下,某连夜拟了一份奏疏底稿,请殿下过目。”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麻纸,墨迹尚新,显然是写完便匆匆赶来,连誊抄正本的工夫都等不及。

李智云接过稿纸,就着烛火细看。

杨师道的字素来端方严谨,一笔一划皆合楷法,通篇看去齐整如刻印。

奏疏起首依制式开篇,先述窦建德伏诛之事:“某闻建德僭逆,已正典刑,枭首京师,天下震悚。逆魁既除,余者当抚,此古来圣王之道也。”

继而便一一列数河北留任降官的功绩。

裴世矩年逾七旬,归唐之初便献河北丁亩旧册,数月来辅佐行台推行均田,核定州县户籍,厘定赋税则例,于民生裨益甚多。

齐善行本为夏国左仆射,漳水战后亲持节杖遍历贝、博、冀、瀛诸州,晓谕祸福,劝降守令十余城,兵不血刃而定数州之地,其功不可没。

高雅贤虽为夏国旧将,然至今卧病在床,未再掌兵,苏定方率乡部千余人归降,现屯于漳南,整肃部伍,巡守乡里,未尝有过。

每一条功绩之后,都附了具体时日与佐证,丁亩册何时所献,某州何时归降,都写得清清楚楚,绝非空口白话。

李智云一页页翻过,神色渐渐舒展,待翻到最末一页,目光落在末尾一段议论上,不由得顿了顿。

“河北初定,如婴儿初生,筋骨未坚,气血未足。若此时大索降臣,尽缚京师,河北百姓必谓朝廷无信,降者人人自危。则刘黑闼、范愿之流振臂于草莽,乱兵响应于州县,臣恐河北之地,不复为大唐所有。”

“河北若失,洛阳失其屏障,关中震其东鄙,社稷岂能安枕?臣非为裴世矩等一己之身求情,实为陛下万世社稷计。伏愿陛下念河北百万生灵之艰,收雷霆之威,施雨露之恩,许降臣戴罪留任,以安地方。”

烛火映在纸面上,李智云目光在这上面停留许久,才将稿纸轻轻搁在案上。

“景猷可知,此疏一入长安,太子必会在朝会之上当众宣读,一字一句,皆成朝野话柄。”

杨师道躬身道:“某自知。”

“既知利害,为何仍要这般措辞?”

杨师道上前半步,声音沉稳:“殿下,此诏出自门下省,明着是索要降官,实则是探殿下的心意。殿下若依诏将人悉数送京,东宫便会言殿下威不足以庇下属,何以镇一方、安黎庶。殿下若全数截留,东宫又会言晋王拥河北而抗朝命,心怀异志,此二局,殿下皆不可入。”

李智云抬眸看他:“所以你在疏中不提抗诏,只说河北实情?”

“正是。”杨师道颔首,“降臣有功绩在,乱兵有残部在,突厥有窥伺在,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不是某凭空捏造。”

“这奏疏不是写给太子看的,是写给陛下看的。陛下圣明,岂会不知河北残破、人心未定?只是朝中诸臣多有主张严惩降官者,太子又力主彻查,陛下需有人站出来,将河北的难处说透,给天下一个交代。”

李智云闻言,重新拿起稿纸,从头再看一遍,随后他取过案上的狼毫,蘸了浓墨,在奏疏末尾的空白处,缓缓落下一行字。

杨师道站在案侧,看清那行字的刹那,脸色微变,急声道:“殿下!”

纸上端端正正一行楷体,墨色沉凝:“臣愿以身家性命,为裴世矩等作保。”

李智云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落笔极重,力透纸背。写完之后,他将笔搁回笔架,抬眼看向杨师道。

“殿下何至于此?”杨师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以河北道行台之名上奏足矣,何必要以晋王爵禄、身家性命作保?万一陛下不准,殿下岂不是自陷绝地?”

李智云看着案上的奏稿,语气平静:“准与不准,在陛下,争与不争,在我。”

“若只以行台名义上奏,陛下可准可驳,旁人只会说行台姑息降臣。可加上这一句,便是我李智云以亲王之身、封爵之重,担下所有干系。陛下若准,是念及宗亲、体恤地方,陛下若不准,也只降罪于我一人,不会牵连行台上下,更不会让河北官吏寒心。”

杨师道立在案前,望着那行墨迹未干的字,半晌说不出话。

他本拟此疏,已是做了十足的考量,却没料到李智云会做得更绝,直接将自身全盘押了上去。

窗外风势渐紧,李智云将奏稿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取过正式的奏纸,亲自誊写。

他的楷书本就端正,此刻写得愈发凝重,一笔一划都带着千钧分量。

誊写完毕,他在落款处署上“河北道行台尚书令、晋王智云”,取出行台大印,蘸了朱砂,端端正正盖在落款之上。

朱红的印泥落在素白的纸上,与黑墨相映,格外醒目。

“赵青。”李智云朝外唤了一声。

廊下立刻传来脚步声,赵青推门而入。

“殿下。”

李智云取过油纸,将奏疏仔细裹好,又用麻绳缠了两道,确认不会被风雪打湿,才递到赵青手中。

“即刻送京,走魏州、黎阳一线,绕道崤函入关,不必经过太原。”

赵青双手接过文书,躬身应道:“遵命。”

“路上小心,”李智云叮嘱了一句,“此疏干系重大,不可有半分差池。”

“某以性命担保,必亲手交入中书省。”

赵青说罢,退后两步,转身出了书房,脚步声沿着廊道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风声里。

书房内重归寂静,李智云将那卷黄绫诏书折好,塞进案角一叠公文的最底层。

“景猷,炉中炭快尽了。”李智云望着炉中渐暗的炭火,随口道。

杨师道应声取过炉边的竹筐,往炉膛内添了数块炭,炭火渐渐旺了起来,暖意慢慢漫开,驱散了室内的寒意。

李智云伸手拿过案上的漳水军报,缓缓道:“河北乃天下腹心,北接突厥,南临中原,一旦乱起,便是燎原之势。可太子更怕的是河北被我攥在手里,成了尾大不掉之势。”

杨师道颔首:“殿下所言极是,诏书上要的不是几十个降官,是殿下的态度。殿下若交了人,便是明告朝野,河北仍在朝廷掌控之中,殿下若不交,便是坐实了割据的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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