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59节

毕竟他的脸皮薄,这要真被人给取笑了,这事能被他记一辈子。

他左手撑在廊柱上,右手端着酒爵往回挣,酒液在爵中晃了两晃险些泼出来。

“二哥,你非要让全殿的人看我出丑才肯罢休?”

“今日这殿里出丑的又不是你一个人,你没看见屈突将军刚才拿筷子敲碗被裴寂踩了脚?”

李智云只能将酒爵搁在案上,指了指殿角的乐工队列,又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我是真舞不动,但唱歌可以,你让乐工把调子起高些,我领头唱一首。”

李世民闻言把手收回去,眼底浮起笑意:“那便唱起来。”

他从乐工手里接过一支竹笛,用袖口擦了擦吹孔,横在唇边吹了一声清亮的起音。

李智云从案前站起来,走到殿中央那片空出来的地方。他双手在身前打着拍子,试了两下节拍,一开口便是一首代北军中的老调子。

这首歌是他在并州时跟戍边士卒学的,调子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唱的是雁门关外的风沙和草场。

他的嗓子不算高亢,但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有力。

李世民将竹笛横在唇边,跟上他的拍子。他侧耳听了两句,听准了调式和节奏,手指在笛孔上起落,笛声贴着李智云的声线往上走,在尾音处轻轻打了个转。

殿中先是一片寂静,这首曲子文臣们没听过,武将们却大多耳熟,代北的戍卒唱它,河东的边军也唱它,从雁门到朔方,从黄河岸到太行山,不知多少人在这首曲子里熬过了漫长的冬夜。

程知节放下铜爵,跟着哼了几句,他那副嗓子粗粝得像是砂石在喉咙里滚过,调子走了大半,但气势十足。哼着哼着,他便拿指节在案沿上重重一敲,震得盘中的羊骨都跳了一下。

他自己浑然不觉,哼到得意处,嗓门又拔高了半分,惹得旁边的秦琼偏头看了他一眼。

韩世谔则用竹箸轻叩铜爵边缘,爵身发出的脆响恰好落在拍子上。屈突通将笏板搁在膝头,花白的须发被烛火照得泛银,也跟着低声哼唱。

褚亮从席间站起来,举起铜爵朝李智云晃了一下,张口便跟着唱。

他的嗓音要更加清亮,比李智云还高了半个调,全然不像是花甲之年的老人。

只能说不愧是在南朝出身的人,褚亮自小在苏杭一带成长,诗歌乐辞全都不在话下。

魏征坐在褚亮身侧,他端着半爵酒,目光越过爵沿,从那些拍案高歌的武将脸上一一扫过去,这些人正在用同一首曲子的同一个拍子,敲打着各自面前的案几,听起来竟有几分杀伐之气。

一曲终了,殿中喝彩声久久不散。

李渊从乐工手里接过竹笛,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旋即他将竹笛搁在案上,伸手在李世民肩头重重拍了一下,又转身看向李智云。

“这首歌叫什么?”

“《雁门谣》。”

李智云坐回席间,说道:“代北的戍卒都会唱这个,儿臣也是在并州时学的。”

李渊将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偏头看向殿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宫墙,仿佛能透过层层叠叠的灰瓦屋顶,看到那座矗立在北疆边陲的关城。

他提起酒壶亲自斟满一爵,递到李智云手里:“这首曲子,朕记住了。”

乐声渐歇,李渊回到御案前,酒意已染红了他的颧骨,眼角的纹路被笑意挤得更深。

他命内侍取来桑皮纸,拿镇尺压住边角,提笔蘸饱了墨,又将笔尖在砚台边沿舔了两下,沉吟片刻后落笔。

“群雄逐鹿日,中原板荡时。今宵同贺酒,来日共驱驰。”

字迹不算工整,写到“驱”字时笔锋歪了一下,墨迹洇开一小片,但他没有重写,只是把笔搁下,双手将纸捧起来,拿给殿中众人看。

“朕这诗做得如何?”

“好!”程知节喊得最响,巴掌拍得案上的羊骨都滚了出去。

裴寂从文官班列中接过笔,在桑皮纸上续了一联:“梁柱仍前代,衣冠复汉仪。”

他的字比李渊规整得多,笔锋收得极紧,末笔藏锋,不露半点锋芒。

萧瑀接过笔,往下续道:“河山终有主,日月可重期。”

搁下笔时他朝李渊躬了躬身,李渊朝他微微颔首。

长孙无忌续的是“剑履归丹陛,山河入酒卮”。房玄龄续了“戎衣今已解,书剑两相宜”。杜如晦接在房玄龄后面,续了一句“百战疮痍在,新恩雨露滋”。

这张纸上的诗词越来越长,最后传到褚亮手上,他毫不犹豫地续了最后一句:

“风烟销故垒,春草遍皇畿。”

唱和声渐歇,编钟的最后一声泛音在梁柱间慢慢消散。

殿外夜色已深,承天门大街两侧的士卒也已酒足饭饱,巡夜的金吾卫替换了上一班岗,脚步声逐渐从朱雀大街东头传来。

李渊仍然觉得意犹未尽,看着同样酒酣耳热的群臣,忽然笑了起来:

“今晚这酒够不够?”

百官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当即齐声高呼:“不够!”

李渊不禁哈哈大笑,指着程知节说道:“程知节的声音最大,那便接着开酒!这次就开五郎府中的烧酒,今夜朕与汝等不醉不归!五郎,你可莫要心疼啊。”

李智云听到这话,便举起酒杯示意,笑道:“父皇想喝多少便有多少,今晚太极殿所有的酒水都算在儿臣头上就是了。”

“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从内侍手里接过新注满的酒爵,高高举起。

殿中所有人都跟着站起来,随着他将爵中酒一饮而尽。

“满上!”

第396章 收拾

李智云迈出太极殿时,子时的更鼓正敲第二遍。

廊下悬的灯笼已熄了大半,剩几盏残火在夜风里摇着,两个内侍踩在梯子上拧灭烛芯,风从承天门那边灌进来,贴在他发烫的脸上,微微有些凉意。

他在殿门口站了片刻,方才宴上被连灌了六七爵,酒气顶在胸口燥得厉害,此刻松了松束腰,那股闷热才慢慢往下退去。

李渊今日兴致格外高,先是拉着裴寂下了三局棋,又让大臣们都在殿中跳舞,说是难得人齐,不醉不归。

李世民今日也喝了不少,脸上泛着酡红,拍着他的肩膀说什么“河北的事就托付给你了”。

李智云应了,又喝了两爵,才趁着程知节缠上李世民的当口脱了身。

赵青候在宫门外,鞍上搭着件备用的披风。

“殿下。”

他递过缰绳,一股酒气扑面而来,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李智云挽住缰绳,上马的动作比平日慢了半拍,坐骑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他俯身拍了拍马颈,这畜生便安静下来,耳朵朝后抿了抿,蹄声哒哒地踩上朱雀大街。

“回去查查库房,看看还剩多少。”

李智云把马鞭搁在鞍桥上,手背蹭了蹭下巴:“不够就得赶紧让窦师纶再送一批来,程知节那厮一个人能喝倒半个营,父皇今日兴致又高,明日怕还要再摆。”

赵青闻言,闷声道:“殿下这几年攒的酒,大半都填了宫里的席面,上月秦王府设宴,借了二十坛至今没还,再这么下去不等赴任,库房就该见底了。”

“你倒算得清楚。”李智云笑了一声,“明日让账房列个单子,把各府借的数都记上,到了河北重新置办。”

两人沿街缓行,坊门早已落锁,朱雀大街空阔得有些不像话,马蹄声和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能传出去老远。

远处有金吾卫巡夜的队伍,七八人从街角拐出来,领队的校尉认得李智云,按刀行礼,便带人往南巡去。

李智云打着哈欠,发现有些坊墙上贴着几张朝廷新颁的均田令,还有些河北新设折冲府的告示,墨字在月光下看不真切,只瞧得见末尾朱红的官印。

李智云的目光在那些告示上停了片刻。

河北的事,堆了大半年了。

六月里刘黑闼旧部在博州煽动民变,规模不算大,也就一两千人而已,很快就被官军压了下去,可这祸根还在,刘黑闼一日不死,河北一日难安。

李智云虽然劝说李渊不要杀窦建德,哪怕将其留在长安关着也行,但李渊最后也没有给他明确表态,窦建德能不能活只能看天意了。

不过李渊有一件事很积极,那就是提前把河北道大行台尚书令的印信交给了他,再加上并州都督,算是让李智云将整个北方都攥在手里了。

他想着这些事情,不知不觉已到了晋王府门前。

门吏老卒靠在门框上打盹,听见蹄声便睁开眼,快步迎上来挽住缰绳。

“殿下回得晚,王妃还在正堂等着。”

李智云把马鞭扔给赵青,跨进仪门,院里两株桂花树正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叶,花香比白天淡了些,混着露水的潮气,反倒更清冽了几分。

树下落了一层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

正堂窗棂上糊的桑皮纸透出暖黄灯光,光晕落在青石地面上,铺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框。

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正低头做着什么针线活计,银簪在发髻间微微晃动。

李智云在阶下站了片刻,估摸着身上的酒味散了一些,才轻轻推门进去。

韦尼子坐在灯下,手边搁着只藤编箱笼,箱盖敞着,里头码着几摞文书。

她换了身月白布裙,外罩靛青半臂,发髻只用一根银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针线在她指间翻飞,缝的是件靛青色长袄的袖口。

听见门响,她从灯下抬起头来。

“殿下可算回来了。”

她把针线搁下,起身倒了盏温茶递过来。

茶是搁在炭炉边上用余温煨着的,李智云接过茶灌了半盏,是桂花茶,韦尼子自己晒的,比殿上的御酒解渴得多。

“又喝了不少。”

韦尼子凑近闻了闻,顿时被熏得皱眉,顺手帮他抚平领子的褶皱。

“父皇来了兴致,二哥也拉着不让走,我也没办法。”

李智云把剩下的半盏茶也喝了,往胡椅上一坐,长长出了口气:“程知节踩在案几上划拳,尉迟恭差点跟人掀桌子,闹得不像话。”

“程将军还是老样子。”

韦尼子笑了笑,重新坐回灯前,拿起针线继续缝那只袖口,说道:“上月他在外面喝醉了,恰好经过府门口,非要跟院里的桂花树拜把子,还是被门房的老韩给架回去的。”

“还有这事?”李智云挑了挑眉。

“他大约觉得丢人吧,也就没跟其他人提起。”

韦尼子低头咬断线头,把缝好的那只袖口翻过来,沿着针脚一寸一寸地检查。

“好了,旧的那件破了肩,补了两回还是跑棉,便给殿下换了新的。”

她把长袄展开给李智云看,摸上去厚实柔软,针脚细密匀称,肩背处还多加了一层衬里。

李智云接过来试了试,肩宽袖长都刚好,他把长袄搁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手边那只藤编箱笼上。

箱笼里码着的文书分了好几摞,每一摞都用麻线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搁着份写了一半的清单,纸上密密匝匝列着赴任要带的物什,连针线包、鞋样子、防冻的獾油膏都记了。

“这是把半个王府都打包了。”

李智云拿起清单看了看。

“河北不比长安,东西置办不齐全。”韦尼子把清单往旁边挪了半寸,从箱笼里抽出一本靛青封皮的册子翻开,“抄录的各州县志书都收在左边这只箱子里,降将名录夹在贝州那本县志里头,田亩清册单独装了一箱,搁在后院库房里。”

李智云接过册子翻了翻,每页页脚都用细麻线订过,有几处还夹着她用簪花小楷写的批注。

博州那页的批注最长,写的是豪强侵田案的处置结果和后续追缴情况,旁边还附了一张手绘的小图,标注了被侵田亩的位置和周边的渠道路线。

“博州的案子,裴世矩那边可有新文牒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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