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骑应声散开,楔形阵分裂为数股铁流,朝着各自的目标狂奔。
第一路二十骑沿东侧向木筏堆积场突进,骑手们将火油罐狠狠砸向搁浅的木筏,陶罐碎裂,火油顺着原木的纹理流淌,浸透了捆扎的麻绳。
紧随而至的火折子落下,大火轰然炸开,数十只巨型木筏迅速被火海吞没,松脂被烈火烤得滋滋作响,火星如萤火虫般漫天飞舞,远远望去,整段河岸仿佛都被点燃了。
第二路赤翎军扑向存放粮草的草棚,他们和侯君集的骑术类似,都是利用马匹将火盆朝着草棚踢去,同时再扔出火油罐子,如此一来连火折子都用不上,整座草棚腾起的热浪逼得人连连后退。
一袋袋粟米在烈焰中焦化,发出噼啪的爆响,焦糊的粮香随之在营地里弥漫开来。
最后一路骑兵直冲夏军系马场,他们并未杀马,而是用刀背猛砸马臀。
这些战马吃痛受惊,挣断缰绳在营地里疯狂冲撞,有几匹健马甚至撞翻了营帐,将帐布裹着睡梦中的士卒卷入马蹄之下,更多的马匹则是冲入通道,将试图集结的夏军步卒撞得七零八落。
侯君集带着十几名赤翎军在营地左冲右突,逢人便杀。
一名夏军校尉赤着上身冲出营帐,手里提着一柄长矛,声嘶力竭地喝令周围溃兵结阵。
侯君集不等他喊完便策马掠过,横刀斜劈而下,校尉仓促举矛格挡,刀锋擦着矛杆削掉了他三根手指,而在惨叫声中,战马已将校尉撞翻在地,后面的赤翎军补上一刀,那叫声戛然而止。
另一处,数十名夏军弓手慌慌张张在一处空地上列队,手中的弓还没上弦,侯君集单手拨转马头,十几个骑兵在他身后迅速靠拢,楔形阵再次成形。
“随某撞过去!”
并非所有人都有直面战马迎面冲来的勇气,这支尚未成型的弓手队列直接被侯君集如铁犁般穿透了,数人被直接撞飞,更多人丢下弓转身就逃。
整个夏军东侧大营在数十息之间陷入彻底的混乱,火光、浓烟、惊马、溃兵、时断时续的喊杀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使各营之间完全失去联络,士兵找不到将官,将官找不到旗帜。
有人在黑暗中把同袍当成唐军,挥刀乱砍,有人被脚下的尸体绊倒,还没等爬起来就被后面的人踩断了肋骨。
侯君集勒住狂奔的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几下才重重落地。
他环顾四周,木筏堆放场已经烧成一片火海,几十只巨型木筏全部着火,原木在烈焰中断裂坍塌,发出轰隆巨响,粮草棚也彻底烧成了骨架,屋顶的茅草被烧得精光,只剩下几根木柱孤零零立在废墟中,系马场更不必说,已然是空空荡荡,连拴马桩都被撞得东倒西歪。
在侯君集看来,这便是大胜了!
与此同时,他借着冲天的火光,看见中军方向无数火把正在快速集结,夏军精锐正在赶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向南!向南!从南侧杀出去!”
侯君集高举染血的横刀,另一手夹着夺来的长矛,百骑在烈火与浓烟中迅速靠拢,不少人的灰白色披风已被熏得焦黑,但没有人掉队。
南侧是夏军营地外围,防御最薄弱,侯君集盯准了营栅边缘一处尚未起火的缺口,横刀前指,百骑在他的带领下再次冲了起来,直奔南面而去。
在那个缺口处横着一队夏军步卒,这些人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约有百余人,他们刚从混乱中勉强结阵,脸上还带着惊惶,阵型根本算不上严密,握着盾牌的手都在不住发抖。
“凿穿他们!”侯君集伏低身子,横刀紧贴在马颈一侧。
楔形阵的尖端重重撞在盾牌阵的中央,木牌碎裂,木屑横飞。
持盾的夏军士卒被连人带盾撞得倒飞出去,砸入身后的矛手群中,侯君集毫不停留,双腿猛夹马腹,战马从撞开的缺口一掠而过。
百骑只用了不到十息,就彻底穿透了这道临时拉起的防线,等夏军残兵回过神来,马蹄声已经消失在东侧的芦苇丛中。
约定的枯柳滩在三里外,漳水在此处拐了一个缓弯,水流较平,是上游最适合搭浮桥的位置。
当侯君集率队赶到时,浮桥已从北岸延伸至河道中央,辎重营的工匠们正喊着号子绞紧最后一段绳索,桥头重重砸在南岸沙滩上,溅起大片泥水。
侯君集率先踏上浮桥,一百骑紧随其后,络绎不绝地冲过浮桥,当最后一名赤翎军踏上北岸土地时,追兵的先头骑兵才出现在枯柳滩南岸,匆匆拉弓抛射箭雨。
“砍断缆绳!”
早已在北岸等候的李智云大手一挥,守在桥头的十几名力士高举大斧,狠狠劈在麻绳上。
三斧落下,麻绳断开,整座浮桥轰然崩散,木板在河水中翻滚,向下游飞速漂去。
追至南岸的夏军骑兵只得勒住马缰,隔着数十丈宽的河面愤怒地挥舞着长刀,叫骂声很快就被汹涌的水流声彻底淹没。
北岸营地里,火把将乱石滩照得亮如白昼。
侯君集翻身下马,由于长时间在冰水和马背上僵持,他双腿落地时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单膝跪在李智云面前。
“殿下,一百人出战,一百人归来,不折一人,不失一骑。”
在他身后,一百名浑身湿透的赤翎军齐刷刷跪倒在泥沙之中,他们的脊背挺得笔直,腰间的横刀有些已经卷刃,还在往下滴着鲜血。
“好好好!”
李智云快步走了过来,双手扶住侯君集的双臂将其从地上拉起,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织锦披风,围在侯君集的肩膀上。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河滩边那块最高的青石,也就是两个时辰前他站着送行的那块石头。
青石旁的火堆还在烧,火堆边架着那口从送行时就在温着的酒坛,坛口的白气还在往上冒。
“酒还温着!”
李智云拍了拍侯君集的后背,走过去亲自用舀勺将出征前用过的同一批粗瓷大碗填满,再一碗一碗亲手递到每一个归来的士卒手中。
侯君集接过酒碗时,李智云握住了他的手腕,面向这百名浴血凯旋的汉子,火光将众人的面孔映得通红。
“今日此战,诸君之勇!当彪炳史册!万胜!”
“万胜!”
一百个声音汇聚成一处,巨大的呐喊声压过了对岸夏军微弱的叫骂,也压过了漳水的咆哮。
而在漳水南岸,清晨的微光破开云层,一道道照在大地上。
东侧营地的硝烟依旧没有散尽,数十只用于渡河的巨型木筏只剩下一地焦黑残桩,存放粮草的草棚全部坍塌,数千石搜刮来的粟米被烧成了焦黑的硬块,表面龟裂,踩上去还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如同踏在碎骨上。
十几名辅兵清理着地上的余烬,动作迟缓,都舍不得用上多少力气。
窦建德踩在尚有余温的黑灰里,他的靴子在昨夜救火时陷进了泥里,此刻仅穿着一双粗布裹脚,他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沾着黑灰,眼白的部分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他就这样站在那片焦黑的废墟中央,已经站了将近半个时辰。
昨夜负责巡查东侧的校尉跪在三步之外,他浑身剧烈颤抖着,额头死死贴在满是灰烬的泥地上,已经磕出了血印,连带着黑灰在额头上结成一块暗红色的泥痂。
窦建德没有看这个校尉,他甚至没有开口询问昨夜防务的细节,既没有斥责,也没有暴怒,也没有下令处死这个失职的校尉。
他只是站在这片废墟中央,望向对岸。
河面平静如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对岸唐军营垒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阵阵微弱的欢呼声顺着河风隐隐约约飘过来。
那是得胜归营的号角,是士卒们拍打盾牌的节奏,是百骑凯旋的呐喊。
每一声欢呼都像一把刀子扎在他心上。
凌敬拄着那根木杖,缓缓走到窦建德身后,他看着残存的木料和满地焦黑,一言未发。
不知过了多久,窦建德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小把烧焦的粟米。
那些粟米曾经饱满金黄,是他从附近郡县一粒一粒搜刮来的,现在它们变成了焦炭,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
窦建德把焦米放在手心里用力一捏,粟米便化作黑色粉末,顺着指缝缓缓滑落,被晨风吹散,飘向漳水对岸。
“某……大抵是回不去洺州了。”
他的声音极轻,仿佛只是在对自己呢喃,再也没有了往日立马高坡、鞭指八方的夏王威风。
第365章 通牒
漳水南岸的晨风裹挟着焦糊烟火气,扫过残破河滩,直扑岸边高耸土坡。
窦建德立身坡顶,脚下遍布昨夜大火遗留的断木炭桩,细碎黑炭被风卷起,簌簌落在鞋面。
曾经排布规整的驻军滩地彻底沦为废墟,袅袅青烟慢慢升空,消融在灰蒙蒙的天际,零星乌鸦盘旋低空,偶尔落地啄食残物,又被往来劳作的兵卒惊得四散飞离。
数百辅兵神色麻木,穿梭在废墟各处,提着木桶与竹筐,在余烬里翻捡尚能二次使用的物件,弯折断刃、锈蚀铜钉、未燃尽的木料,但凡具备一丝用处,都会被悉数收拢堆放。
视线尽头的伤营方向,断断续续的哀嚎穿透晨雾,凄切声响笼罩整片南岸军营,久久无法散去。
十万夏军驻扎漳水南岸,猛攻北岸防线,整整七日时光,全都耗费在这条不算太过宽阔的河道之间。
窦建德远眺河面对岸,唐军营垒依水修建,夯土高墙厚重坚实,拒马尖刺错落排布,箭楼居高临下扼守要道,层层防御彼此呼应,依旧牢牢锁住所有渡河路径。
这七日下来,麾下近万河北子弟永远长眠在这片泥泞滩涂,最初试探涉水,数百兵卒葬身湍急河水,后续轮番冲杀,无数将士以肉身填堵滩地沟壑,而昨夜唐军纵火,多日囤积的粮草、耗费心力打造的渡河重械顷刻间化为泡影。
大批追随他起兵的乡里子弟,没能踏上洺州故土,也没能再见家乡烟火,最终葬身异乡的河水之畔。
窦建德收回目光,迈步走下高坡,朝着中军帅帐行进。两名亲卫持戟紧随左右,接连苦战可以说是消磨掉全军锐气,大营上下再也看不到半点昂扬斗志,只剩下满身疲惫与消沉。
行走途中,窦建德突然问道:“粮仓清点完毕了吗?剩余粮草还能支撑大军几日所需?”
身侧亲卫闻言,立刻躬身应道:“禀大王,据仓曹所言,东侧粮营遭焚时有三成储备被损毁,余下谷物杂粮依照平日减半供给标准,也还能够维持数日。”
这七八万人就只有几日的粮食可吃了,而大军驻扎此地,粮草一旦断绝,军心必然溃散。
窦建德摘下挂在腰间的牛皮水囊,拔掉木塞仰头饮下凉水,刺骨寒意顺着食道沉落胸腹,稍稍平复心底郁结烦闷。
这只水囊伴随他起兵征战多年,外皮打磨光滑,摸起来是一种温润质感。
“李智云。”这低沉的两个字从窦建德口中吐出,“孤纵横河北征战半生,历经大小战事数十场,接连攻克诸多城池,从未被人逼到这种地步过。”
旁边的亲卫满心愤懑,握紧手中长戟,开口道:“大王威名震慑河北,世人皆知,唐军不过依托河道地势固守罢了,倘若两军于平地正面交锋,唐军岂是我等对手?”
窦建德轻轻摇头,望向不远处奔流不息的漳水。
“你只看到地势优劣,未曾看透战术章法,他清楚自身步骑战力不及我军,便借助天险避孤锋芒,而每当阵型即将被冲破时,他又总能及时调兵填补缺口,不曾让出半点阵地。”
“此人思虑周全,昨夜百人渡河突袭绝非莽撞之举,他算准全军连日厮杀身心俱疲,夜间防备必然松懈,直击粮草器械两处要害,这般对手,绝非庸碌之辈。”
沿路而行,军营各处萧条景象尽收眼底。
不少兵卒瘫坐泥地,或是倚靠营帐立柱休憩,人人面色蜡黄神情萎靡,就连擦拭脸上泥污都显得气力不足,不少人身负创伤,破损甲胄难以遮掩伤口,简易包扎根本无法止住渗血。
不远处几名年轻士卒围坐一处,身形瘦削面色枯槁,小心翼翼分割一块干硬麦饼,面饼质地坚硬,掰开便散落碎屑,众人小口咀嚼,珍惜每一口吃食,不敢有丝毫浪费。
这些将士,皆是当年漳南起事的同乡故人。
乱世苛政欺压百姓,流离之人食不果腹,草根树皮尽数被啃食殆尽,众人结伴追随起兵,不求荣华富贵,只求挣脱苛政,守住一方安稳家园。
如今故土近在眼前,对岸便是众人日夜期盼的家乡,可这数十丈河水,却化作十万大军无法跨越的天堑。
窦建德压下心底愧疚,抬脚迈入中军帅帐。
不多时,帐外很快传来脚步声响,枣木拐杖戳击泥地,笃笃声响由远及近,帐帘被轻轻掀开,凌敬弯腰走入营帐。
七日战事消磨之下,这位军中谋士愈发沉默,此前虎牢关作战提议未被采纳,大军陷入被动之后,他始终打理后勤文书,默默维系军营运转。
“大王。”凌敬出声问候,嗓音沙哑。
窦建德示意对方落座:“先生坐下讲话。”
凌敬并未落座,伫立帐中沉声开口:“臣此番前来,有应对局势的计策进言,只是恐怕难以契合大王心意。”
窦建德微微颔首,点头道:“无妨,先生直言便可。”
“李世民率领关中援军昼夜赶路,要是唐军舍弃步卒辎重轻装疾行,先锋骑兵最快今日午后便能抵达漳水南岸。”
凌敬目光凝重,如实剖析危局:“大王,咱们已经在这里耗了七日,粮草见底,渡河器械昨夜被李智云烧了个干净,前锋伤亡近万,继续在此对峙便是坐以待毙。”
窦建德并未否认,问道:“那么依先生之意,眼下该如何化解危局?”
“即刻收拢兵马,全军向东撤离。”
凌敬上前半步,低声道:“漳水东侧地势开阔平坦,没有河道泥沼阻碍,也便于大军行军安营,如此便可摆脱眼下僵持的局面,如今孟海公带兵离开了曹州,而大王早已和他缔结了盟约,大军一旦东进便可借助当地郡县休整补给,取用齐鲁粮草缓解粮草压力。”
“大王施行仁政,在河北深得民心,麾下将士故土情怀深重,只要保全主力兵马,待到远道而来的唐军疲乏懈怠,我军养精蓄锐伺机而动,依旧存有胜算。”
话音刚落,营帐之内便陷入安静,唯有晚风穿帐轻轻流动。
东撤休整是跳出合围险境的最优选择,舍弃一时进攻执念,保全兵力方能谋求后续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