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的塞北寒冬,来得比往年更早、更烈。
鹅毛大雪连下了七日,将代北的山川原野盖得严严实实,长城内外一片素白,唯有沿边烽燧的烟火,在风雪里始终燃着。
自去岁秋里平定苑君璋、收复马邑,又以册封之策分化突厥,定下南北分治的格局后,李智云便借着这漫长寒冬,将全部心力都扑在了代北与河东的经营之上。
草原上的局势,也恰如他此前的预判,始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未曾掀起大的波澜。
颉利可汗北迁郁督军山后,大半精力都耗在了整合漠北诸部、填补去岁白灾留下的窟窿上。
漠北各部缺粮少衣,人心浮动,他既要靠着铁腕压服薛延陀、回纥等部族,又要囤积粮草、修缮牙帐,根本无力南下与河套的毗伽可汗大规模开战,只留执失思力率一万人镇守定襄,偶尔虽有小规模的斥候冲突,也从未升级成部族会战。
而毗伽可汗得了大唐的册封与互市之利,也不再执着于陈兵黑水河与颉利死磕。
他靠着每月互市,用草原的货物换来了足够的粟米、粗茶与青盐,稳稳收拢了奚、契丹两部的人心,也安抚了归附的中小部落。
冬日里他带着部众沿黄河湾暖处游牧,春日未至便已分派人手修整草场,一步步恢复着游牧生产,牢牢攥住河套这片根基,与颉利形成南北分庭抗礼之势。
草原无大战,便给了李智云休养生息的宝贵时间。
所以在武德二年冬初,李智云便以总管府的名义,颁下了不少安民令。
延续以工代赈之策,征调民夫修缮代州到马邑、忻州到雁门关的官道,疏浚桑干河支流的灌溉河道,民夫按日发放口粮与工钱,老弱妇孺也可入官营织坊搓麻线,干一日活领一日粮,绝不拖欠。
同时减免代北四州所有杂税,只收租庸调正赋,严禁州县官吏私加摊派,凡有盘剥百姓者一经查实,立刻革职查办,百姓可直接赴各个县衙击鼓鸣冤。
再者就是设立官营牧监,在代北划定草场,大量培育战马和耕牛,既补充边军骑兵,也能借给百姓用来垦荒,他甚至还抽空研究了一番堆肥,和人借了几亩地用来实验。
最后则是广设官学,各设州学,各县设县学,凡军卒遗孤均可免费入学,书本、笔墨由晋王府承担,学业优异者会被登入总管府的名簿,将来留有他用。
在这整个冬日里,代北四州虽天寒地冻,却处处透着生机。
州学与县学的蒙馆里,哪怕是风雪封门的日子,也总能听到朗朗的读书声。
那些曾在战乱里失去双亲的孩子,裹着晋王府发放的棉衣,捧着免费领到的麻纸书本,跟着先生念着《论语》、《千字文》,眼里的怯生生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对未来的盼头。
官营牧监里更是一片热闹,从草原互市换来的良种母马,与河东本地的战马杂交培育,冬日里顺利诞下了百余匹健壮的马驹,牧卒们轮班守着马厩,烧着炭火给马驹御寒,生怕这些小家伙出半点差错。
耕牛的繁育也没落下,牧监里专门划出了一片暖棚,冬日里母牛产犊都有专人照料,开春后这些耕牛便会分批借给无牛的农户,助他们开垦荒田。
互市关口的账房里,温家管事与总管府的账房先生,正一笔一笔核对冬日里的往来账目。
仅这一个冬天,大唐便从草原换来了近万张上好的生皮、两千余匹良种战马、无数的牛羊与药材,而运出去的粟米、粗布、茶叶与青盐,不仅稳住了毗伽可汗的河套诸部,更让代北的府库赚得盆满钵满,连带着沿途的州县百姓,也靠着给商队提供食宿、搬运货物,挣到了过冬的钱粮。
在官道上,民夫们挥着镐头刨开冻土修缮路面,堡寨里工匠们忙着打造军械,田埂上百姓们趁着天晴修整田垄、挖凿灌溉沟渠,互市关口哪怕是风雪天,也总有往来的商队驼铃不绝。
到了武德三年开春,冰雪消融之时,代北四州的面貌已全然不同。
荒芜的田亩尽数被开垦,返乡流民将近两万人,官仓里的存粮足够支撑边军三年之用,新编的府兵也逐步扩充到了一万五千,早已不是当初那群拿着长枪都手抖的流民汉子。
而河东腹地的并州、汾州等地,也借着代北安稳扩大了生产。
李智云借着手中五品以下官员临机授任的权力,撤换了一批庸碌无为的州县官吏,从去年考察至今的名录提拔了一批实心任事的官员,任用他们清理了积压的刑狱案件,减免受灾州县的租赋,鼓励百姓垦荒、兴修水利。
不过半年光景,河东道便已是仓廪充实、百姓安乐。
从雁门关到晋阳城,官道畅通,烽燧相连,商队往来不绝,州县府兵枕戈待旦。
这半年里,李智云亲自走遍了每一处烽燧、每一个州县。
白日里他要么巡阅营盘、查验民田,要么坐镇总管府处置政务、整饬军务,夜里有闲暇时间便和褚亮对谈,问他一些对历朝历代的看法。
现如今,李智云比任何人都明白当前的局面意味着什么。
王世充困守洛阳虽是强弩之末,但窦建德必然会率大军南下救援王世充,而历史上李世民会在虎牢关一战擒双王,一举奠定大唐统一天下的根基。
但他更清楚,历史的走向从来都充满了偶然性,否则河东早在去年就被刘武周打破了。
虎牢关之战的胜利,有太多天时地利的巧合,绝非板上钉钉的定数。
窦建德绝非等闲之辈,他布衣出身,从里长一路做到夏王,靠着豪爽仗义、赏罚分明聚拢了河北人心,麾下二十余万夏军悍勇耐战,韧劲十足,绝非王世充那支离心离德的洛阳守军可比。
更重要的是,窦建德麾下有刘黑闼等猛将,有凌敬等谋士,此次南下救援王世充,绝非一时头脑发热,自然是看准了唇亡齿寒的道理。
毕竟王世充一灭,大唐下一个要收拾的,必然是他的夏国。
所以从冬日里开始,李智云便已在为东出做准备。
他命人囤积了足够支撑十万大军三个月的粮草,打造了海量的军械箭矢,修缮了河东到河北的官道驿站,征调了数千辆牛车、骡车备用,甚至提前派斥候摸清了太行山径口的地形,对河北关隘和夏军布防,都做了尽可能详尽的探查。
李智云从未想过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李世民的虎牢关大捷上,他要做的是手握足够的力量,在这场大战里握住主动权,既解洛阳之围,也为自己挣下足够的资本。
而河东与代北的兵马,久在北境与突厥骑兵周旋,最擅长的是长途奔袭、野战破敌,而非中原战场的坚城攻防。
若是跟着李世民的大军困在洛阳城下,与王世充的守军打消耗战,不仅可能发挥不出北境骑兵的优势,反而会折损自己的核心精锐。
所以这半年里,他除了囤积粮草、探查地形,更多的心思都花在了兵马的整训与战术的磨合上。
他以老卒为核心,编成百人一队的轻骑奔袭小队,专门训练长途奔袭、夜袭烧营、截粮断道的战术,每半月便组织一次野外拉练,从代北到太行山径,让士卒们熟悉奔袭作战的节奏,也摸透山地行军的要领。
同时,他借着冬日里整饬河东吏治的机会,把太行山沿线的州县驿站、粮仓储备全部梳理了一遍,换上了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确保大军东出之后,粮道能全程畅通,不会出现补给中断的问题。
甚至连大军行进途中的水源、扎营地点,他都让斥候提前探查清楚,早早绘制成了舆图。
而这份提前半年的筹谋,终究是派上了用场。
武德三年三月,春风卷着料峭的残冬余威,在长城的缺口间来回呼啸。
晋阳总管府门前的青石板路上,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骑者的嗓子早已喊得劈裂,只剩下一声变了调的嘶喊穿透了晨雾。
“长安急报!快将路让开!”
不到半刻钟,一卷敕旨便被送进了总管府的内厅。
李智云正与郝瑗核对春耕的民夫调度事宜,见敕旨送入,他抬手示意郝瑗稍停,撕开封泥,将里面的黄绢铺开,仔细看了起来。
洛阳僵持近一年的战局,迎来了最关键的转折。
王世充困守洛阳孤城,麾下州县接连降唐,粮草耗尽、军心涣散,已是强弩之末,只能龟缩在城中死守。
而就在不久前,盘踞河北的夏王窦建德终于力排众议,亲率夏国十余万精兵,打着救援郑国的旗号从乐寿出发,一路向南席卷而来,连克管州、荥阳、阳翟等地,兵锋直逼虎牢关。
敕旨上是李渊亲笔批阅的朱迹,字迹力透纸背,显然是急到了极致。
旨意里明言,封李智云为河北道行军大总管,调集河东精骑三万、代北府兵一万,共计四万大军,即刻东出太行,驰援洛阳战场,牵制窦建德主力,解秦王李世民的腹背受敌之困。
李智云将敕旨反复看了两遍。
历史上虎牢关之战,李世民只用了数千玄甲军,便大破窦建德十万大军,生擒窦建德、迫降王世充,一战定天下。
而在那一战里,窦建德刚愎自用,不听凌敬“围魏救赵”直取河东的计策,大军列阵半日士卒饥渴、阵型大乱,才给了李世民可乘之机。
但凡窦建德稍有谨慎,听从凌敬的谋划,这场大战的结果都可能全然不同。
……
门外的更鼓敲了一下,沉闷的余音还未散去,各地的将领们已陆续跨入了内厅的门槛。
第一个进门的是韩世谔,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两鬓已有了些白发,身上的明光铠擦得锃亮,步履沉稳如山。
紧随其后的是孙华与宗罗睺,孙华一身青布劲装,腰间悬着横刀,仍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宗罗睺则是愈发稳重,才一两个月不见,整个人看起来却内敛不少。
最后跨进门的是尉迟恭,他从投降了李智云后就对外宣称生了病,躲在府里久久不出面。
李智云也并未介意,只是抽空去探望他,和尉迟恭聊一聊天,以及代北各地的情况。
众将按军职分立两侧,目光齐齐落在主位的李智云身上。
李智云环视一圈,也没有半句废话:“诸位,洛阳生变,窦建德亲率十多万夏军南下,已过荥阳,兵锋直指虎牢关,一旦让窦建德大军与洛阳合兵,秦王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如今陛下有旨,封我为河北道行军大总管,统兵四万,即刻东出太行,驰援洛阳。”
话音落处,内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众将对视一眼,韩世谔率先踏前一步,叉手道:“殿下,出征并非难事,只是代北府兵虽然操练了半年,阵法、骑射都已入门,可终究没见过大阵仗,直接拉去战场怕是要出乱子。”
孙华也跟着颔首,沉声道:“韩将军所言极是,新兵未经战阵,最怕的就是战场哗变和阵型溃散,一旦乱起来不仅帮不上忙,反倒会冲乱自家的阵型。”
李智云微微颔首,他自然清楚新兵的短板。
冬日里操练时,他便给步卒定下了规矩,还是以老卒带新兵,只不过换成了十人为一伍,五伍为一队,每队都有至少三名久经战阵的老卒压阵,就是为了今日做准备。
他没有立刻回应新兵的安排,而是转头看向站在末位,始终沉默不语的高满政。
高满政是本地将领,熟稔边地地形,也最懂草原部族的习性,自平定苑君璋后,便一直镇守代州,时至今日,已是李智云最为放心的守将。
见李智云看来,高满政立刻用手重重拍在护心镜上,沉声道:“殿下有何吩咐,某万死不辞!”
“高将军,我思虑许久,觉得代州还是要交给你。”李智云语气郑重,“我最多只能给你留下七千人,各州各县也会有常备军留守,我离开的期间互市关口照常开放,但要严查往来人等,不管草原那边有什么动静,你手里的这七千兵马绝不能轻动。”
“牵一发而动全身,某遵令!”高满政挺胸应声,“殿下放心,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代州城便寸土不失!雁门关的大门,也不会让一个胡骑踏进来!”
李智云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席间一直沉默的阿史那思摩。
这位突厥宗室出身的将领,自归降以来,便一直掌管着代北的草原情报网。
此刻他一身圆领袍,除了模样以外,整个人看起来和汉人也没什么区别。
李智云说道:“思摩,我带大军东出,草原的情报也不要停,切记每三天就派人传信给我。”
阿史那思摩用带着些许胡音的汉话,抚胸应道:“某遵命,请殿下放心。”
留守的部署敲定后,内厅里的气氛并未轻松。
“此次东出,我们要打的不是守城战,而是奔袭战!”
李智云抬起手,重重一拍案面,沉声道:“我要兵分两路,一路由韩世谔领军,从河东过潼关,支援围困洛阳的秦王。”
“如今窦建德南下,他的主力都在赶往虎牢关,那么他的河北必然空虚,所以另一路由我亲自领军,从太行山进入河北腹地,在窦建德的主力进攻之前,先在他的背后捅上一刀,切断他的粮道,扰乱他的后方,让其首尾不能相顾!”
第344章 东出
“韩世谔听令。”
李智云端坐主位,韩世谔当即叉手躬身:“末将在。”
“本帅授你南路军总管之职,领河东精骑八千、步卒两千,合计一万兵马,即刻拔营南下。”
他抬起手,亲卫即刻递上一枚鎏金符节,符节上刻着“河北道行军总管府”七字,边角嵌着铜质兽纹,是调兵遣粮的凭证。
“你沿汾水入蒲津关,过潼关直抵洛阳秦王大营,受秦王节制,协助围困王世充,扼守虎牢关侧翼,严防窦建德部绕路西进,断我军后路。”
“限你五日内抵蒲津关,十日内与秦王部汇合,沿途州县驿站,持本帅符节可调取粮草、更换驿马。遇夏军哨卡或地方守军,可临机决断战守,无需专折请命。”
韩世谔双手接过符节,躬身到底,额角几近触案:“末将领命!必按期抵达洛阳!”
“孙华听令。”
孙华应声出列,叉手肃立:“末将在。”
“本帅授你全军粮草辎重总管之职,统管南北两路大军粮秣、军械、民夫调度。”
李智云将案上的粮秣账册往前一推,说道:“南路辎重分二十队,随韩世谔部行进,配三百护粮队,备足二十日军粮,北路辎重分五十队,随中军主力跟进,配一千护粮队,备足三个月军粮、十万支箭矢。”
“所有粮车、军械车按队编组,每队设队正、副队正各一人,日夜轮值护卫,严防粮草被劫、辎重丢失。”
“民夫按日发放口粮、工钱,严禁苛待和强征,更不许驱民夫上阵作战,沿途若有扰民、克扣粮饷者,无论官职大小,先斩后奏,以军法论处。”
“另外,在汾水沿线增设粮道转运站,每三十里一处,备足粮草、车马、伤药,务必保障前后方粮道畅通,无令不得中断。”
孙华躬身接下粮秣总管印信,语气笃定:“末将领命!必保全军粮草辎重万无一失,粮道畅通无阻,绝无半分差池!”
“宗罗睺听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