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突厥大可汗的权柄象征,如今再次被他握在手里。
莫贺咄设起身时,脸上已经没了半分悲戚:“传令下去,牙帐方圆十里只进不出,除阿史德部亲卫,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可汗寝帐半步,违令者斩。”
他言罢,转头看向那名早已吓瘫的巫医,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如同在看一件用旧的器物。
“你伺候大可汗多年,该跟着去长生天身边,继续伺候他了。”
巫医猛地抬头,刚要求饶,守在帐门的统军已跨步上前,短刀反手抹过脖颈,温热的血溅在毡壁上,顺着毡毛缓缓往下淌,连半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莫贺咄设连眼皮都没抬,从心腹手中接过一卷早已备好的羊皮遗诏,上面用突厥文写着“处罗可汗遗命,传汗位于同母弟阿史那氏咄苾。”
他将狼头金印重重按在遗诏末尾,羊皮纸被印泥压出一声轻响。
“召奚、契丹、薛延陀各部的首领入帐,就说大可汗病危,召他们前来托付后事,敢不来的,就是与牙帐为敌。”
他反手系紧大氅的丝绦,皮靴踏过毡毯上的血渍,大步走出了寝帐。
帐外已经飘起了碎雪,第一片雪落在他的鼻尖瞬间融化,只留下一点水渍。
牙帐北侧的马厩栅栏旁,三名穿着契苾部杂役服饰的男子,正借着雪色往帐外递密信,指尖刚碰到栅栏外的接应人,数十支箭矢就从雪堆后射了出来。
箭簇穿透皮肉,三具尸体闷声倒在雪地里,连半声示警都没发出来。
“沙钵罗设的眼线,手脚倒是快,可惜脑袋不好用。”莫贺咄设的亲卫统领从雪堆后现身,语气平淡,“把他们的头割下来挂在牙帐辕门外,让各部来的人都看看,在定襄地界到底谁说了算。”
关于这一切,莫贺咄设在回自己大帐的路上听了汇报,也没有多问。
他清楚处罗可汗病逝的消息根本封不住,与其费尽心机捂盖子,不如借着封锁的名义,清掉沙钵罗设安插的眼线,再故意留一道口子让消息漏出去。
他就是要看看,草原诸部里,到底哪些人早就和沙钵罗设暗通款曲。
果然,处罗可汗宾天不到两个时辰,就有三骑快马借着风雪的掩护,从牙帐西侧冲了出去。
“首领,要截下来吗?”亲卫躬身问道。
“不必了。”莫贺咄设坐在大帐的主位上,指尖摩挲着那枚狼头金印,“让他们去给沙钵罗设报信,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带着河套的骑兵,跨过黑水河来闯定襄。”
……
黑水河西岸,三万河套铁骑的大营沿着河滩扎下,连绵数十里。
战马的嘶鸣声被朔风裹着,散在漫天风雪里。
沙钵罗设的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他手里拿着从定襄连夜送出来的密信。
信是牙帐内心向处罗可汗的宗室贵人所写,清清楚楚记着处罗可汗咽气的时辰、莫贺咄设封锁牙帐、杀巫医封口、伪造遗诏的内容。
他没有把信传给帐内的将领,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扔进炭火里,而是随手放在了案上,抬眼扫过帐内站成两排的部族首领与统军将领。
“处罗大可汗宾天了。”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奚部与契丹部的两位首领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沙钵罗设缓缓站起身,他是阿史那氏宗室的长辈,辈分比处罗、莫贺咄设都高,手里握着河套三万铁骑,又吸纳了南迁的奚、契丹两部,如今已是草原上唯一能与莫贺咄设分庭抗礼的力量。
“莫贺咄设弑君篡权,杀巫医封口,伪造大可汗遗诏,连给兄长办丧礼的心思都没有。”他的拳头重重敲在案上的密信上,“草原的大可汗死得不明不白,这个仇不能不报。”
帐内的将领们瞬间沸腾,纷纷按着刀柄请战,唯有奚、契丹两位首领依旧沉默。
沙钵罗设看得明白,他们怕的是和莫贺咄设硬拼,拼光了部族的家底,最后给其他部落做了嫁衣。
他抬手压下帐内的喧哗,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沿黑水河东岸布防,打出‘为大可汗发丧、清弑君逆贼’的旗号,但是不要跨过黑水河一步。”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将领们满脸错愕。
“咱们不是去和莫贺咄设内斗的。”沙钵罗设的视线落在奚、契丹两位首领身上,“咱们是去给先可汗主持丧礼的,莫贺咄设不让咱们进定襄就是弑君心虚,全草原的部族都看着呢。”
此时渡河强攻,或许会将摇摆不定的中小部族倒向莫贺咄设,反而不美。
不如就屯兵黑水河,等那些摇摆的部族看清风向,自己主动来投。
“给草原所有部族传信。”沙钵罗设对着帐外的信使沉声下令,“处罗大可汗被莫贺咄设毒害,连送终的巫医都被灭了口,今日我阿史那苏尼失要为先可汗讨回公道,愿意随我一同去定襄哭灵的,便是我阿史那苏尼失的盟友,愿意跟着弑君逆贼的,便是全草原的敌人。”
信使躬身领命,转身冲入了风雪之中。
奚部首领终于站起身,抚胸行礼:“奚部愿随您一同为大可汗讨回公道!”
契丹部首领紧随其后,帐内的将领们再次举起刀柄,齐声高呼,声浪震得帐顶的雪沫簌簌往下掉。
……
定襄牙帐最角落的素色小帐,是义成公主的居所。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地散落的翡翠珠子泛着冷光。
那串她戴了十几年的朝珠,方才被她狠狠摔在地上,线断珠散,就像她此刻的处境。
她曾是整个草原最尊贵的女人,始毕、处罗两任大可汗的可敦,凭着大隋公主的身份能号令草原诸部,可现在处罗可汗这棵能给她遮风挡雨的大树,倒在了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
“姑母,莫贺咄设已经掌了牙帐的兵权,咱们……咱们要不还是南下,投了李唐吧?”
杨政道缩在帐角,声音细若游丝,脸上还带着上次劫粮失败的惶恐。
他今年才十几岁,一直就跟着义成公主在草原流亡,唯一的念想就是活下去。
义成公主倏地转头瞪向他,眼底的狠厉让杨政道瞬间闭了嘴,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看着这个只会发抖的隋室王孙,最终也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投唐?”她站起身,歪斜的金冠顺着鬓角滑下来,她也浑然不觉。
“李渊夺了我杨家的江山,李智云在河东杀了我多少隋室旧部,你难道都忘了?咱们去了长安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她走到帐门旁,叫来了跟随她十几年的死士统领,从贴身的锦囊中摸出一枚鎏金私印。
这是当年隋文帝赐给她的公主印,也是她如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筹码。
“你速去黑水河西岸见沙钵罗设。”她将私印塞进死士手中,斩钉截铁道,“告诉他,只要他能杀了莫贺咄设这个弑君逆贼,我便以大隋义成公主、突厥先可汗可敦的身份,率定襄城内三万隋室遗民归附于他,奉他为草原正统大可汗,为他正名。”
她清楚沙钵罗设的软肋,此人手里虽然有兵有地盘,却唯独缺了继承汗位的正统性。
莫贺咄设拿着遗诏,哪怕不论真假,他也是处罗可汗的亲弟弟。
而沙钵罗设虽是贵族宗室,纵然占着理,也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所以她这个先可汗可敦、大隋公主的认可,就是他最需要的正统名分。
更重要的是,她要莫贺咄设死。
这个把她当棋子用完就扔,险些让她死在李智云手里的混账,必须付出血的代价。
现在既然草原注定要乱,那就让它彻底烧起来。
只有火越烧越旺,她和杨家的遗民,才能在灰烬里找到一线生机。
“还有。”义成公主叫住了正要转身的死士,“告诉沙钵罗设,莫贺咄设手里的遗诏是假的,处罗可汗临终前曾给我留过手谕,若他意外身故,汗位需由宗室诸部公推,不得私相授受,手谕在我手里,只要他肯杀莫贺咄设,手谕就是他的。”
死士接过私印,揣进贴身的防水皮囊里,躬身退出了帐门。
帐帘掀开的瞬间,寒风裹着雪粒灌进来,吹得帐角的烛火猛地一晃,险些熄灭。
帐帘落下,杨政道依旧缩在帐角,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
代州总管府的暖阁里,柞木炭烧得无声无息,将窗外的风雪与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整幅代北与漠南的军用地图挂在墙上,李智云站在地图前半尺处,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目光落在阴山隘口、黑水河沿线的几处标记上,迟迟没有落下。
这些标记,都是刘保运这半个月送回来的情报标注的。
有定襄牙帐的兵力调动,也有沙钵罗设的铁骑布防、草原诸部的动向。
直到暖阁的门被突然推开,寒风裹着雪粒灌了进来,刘保运没等通传便大步闯了进来,身上的皮袍落满了雪,靴子在毡毯上踩出一连串深色脚印。
“殿下,定襄出大事了!”他手里攥着一个竹筒,“处罗可汗宾天了!莫贺咄设杀了巫医封口,伪造遗诏夺了金印,还封锁了牙帐!沙钵罗设已经带着三万骑兵屯在黑水河岸,打出了清弑君逆贼的旗号!”
李智云接过竹筒,拆开火漆,倒出里面一卷窄窄的羊皮条,上面是安插在定襄的暗线用暗语写的情报,字字句句都印证了刘保运的话。
他看完后,将羊皮条按在案几上,沉默了片刻便下令道:“传我将令,代、忻、岚、蔚四州全线进入甲等戒严,边境各堡寨、烽火台备足火石柴薪,凡遇草原百人以上骑兵靠近,白日举狼烟、夜里燃烽火,沿烽燧线逐级传递,不得延误。”
“令高满政看紧代州北面的几条沟谷,草原乱兵没粮了,多半会从那些地方窜进来劫掠。”
“再令韩世谔、孙华,从忻州、蔚州镇军府各调拨三个月的粮草,三日内运往沿线各军府,不得有误。”
褚亮一直站在侧案旁,闻言奋笔疾书,将三道军令逐一誊写清楚,核对无误后,盖上晋王府的朱印,交给帐外等候的传令兵,用油布裹好,快马分送各州军府。
军令传下去后,暖阁里重归安静。
李智云转过身,目光落在暖阁西侧的阴影里。
阿史那思摩正站在此处,身上的羊皮袍还沾着雪沫,显然是和刘保运一同从城外的安置营赶过来的。
自从带着思摩部、契苾部残民归降大唐后,他就一直住在代州城外的安置营里,平日里靠着对草原的熟悉,给边军提供一些部族分布、地形路径的情报。
从不多言,也从不多问,本分得像个普通的归附牧民。
李智云走到他面前,亲手端过一碗温热的茶汤,递到他手里。
阿史那思摩双手接过茶碗,指尖微微发僵。
他本是夹毕特勒,虽没有掌管军事,但却因为善于占卜,所以深受始毕可汗、处罗可汗的喜爱,作为昔日大可汗帐前的常客,如今故主病逝,他却在大唐的官衙里喝茶,这种滋味比塞外的寒风还要割人。
“思摩,你在牙帐待了十几年,你觉得莫贺咄设能坐稳这个大可汗的位置吗?”李智云开口问道。
阿史那思摩捧着茶碗,沉默了许久,低头看着碗里微微荡漾的茶汤,碗壁上倒映出他满脸沟壑的脸。
“殿下,他单靠自己是坐不住的。”
他抬起头,语气笃定:“草原诸部认的不只是一枚金印,更是实力与威望,莫贺咄设手里只有阿史德部的嫡系兵马,靠着弑君篡权夺位,名不正言不顺,而沙钵罗设屯兵黑水河,拿着他弑君的由头造势,只要奚、契丹两部先倒向沙钵罗设,整个草原的部族都会像雪崩一样倒过去。”
“更何况他现在腹背受敌,南边是殿下的边军,西边是沙钵罗设的铁骑,他敢分兵就是自寻死路。”
李智云微微颔首,这和他的判断完全一致。
他走到案几前,拿起一枚小鱼符,算是王府的身份证明,递到阿史那思摩面前:“思摩,我给你一个差事,由你做刘保运的副手专管草原诸部的情报探查,你常年往来牙帐,肯定有不少认识的人,这些人就是我们最需要的眼睛。”
阿史那思摩看着那枚鱼符,瞳孔微微一缩。
他明白这枚鱼符背后,是晋王对他这个降将的信任,也是一场试探。
他放下茶碗退后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行了一个标准的突厥臣礼。
这是他昔日面见大可汗时才会行的礼,此刻做来手腕虽有些发僵,却也无比郑重。
“某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
李智云亲手将他扶起来,将鱼符放在他的掌心,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没再多说什么。
阿史那思摩握紧掌心的鱼符,躬身退出了暖阁。
这时,褚亮从侧间的屏风后走出来,他在李智云身侧站定,低声道:“殿下,处罗一死,莫贺咄设若想在牙帐站稳就必须立威,而立威的最好办法,就是带着草原部族南下抢掠,他需要一场胜仗来堵住所有人的嘴。”
李智云没有立刻接话,他重新拿起那卷羊皮条,在手中翻转着,目光落在窗外。
外面风雪越来越大,屋檐下的冰凌已经结了半尺多长。
“他多半是不敢的,沙钵罗设的大军压在黑水河,他分兵南下就是自寻死路,不过你后半句说得对,莫贺咄设没法让大军南下,但却没法约束小部落趁机来劫掠。”
他将羊皮条扔进炭盆,火苗猛地窜起,将它吞没。
“传信给高满政,将马邑城外的收容营再扩一倍,从北面逃来的百姓一律登记造册,那些混在逃民里的探子也让他们来,来多少咱们收多少,现在正缺人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