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290节

他清楚若是莫贺咄设夺位失败,第一个被推出去当替罪羊的,就是他这个打了败仗的统军。

……

雁门关的中军帅帐里,烛火将李智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巨大的沙盘上。

沙盘上插满了各色小旗,红色代表唐军,黑色代表突厥,白色代表堡寨与烽燧,密密麻麻却又井然有序。

帐帘被人从外轻轻叩响两声,得到应允后,寻相一身戎装大步走入,手中捧着一卷封缄完好的军情塘报,躬身行礼:“殿下,突厥人撤了。”

“蔚州孙华将军回报,突厥骑兵昨夜拔营北撤,只留了十几个探马在边境晃悠,也成不了气候,岚州那边同样来了消息,宗罗睺已经清理完了最后一股躲在溶洞里的残兵,正率部往马邑西侧集结。”

李智云端起案上已经放凉的茶汤,抿了一口。

茶汤的苦涩在舌尖散开,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莫贺咄设是个聪明人,再耗下去不等我打过去,他的牙帐就先被沙钵罗设搬空了,现在他缩回定襄,既是自保,估计也想看看苑君璋能挡住咱们多久。”

这时,褚亮抱着几卷封好的文牒从偏帐走出来,将其中一卷递到李智云面前。

“殿下,晋阳那边送来的联署奏折,杜正伦、王珪、房玄龄三人都签了字,认定您边功卓著,虽有从权行事之处,但皆为保境安民之必需,奏折已经快马送往长安了。”

“意料之中。”李智云接过奏折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案边,“王孝远也不是什么糊涂人,自然不会由着自家族人给我继续添堵。”

“还有呢殿下,他们今日从晋阳动身,三日后就会抵达代州,要查验官仓与边堡防务。”

“让高满政配合他们就是了。”李智云点点头,“官仓里的粮食一粒都别藏,边堡的防务也让他们随便看,只是告诉高满政,有关马邑合围的部署,半个字都不能泄露给这些人。”

说完这些,他转头看向帐角阴影里的一个身影:“保运,过来些。”

刘保运如今浑身都带着常年跑塞外的尘土气,一双眼睛像鹰隼般锐利。

他躬身叉手:“请殿下吩咐。”

李智云从案下的漆木匣里取出一封用蜡封缄的密信,递到他手里:“你带两个最稳妥的弟兄走阴山北麓的小路,绕开定襄的探马,去河套见那个沙钵罗设。”

“见了他,不用提朝廷的旨意,也不用许什么高官厚禄,你只告诉他,大唐不需要草原的草场,但也容不得一个反复无常的可汗,谁能守住河套不让突厥铁骑南下扰边,谁就是大唐的朋友,所以互市的口子我可以给他开三条,茶、布、粮秣优先供应,盐铁军械按朝廷边贸规制定额通兑。”

刘保运密信塞进贴身的夹层,用力拍了拍胸口:“某明白,沙钵罗设现在最缺的就是名分和粮食,咱们给的正是他想要的。”

刘保运一走,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李智云拿起朱笔,在一张布满笔迹的纸页上继续图画。

皇帝虽然只给了他三个月的期限,但总的来说,时间上是绰绰有余的。

无非是他想不想要多填一些人命而已。

……

马邑城的北城楼,风比别处更烈,刮得城头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苑君璋裹着狐裘,扶着垛口,望着南面空荡荡的山野。

刘贵喘着粗气爬上城楼,额头上的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一道道黑痕。

他顾不上擦,凑到苑君璋身边,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内史令,出事了。”

苑君璋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说吧。”

“咱们派出去的几队斥候出去了三天,一个都没回来。”刘贵咽了口唾沫,“昨天下午,我亲眼看到唐军的游骑在城外晃悠,就围着咱们的城转,像是在划圈子。”

“定襄那边呢?莫贺咄设的回信来了吗?”

“没有。”刘贵的声音更低了,“派去定襄的弟兄走到黑水河就被突厥兵拦回来了,他们说大可汗病危,牙帐周围百里都封了,谁靠近就杀谁,连阿史德部的人都进不去,更别说咱们了。”

言罢,他终于忍不住说出了那句憋在心里的话:“内史令,莫贺咄设这是把咱们扔了啊,城里的粮草就算每天只喝稀粥,也撑不到立秋了,要是再没援兵,等李智云把投石机和重弩拉过来,咱们就是瓮中之鳖了。”

苑君璋终于转过身,狐裘的下摆扫过地面,他的脸色比城砖还要苍白,眼底布满了血丝,却没有半分慌乱。

“急什么。”他冷冷地说,“马邑城是陛下经营多年的坚城,不是那么好打的,李智云想一口吞了我,怎么也得崩掉他几颗牙。”

“传我的命令,把城里所有的老弱妇孺全部迁到北门附近,再把库房里剩下的生铁和木料,都发给匠人们,连夜赶制拒马和滚木,所有的水井也都集中起来,统一分配饮水,谁敢私藏粮食和水,斩!”

刘贵顿时抬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将军,北门是咱们唯一的退路啊!把老弱都赶到那里,万一唐军攻过来……”

“没有万一。”苑君璋打断他,“李智云肯定会把主力放在南门和东门,北门是他留给我的退路,我把老弱放在那里就是要告诉他,要是逼得太急,我就带着全城的人一起死。”

他大步走下城楼,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回响。

街道两旁的民居大多门窗紧闭,偶尔有几声婴儿的啼哭从巷弄里传来,很快就被巡城甲士的脚步声压了下去。

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靠在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过往的士兵,像一群等待死亡的羔羊。

……

蔚州镇军府的校场上,尘土被秋风卷得漫天飞扬。

孙华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布满了汗水,手里的长槊舞得虎虎生风。

只听“噗”的一声,槊尖刺穿了十步外的草人,力道之大,竟将草人钉在了后面的木架上。

“好!”

台下的两千新军齐声呐喊,声浪震得校场边的旗帜都在抖动。

这些士兵大多是去年冬天归附的流民,经过半年的整训,脸上已经褪去了饥寒交迫的怯懦,多了几分军人的硬朗。

孙华拔出长槊,随手扔给身边的亲兵,抓起一件粗布内衫披在肩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对着台下的士兵大声喊道:“弟兄们!晋王殿下的军令下来了,一个半月后,咱们就打马邑!”

“不打下它,咱们的爹娘妻儿,永远都要受突厥人的欺负!这次打头阵的就是咱们!谁要是到时候在马邑城下软了腿,丢了某的脸,某必然军法从事,绝不轻饶!”

“杀!杀!杀!”

士兵们同时举起手中的横刀,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寒光。

不远处,几十辆蒙着粗麻布的平板大车,在牛群的拖拽下缓缓驶入校场。

一名管事捧着名册,快步走到孙华面前:“孙将军,代州武库赶制的军械都运到了,计有横刀三千把,藤牌两千面,羽箭二十箱,角弩一百张,全是晋王殿下亲手批的条子。”

孙华眼睛一亮,快步走到一辆大车前,掀开粗麻布。

崭新的横刀整齐地码放在木箱里,他抽出一把,用手指轻轻划过刃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告诉弟兄们,这些好东西都发给最能打的,等打下马邑,我请大家喝最好的酒,吃最好的肉!殿下的军功赏赐人人都有份,绝不落空!”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策马奔入校场,翻身下马,一路跑到孙华面前。

“将军,是代州传来的消息,三位督查使已经到了代州城,正在查验官仓,高将军让咱们收敛操练动静,免得节外生枝。”

孙华撇了撇嘴,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这些文官,正事不干,就知道来挑毛病。”

但他还是对着传令兵点了点头:“知道了,告诉弟兄们今日操练提前结束,军械全部入库,过两日再练就是了。”

传令兵领命而去,孙华望着代州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

他等这一场仗,等了太久了。

……

初秋的细雨悄然降临代北。

雨丝带着寒气,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杜正伦、王珪、房玄龄三人并排骑着马,在数十名护卫的簇拥下,进了代州官仓的院落。

高满政一身戎装,只是对着三人略微拱手。

“三位督查使,代州官仓共六十四座,今年夏粮入库十二万石,都在这里了,只是眼下边境军情紧急,突厥虽已北撤,但苑君璋仍盘踞马邑,某需坐镇州府统筹防务,无法全程陪同三位,还望海涵,某已安排仓曹参军全程陪同三位,有任何需求只管吩咐即可。”

王珪闻言,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半分要挑刺的意思。

杜正伦见状,对着高满政拱手回礼:“高将军身负边防重任,自然以军务为先,我等自便即可,将军不必挂怀。”

王珪翻身下马,不顾脚下泥泞,径直走到最前面的一座粮仓前。

两名库吏上前,核验过朝廷的勘验文书,才合力撬开门上的封条,拉开了实木仓门。

仓内整齐码放着一人高的粮囤,黄灿灿的谷粒从粮囤的缝隙里透出,在阴雨天里依旧晃眼。

王珪蹲下身,从仓门旁的取样口抓起一把谷粒,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牙齿咬开一颗,谷壳破碎的声音清脆,没有半点受潮霉烂的气息。

“确实是今年的新粮,颗粒饱满,无掺沙、无霉烂。”

他站起身,将谷粒放回取样袋,对着身后的杜正伦与房玄龄微微点头。

房玄龄则摊开手中的赋役黄册与抚恤卷宗,对照着州府送来的底册勾划。

他的动作不快,很仔细,将每一个数字都核对得清清楚楚。

待全数核验完毕,房玄龄才合上卷宗,忍不住感叹道:“这晋王府的账,简直比长安六部的账还要干净啊。”

三人说话间,雨幕中传来沉闷的夯土声。

循声望去,代州城墙下,一队队士兵正顶着细雨加固城防,手里的石硪一下下砸在泥土里,沉闷的声响穿过雨幕,传得很远很远。

与此同时,李智云正站在屋檐下,看着大雨倾盆的天空。

他缓缓伸出手,接住了一颗冰凉的雨滴。

一个半月的时间,正在他的指缝间飞速流逝。

第331章 沉疴

定襄牙帐内,一盆热水冒着白气。

巫医捏着生牛皮巾,绞干热水,敷在处罗可汗的背脊上。

处罗可汗趴在榻上,气息细若游丝,背上的烂肉已经发黑,连着周边的皮肉肿胀如鼓。

巫医拿过一柄薄刃小刀,放在炭盆上方燎烤,刀刃泛起红光。

他用粗布裹住刀柄,对准烂肉切下,黑血混着脓水涌出,顺着脊背流进垫在下方的破毡毯里。

处罗可汗连闷哼都没有发出,只有身体随着刀刃的拖拽起伏。

莫贺咄设站在榻旁三步外,看着盆里的血水越蓄越多。

“还有多久?”莫贺咄设问。

巫医把刀丢进另一个铜盆,抓起一把草木灰混合的药粉,按在创口上。

“大可汗的魂魄已经到了腾格里的毡帐门前。”巫医用麻布缠裹着处罗可汗的上半身,“背疽烂透了脏腑,药石也进不去,就算大可汗能撑过秋风,也熬不到初雪落地的日子了。”

莫贺咄设走上前,手掌探入处罗可汗枕着的狼皮褥子底下。

他摸索片刻,拽出一个牛皮小包,解开皮绳,倒出一枚纯金打造的狼头大印。

莫贺咄设握住金印,走向大帐外,吐屯设领着几名阿史德部的统军正站在外面。

“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可汗寝帐百步。”

莫贺咄设举起金印,沉声道:“八千金狼骑全部换上阿史德部的人,巡营的哨次加倍,每隔一个时辰换防一次,东边和北边布置拒马,西边临水的地方要加上三道绊马索。”

吐屯设上前接令,开口道:“沙钵罗设派来的使团还在营地外头,他们带着两百车牛羊肉和药材,打着给大可汗问疾的旗号,盘桓不去。”

莫贺咄设将金印塞进自己的怀中,说道:“把东西全收下,然后告诉那个使节,大可汗静养不见外人,敢往牙帐闯一步,就把使团所有人的脑袋砍下来,码在营门外。”

吐屯设了然,转头往外走。

“慢着。”莫贺咄设叫住他,“把各部留在牙帐的质子,全部集中到我旁边的辅帐里,外面若是有部落敢生事,先杀他们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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