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丞、主簿、几个韦氏族老皆垂首不语,气氛凝重。
韦粲环视众人,嘶哑道:“我韦氏世受皇恩,岂能向叛臣低头,高郡尉败是败了,但冯翊郡城尚在,朝廷必会派兵前来解围。”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缺乏底气。
一位白发苍苍的族老站起身,说道:“季明,城中存粮只够吃一个月,而城外唐军十倍于我,如果砲车日夜轰击,下邽城墙能支撑多久?”
另一名族老接口道:“韦氏在下邽扎根百年,族中子弟三百余口,佃户、部曲数千人,你为朝廷尽忠,老夫无话可说,但总要为族人寻条活路。”
“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我献城?”
韦粲踉跄后退,直到扶住墙壁才站稳身形。
就在此时,城外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呐喊声。
“献城免死!”
“诛韦粲一人!”
“唐公万岁!”
近九千人的齐声高呼,声浪如同实质般撞击着城墙,震得瓦片簌簌作响。
县衙内的众人脸色发白。
一名小吏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明、明府!贼军开始攻城了!”
韦粲不顾旁人阻拦,快步冲出县衙,登上城墙。
只见城外唐军竖起数十架云梯,砲车不停轰击城垛,一拨又一拨的箭雨往城中射来。
虽然只是试探性进攻,但那声势足以让守军胆寒。
城头一片混乱,不断有人中箭,从城墙上栽落。
更让韦粲心惊的是,他发现大多数守军根本不敢还击,只是举着盾牌躲在墙角,免得被箭矢射中。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县衙,族老们都在堂中等着他。
“季明,昨夜族中已经议过了,为了韦氏香火,这城必须要献。”
韦粲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你们早已串通好了?”
“并非串通,是不得不为。”
有族老叹息道:“如今大势已经明朗,李渊南下的脚步势不可挡,这关中就要换主人了,我韦氏不能袖手旁观。”
这时,堂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数十名韦氏私兵持械而入,为首的则是韦粲的堂弟韦顺。
“兄长,对不住了。”
韦顺拱手,神色复杂:“族中决议,开城迎降。”
韦粲怔怔地看着这些平日里对他恭顺有加的族人,脊背一塌,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精气神。
他倏地抽出佩剑,族兵们顿时紧张起来,纷纷举起兵刃。
然而韦粲却反手将剑架在自己颈上,低声道:“我韦季明生为隋臣,死为隋鬼,尔等背主求荣,他日必遭天谴。”
韦顺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抓住韦粲持剑的手腕。
两人立即扭打在一起,佩剑当啷落地。
“放开我!让我死!”
韦顺哪能让他如愿,一拳打在韦粲下巴上,令其当场晕死过去。
“兄长,对韦氏来说,你活着可比死了有用啊!”
当下邽县城的北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砲车本就缓慢的攻势也就停了。
韦顺率领数十名韦氏子弟,素衣出城,手中捧着县令印信、户籍册、粮仓钥匙等物。
他们身后,众多守军已经卸甲,垂首立于道路两侧。
李智云在韩世谔、李孝常、孙华等人的簇拥下,策马来到城门前。
“罪臣韦顺,率下邽官民,献城归降。”
韦顺跪倒在地,将印信高举过顶:“恳请元帅信守诺言,保全城中军民。”
李智云下马,亲手扶起韦顺:“韦氏深明大义,免去一场兵灾,我又岂能怪罪呢?”
他拿过印信,转身递给身后的杨师道。
这位华阴县令昨日奉命赶来,准备接管下邽政务。
“传本元帅令,免除苛捐杂税,义军入城后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所有降卒愿留者编入军中,愿去者发放路费,再开仓放粮,赈济贫民。”
随着李智云开口,唐军开始进城接管城防,并且有过一次控制郑县的经历,多数士卒办起事来都是轻车熟路。
至于韦粲该如何处置,上一个跟他差不多的隋朝县令,还在华阴城里打白工呢。
第39章 优势在我
下邽城的陷落,其实比预想中更为平静。
在韩世谔和李孝常的严厉约束下,唐军士卒按部就班地接管城防、清点府库、收拢降兵。
李智云并未在第一时间入城,而是站在城外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看着麾下这支已膨胀至近万人的队伍。
来自华阴郑县的老卒,自然而然地成为基层骨干,引导着新附的孙华部众,双方各司其职,倒也和谐。
韩世谔策马而来,叉手说道:“元帅,城内初步安定,韦顺等人已在县衙候见。”
李智云点了点头,按辔徐行,踏入下邽城门。
街道两旁门窗紧闭,他也并没有过多停留,毕竟此时此刻,任何多余姿态都显得矫情,稳定和仁政才是安抚人心的良药。
县衙大堂内,以韦顺为首的下邽韦氏族亲,以及原县丞、主簿等一众官吏皆垂手恭立。
见到李智云进来,众人纷纷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都起来吧。”
李智云大大方方走到主位坐下,用手掌拄着脸,颇为放松地靠着椅背。
“韦顺啊。”
“罪臣在。”韦顺连忙上前一步,低头应道。
“本元帅既已应允,便不会食言,从今日起,由你权知下邽县令,总领县内事务,安辑地方。”
韦顺闻言,深深一揖到底:“某必尽忠竭力,以报元帅不罪之恩!”
李智云稍稍颔首,转向随他一同入城的杨师道,说道:“杨县令。”
“卑职在。”
“你将华阴、郑县推行的新政条陈,悉数移交韦县令,在下邽境内,暴隋加征的捐税徭役一概废除。”
“赋税标准、募兵条令、抚恤章程,皆依我军旧制,由你从旁协助韦县令,尽快张榜公布下去。”
“诺。”
杨师道沉稳应下,他如今处理这些事务已是驾轻就熟。
李智云轻轻摩挲椅子扶手,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义军新政实为安民,若有阳奉阴违或借此盘剥百姓者,无论何人,皆以军法论处,绝不姑息。”
他说得十分轻巧,但堂下众人皆知,这位年轻的元帅并非虚言恐吓,郑县豪强张诚被罚没七成家产的前车之鉴,早已在附近传开。
李智云当然不会一味砸人棒子,也就放缓了语气,说道:“至于县中原本的官吏,愿意留任者,需经韦县令与杨县令共同考核,合格者留用原职,俸禄依新制发放,不愿者发放遣散钱粮,可自行归家耕田。”
这算是给了旧吏们一条出路,也确保了新政执行者至少是愿意配合的。
堂内不少原本心怀忐忑的胥吏,闻言明显松了口气。
处置完核心人事与政策,李智云望向手下最能打的两个人:“军中事宜便有劳韩长史与李司马,缴获的军械清点入库,优先补充此番作战损耗,余者暂存下邽武库。”
“末将遵命!”两人齐声应道。
李智云最后看向孙华,笑道:“孙总管。”
“请元帅吩咐!”
孙华声如洪钟,他带来的五千部众,已被暂时安置在城外原隋军营地。
“着你即刻选派麾下熟悉冯翊郡地理、民情的得力好手,协助韩长史麾下斥候,绘制详图,探听郡城及各县消息。”
孙华脸上闪过一抹喜色,这事情极其重要,当然是交给身边人办最好,李智云让他来办此事,足见器重。
“元帅放心!某定将此事办得妥帖!”
堂内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忙碌起来。
李智云独坐堂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了治理华阴和郑县的经验,他就不再需要事必躬亲了。
想当初从杨汪收藏里缴获的那本春秋,李智云忙到现在连一半都没看完。
他靠在椅子上想了想,又对站在身旁的刘保运说道:“派人看好那个韦粲,按时送饭食衣物,不必苛待,亦不必让他见任何人。”
这人被韦顺等人软禁在城西一处偏僻宅院,而李智云实在不想这么早去见韦粲,再重复一回当初被杨汪指着骂的戏份。
对于这种心志坚决的前朝忠臣,冷处理,让其慢慢被时间磨去锋芒,或许才是最好的方式。
而且活着的前朝县令,本身就是一种政治符号。
接下来的几日,下邽城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生机。
城墙上的隋字旗被唐字旗取代,破损垛口在以工代赈的民夫手中被逐步修复。
县衙前的广场上设立了固定粥棚,永丰仓的粮食被源源不断运来,赈济城中确实断炊的贫户。
穿着赭色戎服的新募士卒,与唐军老人一同在街上巡逻,虽然面容尚显生涩,但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
城西原本属于一个隋军小校的宅邸,被临时充作李智云的元帅行辕。
此宅位置僻静,院落宽敞,足以容纳他的亲卫和僚属。
这日午后,李智云正在院中树下,听取杨师道关于三县户籍、田亩初步统计的禀报。
“华阴、郑县、下邽三地,在册户数约两万一千,口约九万八千。”
“永丰仓存粮,扣除已耗用及预留军需、赈济之数,尚余近八十万石。”
“三县府库钱帛还有此次作战缴获,折合绢帛约三万匹……”
杨师道捧着厚厚的册簿,一条条念来。
李智云闭目听着,心中飞快盘算。
十万左右人口,近万余军队,约八十万石存粮,这已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尤其是永丰仓的粮食库存,他本以为能剩个五十万石就不错了,想不到竟然还有八十万石。
而且华阴扼住渭水入黄河之口,郑县控制潼关西进要道,下邽据守冯翊南部中枢,三地互为犄角,渭水贯通其间,水陆交通便利,物资调配顺畅,这才是最为重要的。
没过多久,刘保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