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282节

“但这三千人马是你隋王府的私兵,不是本汗的突厥铁骑,正如你所言,打下来的城池土地归隋王府所有,打输了损兵折将,所有后果也由隋王府自行承担,与突厥牙帐、与诸部,全无干系。”

帐内的可汗嫡系贵族们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安排最为稳妥。

既不得罪可敦,也不会把牙帐拖进与唐朝的战争里,便都垂手而立,未出声反对。

处罗可汗轻轻拍了拍面前的案几,帐外等候的两名亲卫立刻入内,捧着写好的帛书,稳稳放在他身前的案上。

“还有几件事,今日廷议一并定下来,诸部严格遵行。”

“第一,命各部各抽两百骑往代北沿线集结,日常演练骑射,大造兵马南下的声势,只造势,不越境,违令者斩。”

“第二,遣使赴晋阳面见晋王李智云,催要今年尚未交出的岁赐,并且明言相告,若唐朝愿意放宽互市份额,本汗牙帐便能全力约束草原诸部,绝不让一兵一卒越过边境一步。”

“第三,另遣一路使者赴长安面见大唐皇帝,告知他因为草原诸部觉得岁赐不足、互市不畅,多有南下劫掠的心思,我在牙帐竭力约束,心力交瘁,希望唐皇能增拨岁赐,安抚诸部,以稳北疆。”

三条政令说完,他抬手将案上的帛书推了下去。

帐下主事官快步上前,接过帛书退到一旁,等候诸部首领署印。

奚族啜部首领率先弯腰执礼:“臣遵可汗令。”

铁勒、契丹、回纥诸部的主和首领们纷纷躬身,齐声应诺。

帐西侧的年轻特勤们虽满心不甘,却也不敢违逆可汗的命令,跟着将手按在胸口,行了标准的草原礼。

随后,可汗嫡系贵族、诸部首领依次上前,在帛书上署下了自己部落的印记,才退到一旁。

处罗可汗看着诸事落定,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廷议散场。

诸部首领鱼贯退出牙帐,帐外登时喧闹起来。

主和的大部族首领们结伴而行,低声商议着互市与草场的事,主战的年轻首领们则愤愤不平,一边走一边低声咒骂。

不多时,帐内便只剩义成公主、杨政道,及几名贴身侍女。

义成公主缓步走到案前,看向靠在毡垫上的处罗可汗,低声道:“可汗既然允我调动人马,我便不打扰可汗静养,南下举事的事我会安排妥当,绝不会给牙帐惹来麻烦。”

处罗可汗闭着眼,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义成公主也不再多言,伸手握住杨政道的手腕,转身掀开毡帘,大步走了出去。

草原的风卷着黄沙,狠狠打在她的脸上,她却浑然不觉,牵着杨政道往自己的私帐走去,一路沉默无言。

等进了私帐,义成公主示意侍女退下,帐内只剩姐弟二人。

杨政道抬手解下头上沉重的冕冠,轻轻放在案上,眉宇间满是焦虑。

“阿姊,咱们只有三千私骑,要打代州会不会太少了?”

义成公主闻言,伸手帮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多与少,都只有这么多了,可汗从始至终就没想过帮我们复国,往后的路,咱们只能靠自己走了。”

“但你记住,三千骑只是个引子,只要苑君璋能在代州撕开一道口子,拿下一两座边城,我就能拿着首战的捷报,去游说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到时候就算可汗不想打,也压不住诸部南下的心思,这草原的大势可就由不得他了。”

杨政道重重点了点头,眼底的焦虑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对复国的期盼:“阿姊说的是,只要能拿下代州,我们就有了立足之地,关内的忠臣也会响应,到时候大隋就能复兴了!”

义成公主颔首,拉着他坐到案后,亲手铺开麻纸,提笔蘸了浓墨,落笔疾书。

写完以后,她将麻纸折成纸卷,裹上防水油布,再塞进蜡丸里,用烧融的火漆封死了缝隙。

她击了击掌,帐外候命的心腹统领立刻入内,单膝跪地听令。

义成公主将蜡丸交到他手里,沉声道:“你连夜动身走小路赶往马邑,务必把这个亲手交到苑君璋手里,绝不能落入唐军手中。”

“你替我转告他,如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越早动手越好,只要他能在代北得手,我便有办法让整个草原的兵马尽数南下,助他拿下并州,报昔日汉国之仇!”

私卫统领双手接过蜡丸,塞进靴筒的夹层里。

他行礼后走出私帐,翻身上了早已备好的快马,马鞭一甩,朝着马邑方向而去。

……

数日后,马邑城南的苍岩山涧。

两匹快马沿着山涧小路疾驰,马背上的人穿着牧民的羊皮袄,帽檐压得极低,正是义成公主派往马邑的信使与随从。

刚刚转过一道山弯,两侧密林中突然射出一排箭矢,领头信使胯下的战马一声哀鸣,前腿猛地跪倒,将他狠狠摔在乱石地上。

没等两人爬起身,十几名唐军斥候已从林中冲了出来,将横刀直接架在了两人的脖子上。

斥候队长示意手下将两人死死按住,扫了一眼山涧两侧的地形,忍不住低笑一声:“殿下果然神算,令我们在此设伏,想不到才守了几日,就逮到了两条大鱼!”

拍完这个李智云未必能听见的马屁,他蹲下身,不顾信使的挣扎咒骂,伸手在他身上细细搜了一遍,最终从靴子底部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封密信。

斥候队长展开信纸,逐字逐句看完,脸色愈发阴沉,对着左右低骂道:“是义成那个妖妇!她果然和苑君璋约好了,要在秋收之际联手南下,奇袭代州!”

众人闻言神色一凛,手上不自觉地用力,压得两个突厥人连连呼痛。

他们都是常年在代北边境摸爬滚打的老斥候,心里清楚就算对方只有几千人马,一旦借着秋收的时机发动突袭,必然会惊扰百姓,到时候耽误了秋收可不得了,更别说岚州和代州的军府还在修整,未必能第一时间堵住缺口。

斥候队长将密信贴身藏进内衬,翻身上马,对着众人吩咐道:“留两个人把细作押回静乐军府,交给宗罗睺将军审讯,剩下的人跟我赶回晋阳,把这封密信亲手交给晋王殿下!”

同一时间,长安东宫的明德殿内。

殿内熏着沉水香,李建成坐在上首的胡床上,指尖轻轻叩着膝头,听着案前韦挺与赵弘智的回禀。

二人身侧的案上,堆着一叠从河东传回来的机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突厥牙帐在边境集结人马、草原诸部异动频频的消息。

赵弘智写完最后一行字,将狼毫笔搁在砚台上,拿起刚写好的奏疏,吹干了上面的墨汁,递到了韦挺面前。

“司直请看,这份奏疏的措辞是否妥当?”

韦挺接过奏疏,逐字逐句看完,缓缓点了点头。

奏疏上,将突厥异动、边境不稳的罪责,尽数扣在了李智云头上。

其一是李智云擅停河东互市,激怒草原诸部,引得边患四起。

其二是于代北挑衅突厥,激化边境矛盾。

其三是拥兵自重,独断河东军政,置河东百万生民于水火之中。

韦挺看罢,转身将奏疏呈给了上首的李建成,沉声道:“殿下,这次正好借着突厥异动的由头,再在朝堂上参晋王一本。”

李建成接过奏疏,逐行扫过,随手放在了案上:“你们安排妥当即可。”

“殿下放心,臣已经联络好了御史台的人,等到大朝会便当庭上奏,把这事摆到明面上来,一次不行就多来几次,早晚会让陛下对晋王生出猜忌之心。”

第321章 夏收

六月中旬,日头悬在半空。

李智云负手立在南城门上,指尖轻轻划过城砖,目光落向城外。

田垄铺展至天际,连片麦秆尽数泛黄熟透,麦穗垂至地面。

风过处,麦秆倒伏又弹起,蹭过往来人的衣袖。

田间已是一派忙碌景象,无半分闲暇。

青壮男丁身着短褐,镰刃起落间,麦秆应声倒地,动作娴熟利落。

妇孺们挎着草绳,将割下的麦子拢在一起,捆扎成半人高的麦垛,错落有致地排布在田间,像是一个个金黄堡垒。

身着玄色短褐的府兵三人一组,挎着横刀,踏着田埂穿行在麦田之间。

田间还有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孩童,光着脚丫踩在泥土上,捡拾着散落的麦穗,小心翼翼地装进随身的粗布兜里。

其中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蹲在田垄边,一手攥着刚捡起的麦穗,另一只手从腰间布兜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杂粮饼咬了一小口,嚼了几口便咽下去,又低头去找那些麦穗。

孩童身后跟着一条瘦黄的土狗,尾巴摇得欢实,时不时凑到麦垛旁嗅嗅,又跑到孩童脚边蹭了蹭。

田埂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一根木杖,臂弯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底垫着粗布,上面搁着几碗凉茶,碗沿还沾着些许水珠。

她走到割麦的农户跟前,颤巍巍地递上茶碗:“歇口气,喝口凉茶解解暑,别累坏了身子。”

农户停下手中的镰刀,接过茶碗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一碗凉茶便见了底,他抹了抹嘴角的水渍,把碗递还给老妇人:“多谢王阿婆,您也快回去歇着,日头太毒,别晒着了。”

老妇人也不急着走,就站在田埂边,眯着眼望着那些麦垛,嘴唇翕动,低声念叨着:“好年成,好年成啊,今年应该不用饿肚子了……”

她的语气里满是欣慰,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光着脚丫,在刚割过的麦茬地里追逐打闹,手里攥着一根麦秆,试图去追一只蹦跳的蚂蚱,动静不小,惊起了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的树林。

不多时,一个年长的妇人从田边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色,一把拽住领头孩子的胳膊,在他后脑勺轻拍了一下,嗔骂道:“你不好好捡麦穗,反倒在这里疯跑,踩坏了麦田怎么办?再不听话,看我不收拾你!”

孩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顽闹,老老实实回到捡麦穗的队伍。

李智云看着这一幕,转头对亲卫说道:“传令各州县,夏收期间凡农户家中无劳力者,由乡正统一组织互助,优先收割,孤寡老弱的口粮,从官仓预先支取,待新粮入仓后补还,另外各地医官每日巡诊田间,备足解暑汤药,免得百姓中了暑气。”

亲卫应声,快步下城去了。

亲卫刚走不久,户曹主事王怀安便捧着一摞麻纸文卷,迈着小碎步走上城头,他来到李智云身后,躬身将文卷递上。

“殿下,这是河东十五县的夏收预估文册,还有代北四州的流民授田情况,某已核对完毕,特来呈给殿下过目。”

李智云接过文卷,轻轻抖了抖才展开。

文卷上记录着各地的垦田数量、流民授田情况、夏粮预估产量。

代北四州、晋阳周边的新增垦田数,较武德元年翻了逾倍,字迹旁还盖着户曹署的官印。

近年从各地归乡的流民,已全数按均田令授得田地,每一户的授田亩数、四至边界,都在田册上标注得清清楚楚,旁附乡正、里正的画押,无半分含糊。

夏粮的预估产量列在文卷最末尾,晋阳周边各县土壤肥沃,预估产量最高,代北四州因地处北疆,气温稍低,麦子成熟较晚,预估产量略低。

每一页的末尾都盖着当地县令的官印,最下方还附了一行小字,标注着各县已完成的夏收进度。

晋阳周边各县已收三成,代北四州已收一成半,岚州、蔚州因靠近边境,为防寇患,收麦进度稍缓。

李智云神色平静,逐页慢慢翻阅,就在他快要翻完文卷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褚亮身着青色袍服从城头另一侧走近,立在李智云身侧半步之外,目光落在摊开的文卷上。

“殿下,某有要事禀报。”

李智云微微颔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褚亮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殿下,代北六镇的府兵造册工作,昨日已尽数收尾,某亲自督办,令各军府将兵籍与授田账册核对,每营的花名册都与户曹署的分户底册比对,无虚额冒领、无漏记缺册之事,所有府兵的姓名、籍贯、丁口、授田亩数,均一一对应,可随时备查。”

“另外,此次造册过程中,共核查出伤残府兵一百二十七人,均是早年征战、戍边时负伤,已按朝廷规制,免其租庸调三年,其中有四十二人不愿继续留营,某已按殿下此前的吩咐,为其发放安家粮十石、布帛两匹,遣返原籍,令当地乡正妥善安置,确保其能安心度日。”

李智云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伤残士卒为国效力,不可亏待,务必落实好安置事宜,若有州县苛扣安家粮、怠慢安置,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某遵令。”褚亮躬身应道,又继续禀报,“三日前,代北全境烽燧完成合练,白天用烽烟传递敌情,三炷烟代表千骑以上来犯,两炷烟代表百骑以上,一炷烟代表小股探马,夜间则用火光传递,三堆火对应千骑以上,两堆火对应百骑以上,一堆火对应小股探马,所有烽燧台的士卒均已熟练掌握,无一人出错。”

“合练当日,按殿下的命令安排了三次不同规模的敌情演练,各烽燧台均能准确传递信号,逐层传信至各军府,无一次错漏,完全符合殿下的要求。”

说着,褚亮抬手,示意身侧的随从递来另一卷窄幅文牒,递到李智云面前。

“殿下,这是代北边防的部署文牒,十日之前,某已将殿下的军令传至各地,如今各地均已落实到位。”

李智云接过文牒,展开细看,褚亮则在一旁补充道:“各地均已按令,先抢收沿河两岸的早熟麦田,割下的夏粮由府兵护送,就地运入就近的官仓、军仓封存,每处仓廒拨出十名府兵昼夜值守,每两个时辰换班一次,仓门钥匙由仓令与军府校尉分掌,需二人同时在场方可开仓。”

“至于晚熟麦田,已按乡划片,每片麦田配备五名府兵、十名乡勇,沿田垄昼夜巡护,重点看守靠近边境的村落麦田。”

“代北四处军府的士卒现已全员戒备,每日清晨出营操练一个时辰,演练骑射、阵法,其余时间在营内待命,不得擅离营地,边境十里之内,但凡有不明骑队踪迹,巡哨士卒即刻出兵拦阻盘问,若对方拒不配合可就地扣押,再上报各军府与晋阳总管府,听候殿下处置。”

“晋阳这边,某已令杨师道坐镇户曹署,统筹粮草储运事宜,调派民间车辆、民夫,疏通田间便道,组织粮车分赴各县协助百姓运粮,确保新粮能及时入仓。”

“另外,均田令推行至今,地方政令通行无阻,各县令每日亲自赴田间督导夏收,乡正、里正也各司其职,协调邻里互助,处理田间纠纷。”

褚亮说得不快,每一句都详细具体,既汇报了部署落实情况,也提及了当前的状况,给了李智云足够的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李智云听完,缓缓合上文牒,目光再次落向城外的田间,望着那些忙碌的百姓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辛苦先生了,毕竟部署妥当方能无虞,河东的根本在田地,百姓的生计在粮食,只要能让百姓把麦子一粒不少地收进仓中,便是最大的功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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