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内的空地上,侯君集正带着一队士卒练矛术。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布满了汗渍,手里的长矛每一次刺出,都带着破风的锐响,身后的三百士卒跟着他的动作,出矛、收矛,动作整齐划一。
侯君集长得也快,尤其是跟随李智云以后,吃得比以前好上太多了,体格是越长越壮。
明明才二十岁出头,却精壮的和三十岁有得一拼。
侯君集眼角余光瞥见营门口的身影,立刻将长矛重重顿在地上,喝了一声“停”,便转身小跑着迎了上来。
他到了李智云面前,才想起自己没穿上衣,连忙抓过旁边亲兵递来的布巾,擦了擦身上的汗,套上外袍,好奇道:“殿下怎么来了?某正带着弟兄们练矛术,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出来走走,顺便看看你们练得怎么样。”李智云抬眼看向场地上的士卒,“看这架势,弟兄们练得挺卖力。”
“殿下放心!”
侯君集声音洪亮:“这些弟兄个个都是好手,每日出操半点不敢偷懒,就是天天在晋阳练这阵型矛术,弟兄们都快练出茧子了,都盼着能有正经差事,赶紧上战场立功。”
李智云闻言笑了笑,双手放在刀柄上:“正好,我有件差事要交给你,就看你愿不愿意接。”
侯君集双眼一亮,声线都提了半分:“殿下只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某绝无半分推辞!”
“没那么凶险,就是代北降军要整编,打散编入四州守军,需要人总抓操练与军纪。”李智云看着他,“你和孙华学过,我如果将忻州和代州两地的降军整编交给你总领,寻相和王虎从旁协助你,你敢接吗?”
“敢!怎么不敢呢!”侯君集往前踏了半步,眼底全是振奋,“殿下放心,某定把这些降卒练得跟赤翎军一样,指哪打哪,绝不给殿下丢脸!”
他刚话说完,眉头便微微蹙起:“只是殿下,寻相和王虎到底是刘武周帐下的降将,让他们协助整编降军,会不会……”
李智云摆了摆手,说道:“他们既然降了,那就是大唐的人,就是我麾下的将士,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何况正因为他们是降将,才更了解代北降军的底细。”
“寻相在刘武周帐下多年,从底层卒伍一路做到将军,对代北降军的毛病比咱们都清楚,而王虎带过郡兵,也管过后勤,两人可以互补,有他们帮你才更容易事半功倍。”
侯君集闻言,脸上的疑虑便散了,再次躬身道:“某明白了!定不辜负殿下的信任,三个月之内,必让忻州、代州的降军改头换面!”
“好。”
李智云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转头看向韩从敬:“你去总管府一趟,传寻相和王虎过来,就说某在城西军营等他们,有要事交代。”
“诺。”韩从敬躬身应下,快步离开了军营。
侯君集引着李智云往营内主帐走,亲自搬来胡凳请李智云坐下,又倒了一碗晾好的凉茶递过来。
李智云接过茶碗喝了一口,便放在身侧的案几上,随口问起了军营里的日常。
侯君集一一答了,从每日的操练时辰,到士卒的口粮配给、营房的修缮维护,桩桩件件都答得清清楚楚,看来也是下功夫了。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帐外传来了脚步声,寻相和王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二人都是一身劲装,并未佩戴横刀,到了李智云面前齐齐叉手行礼。
“参见殿下。”
李智云微微颔首,直接开门见山:“叫你们两个过来,是有件差事要交给你们。”
寻相抬眼看向李智云,语气沉稳:“殿下请吩咐。”
“代北四州收拢的刘武周旧部,近日就要打散整编,编入四州守军,侯君集总领忻州、代州两地的降军操练与军纪,我想由你们两个从旁协助他。”
寻相闻言,身子微微一僵,不禁迟疑道:“殿下,某二人是降将出身,让某等去管降军整编,只怕是底下的士卒不服,也怕朝堂上的人说闲话,平白给殿下惹麻烦。”
“正因为你是降将,这件差事才非你们不可。”
李智云看着他,神情平静:“而且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我需要你们帮我摸清每个人的底细,谁是真心归降,谁是心怀异志,谁有真本事,谁是混日子的,都给我摸得清清楚楚,有本事的可以提拔任用,心怀异志的尽早剔除,别等闹出乱子再收拾。”
寻相站在原地,听着李智云的话,眼眶微微发热。
他降唐以来,虽然并未被晋王猜忌,但唐军将领对他多有意见,毕竟当年就是他漫山遍野地追着唐军走,而现在晋王不仅让他带兵,甚至连降军整编这样的要紧差事都交给他来做……
寻相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腰弯得极低,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某遵令!定不负殿下信任,绝不出半分差错!”
李智云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王虎。
王虎立刻往前踏了半步,相较于寻相,他要更加坦荡。
“殿下,某没什么说的,殿下让某做什么,某就做什么,绝无推辞!”
“好好好。”
李智云满意地拍拍手,笑道:“王虎,你负责后勤保障与家眷安置,降军的营房修缮、粮草发放、军械配发全由你管,记住粮草要足额发放,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操练,有缺额的直接向晋阳总管府报上来,不必一层层上报。”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听说降军里不少人的家眷,还流落在代北的山里没找回来,你拟个章程,让代北四州的州县贴出告示,凡是降军的家眷,只要愿意回来的都优先安置,给粮给地,帮着寻亲找人,务必让他们都安下心来,没有后顾之忧。”
“某遵令!”王虎高声应下。
三人领了差事,站在帐内,等着李智云的后续吩咐。
“差事交代下去了,规矩也得先立好。”
李智云放松了一些,微微驼起背,说道:“我虽然是亲王,但有些事情也不能由着性子,免得之后被人嚼口舌,所以咱们先立两条规矩。”
“首先是操练期间无故旷训者,第一次罚没半月口粮,第二次杖责二十,第三次直接逐出军营,收回已授田产,遣返原籍,永不再录,酗酒滋事、聚众赌博、欺凌百姓者,一经查实杖责四十,逐出军营,情节严重者,按军法处斩。”
寻相清楚这也就是在河东了,要是换成代北那边,这般严苛根本没法治军。
而且经过他的观察,河东兵之所以能耐得住训,完全是因为晋王的赏赐太重了。
隔三差五就发钱,十天半月赏布帛,餐餐还能来点肉腥味,换成以前想都不敢想。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李智云靠在椅背上,正色道:“操练优异者和上阵有功者,无论出身,无论之前是刘武周的旧部还是寻常农户,只要有本事肯拼命,那就提拔任用,队正、校尉、郎将,按功行赏,在我这里不看出身,只看本事。”
侯君集闻言,眼睛都亮了:“殿下这是要把这些降军,彻底变成咱们河东的子弟兵啊!”
“大家如今都是大唐的兵,以后少说这些降不降军的。”
李智云用手指点了点他,说道:“记住我说的,上阵杀敌,守土安民,该赏的赏,该罚的罚,全部一视同仁。”
“诺!”
第307章 租庸调制
武德二年五月中旬。
晋阳总管府正堂的楠木案几上,摆着代北降军的整编文书。
李智云握着狼毫笔,在寻相、王虎二人的任命牒文末尾落下署名。
刚刚收住笔锋,堂外传来驿卒的唱喏声,穿透廊下亲兵的屏护,缓缓传进正堂里。
两名身着差服的驿卒快步踏入正堂,为首者双手捧着明黄绫布包裹的卷轴。
他行至案前单膝跪地,将卷轴高高举过头顶,唱报道:“中书省敕令至并州总管、晋王殿下!”
李智云搁下狼毫,离座起身,走到驿卒面前接过卷轴,绫布触手微凉,上面盖着的中书省朱红大印凹凸分明。
他挑开绫布系带,展开了内里的诏书。
麻纸质地的诏书足有六页长,开篇是李渊御笔亲批的敕令,明明白白写着关中十二州的租庸调制已全数落地,丁口授田、租庸征收的统一标准已然核定,诏令天下诸州参照推行此制。
诏书中明确划定了时限,并州需在一月之内完成全境户籍、田亩清册的核定造册,呈报长安民部,同步落地均田制与租庸调征收法,务使百姓安业,田亩无荒。
李智云一页页翻看完正文,发现诏书末尾另有一行小字,是李渊的私谕笔迹,写着“河东初定,代北新附,户籍田亩需据实呈报,勿使豪强欺隐,寒户失所”。
短短数语,既是叮嘱,也是对并州户籍田亩的核查要求。
李智云将诏书重新卷好,放在案几正中间,韩从敬立在堂下,等着他的示下。
“引驿卒去偏院安置,安排好返程的马匹粮草,让他们好生歇息两日再回长安。”
李智云神情平静:“传令褚亮、杨师道、褚遂良三人,半个时辰后到正堂议事,无关人等尽数屏退,今日议事闭门,任何人不得擅闯。”
韩从敬垂首应诺,引着两名驿卒退出正堂。
廊下的亲兵立刻上前,将正堂的木门合上了大半,只留一道缝隙通风,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响。
这半个时辰里,李智云翻遍了案上的户籍底册与田亩旧档,心里大致捋清了诏令落地的几处关键坎儿,好在先前就有在统筹,不用火急火燎去各处调查。
直到堂外传来脚步声,他抬眼望去,褚亮、杨师道、褚遂良三人前后脚踏入了正堂。
三人刚从各自署衙赶来,褚亮捧着并州近年的田亩户籍总册,杨师道抱着代北四州的流民安置文书,褚遂良的腰间还挂着军营的出入令牌,显然是刚从城西练兵场赶过来。
李智云示意三人落座,将案上的诏书推到几人面前,让他们依次传阅。
正堂的屏风上,挂着并州与代北全境的舆图,汾水、滹沱河两条主脉蜿蜒贯穿全境,忻州、蔚州、岚州、代州四镇沿北部边境一字排开,舆图上用朱笔圈出的流民安置点、烽燧堡寨,密密麻麻遍布代北地界。
而在案几上,还摆着代北四州与赤翎军的士卒名册,所有和租庸调有关的文册尽数铺开,把整个楠木案几占得满满当当。
杨师道最先看完诏书,将纸卷递给身侧的褚亮,眉峰蹙起,率先开口。
他执掌并州户曹与民政事务半年有余,对河东全境的户籍田亩情况烂熟于心。
“殿下,这道诏令要在并州施行,难处有三。”杨师道竖起三根手指,“其一,并州本部虽未遭刘武周大军践踏,户籍簿册保存完整,可代北四州经半年战乱,户籍簿册多数毁于战火。”
他说到这里,还顺道补充了前几日刚得知的情况:“就拿崞县来说,刚归籍的三十多户流民,原籍田契全烧在了战火里,根本没法按关中标准对口授田、核定租庸。”
“眼下代北归籍的流民已有一万五千多户,丁口数据每日都在变,一月之内要核定清楚、造册呈报长安,难度极大。”
“其二,太原、榆次、汾阳沿线的世家大族,隐匿的隐户少说有三千户,田产跨州连县,多是前朝便传下来的祖业,还有不少是刘武周败亡后,被他们趁机兼并的无主荒地。”
“而均田令的核心是按丁授田,要把这些隐匿的田产和隐户清出来,等于直接动了这些世家的根基,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地方动荡,甚至会被东宫那边抓住把柄,给殿下扣上激化地方矛盾的罪名。”
“其三,关中的租庸定额是按太平年景、百姓有恒产有存粮的情况核定的,可代北四州的归籍流民连种子、耕牛都要靠官仓接济,今年夏收还没到手,百姓根本没有余粮。”
“若是照搬关中每丁纳租二石的定额,等于把这些刚从战火里逃出来的百姓往绝路上逼,真要强行推行,必然会引发民怨,说不定会有人趁乱造反,到时候流民四处逃窜,代北的屯田和边防都会受到影响。”
杨师道一大串话刚说完,褚亮也看过了诏书,将纸卷递给身侧的儿子褚遂良,接过了话头。
他作为晋王府左长史,常年对接长安朝堂,最懂制度推行的边界与朝堂规则。
“这租庸调的根本是先授田,后征税,若是没法给百姓把田授下去,就强行核定租庸征收,那不是朝廷法度,是苛政。”
“眼下代北的荒地虽多,可耕牛、种子、水利都没跟上,就算把地分给百姓,他们也种不出来,到时候收不上租,朝廷问责,还是要落到殿下头上。”
“好在朝廷诏令里写的是‘诸州参照推行’,不是硬逼着各州一字不差照搬关中,殿下坐镇河东,先后平定朱粲、薛举、刘武周,陛下对殿下的信重,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咱们完全可以根据并州、代北的实情,对租庸调做出些微调整,先让百姓活下来,再谈纳租服役,只要不过多违背朝廷律令,事后把调整的情况和实情一并上奏长安,陛下也不会怪罪殿下,反而还会认可殿下体恤民情的举措。”
褚遂良也看完诏书,将纸卷放回案几正中。
这段时间他跟着侯君集泡在城西军营,全程参与代北降军整编,最近收获颇丰,忍不住开口道:“殿下,均田与租庸调不止是民政,更关乎河东的边防与军心。”
“赤翎军和代北四州的守军都是河东本地子弟,家眷大多都在乡里。”
“前几日还有个队正跟我念叨,家里有老小数口,虽说靠着军饷也能够度日,但手里到底就只有几亩薄田,怎么都觉得不放心,现在这授田要是不到位,他们在前线拼杀都不安心,谁还肯在烽燧堡寨里拼命?”
“某以为,各地军户必须优先授田,永业田的亩数要比百姓适当提高,普通丁男授田百亩,其中二十亩永业田,军户丁男当授田一百五十亩,其中三十亩永业田,身死之后,田产可由家眷继承,不用交还官府。”
“还有沿边烽燧、堡寨的戍卒,本人应当全免租庸调,家眷减半征收,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戍卒更加努力。”
三人的话都说完,正堂便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卷着槐树叶,发出沙沙声。
李智云摩挲着下巴,觉得他们说得都有道理,但是褚遂良所说的家眷继承永业田,这件事不太好办,需要再多考虑考虑,其他的相对来说要容易不少。
他想到这里,微微颔首道:“你们说的难处和顾虑都在点子上,这次租庸调制在河东施行,本就是对咱们的一次考验,毕竟这里可是大唐的龙兴之地。”
“我的想法有四个,不照搬关中,不违背国法,先安百姓,再固边防,世家与百姓的利益要两头兼顾,不能顾此失彼。”
李智云拿起朝廷诏书,一边看一边继续说道:“朝廷给了咱们参照推行的余地,那就把这个余地用足,现在咱们一条一条定,先把征收与授田敲定,再补上其他的细节。”
几人重新围到案前,褚遂良拿起笔,铺开空白麻纸,准备记下敲定的每一条细则。
杨师道取来关中的租庸调试点细则,铺在案边做参照,褚亮则翻出了大唐开国以来的田令、户令,确保每一条内容都不违背朝廷的根本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