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谔本人就是凿尖,手中长槊左右拍打,并非为了杀人,而是最大限度地制造混乱,撞开那些惊慌失措的隋军。
他身后的骑兵更是如同虎入羊群,借着马速刀劈槊挑,将匆匆组好阵型的隋军再次冲得七零八落。
人仰马翻间,一条血肉通道被硬生生撕开,后续骑兵顺着这条通道汹涌冲击,不断将裂口拓宽。
李孝常见到机会,从马鞍上摘下长枪,身先士卒地冲在最前方,径直杀向隋军主旗。
“都跟我来!”
听到李孝常的喊声,韩世谔旧部和其麾下老兵得到指令,攻势瞬间变得极具针对性。
盾牌不再仅仅是格挡,而是带着全身重量往前猛撞,长枪则专攻下盘与侧面,配合着刀手劈砍,硬是在最顽固的前军中撕开一个口子。
反观高巍,他试图调集尚且完整的右翼向中军靠拢,堵住方才被李孝常打开的缺口,但命令却在乱战之中难以传递。
更致命的是,韩世谔的骑兵并未过多纠缠,他们的任务就是穿插和分割,将隋军阵型切割成互不相连的小块,驱赶溃兵冲击尚存建制的队伍。
一名隋军队正刚刚砍翻一个逃兵,试图稳住身边一小撮人,就被侧翼掠过的骑兵用长矛挑飞。
另一名手持认旗的旗头,连同那面象征本部存在的旗帜,被凿入阵中的战马撞倒,瞬间消失在无数脚板之下。
失去了有效的指挥和联络,隋军士卒开始各自为战,进而演变成小范围的崩溃,当第一个人因为恐惧而扔掉兵器,抱头蹲下时,这种举动便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
“扔掉兵器!跪地不杀!”
忽然,唐军中有个机灵的队率首先喊出了这句话,随即便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呼应。
“扔掉兵器!跪地不杀!”
“跪地不杀!”
这些此起彼伏的声音,成了压垮隋军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看到同袍纷纷扔掉武器,蜷缩在地,而冲过来的唐军果然绕开他们,直奔那些仍在抵抗的人时,求生本能压倒了对军法的恐惧。
站着的隋军越来越少,蹲下或跪倒的人越来越多。
高巍被数十名亲兵裹挟着,且战且退。
他亲眼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郡兵,变成眼前这副跪倒一地的景象,不禁目眦欲裂,挥刀格开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矢,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却连一句斥骂都说不出来。
“郡尉!咱们快走吧!再不走就全陷在这里了!”一名家将拽住他的马缰,焦急地喊道。
高巍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能化为一声苦涩叹息。
另一名亲兵则直接挥刀,砍断了高巍那面颇为醒目的认旗旗杆,随着旗帜落下,周围尚在抵抗的隋军见状,仅剩的一点士气也紧跟着瓦解。
高巍为了减轻负重,亲手扯断了颌下系带,将那顶象征着郡尉身份的兜鍪甩落在地,接着又解开了明光铠的绊甲丝绦,任由这副精良甲胄滑落马下。
做完这些,他低吼一声:“走!”
仅存的二十余骑亲兵聚拢在高巍周围,这些人不再维持阵型,也不再理会任何阻拦,唯一的念头就是冲出去,用身体和武器开辟出一条血路。
战马奋起余力,撞开挡路人群,不管是敌是友。
一名唐军步兵试图用长枪拦截,却被高巍身旁的亲兵队正用横刀荡开,另一名冲得太前的唐军骑兵,则被几支短矛同时逼退。
韩世谔当然注意到了这一小股试图突围的骑兵,他立刻招呼了数十骑,拨转马头追了上去。
然而,战场上的混乱程度远超预期,溃兵和跪地投降的士卒严重阻碍了追击速度。
等他带人好不容易清理出一条通路,高巍那一小撮人已经冲出了主战场,向着东北方向,也就是冯翊郡亡命奔去。
韩世谔追出一段,眼见对方马快,且地形开始变得复杂,担心孤军深入遇到埋伏,只得悻悻勒住战马,低声骂了一句,随即率部返回,继续清剿残敌。
主将遁走,意味着隋军彻底完了。
李孝常已经下了马,汗水混着血水和尘土,在脸上结成一道道泥痕,但他的精神却极为亢奋。
他吩咐部下收拢俘虏,喝令这些人集中到一片空地上蹲好,又分出人手收缴散落各处的兵器,将那些完好衣甲从尸体上剥下,或是要求投降的敌军脱下。
“清点伤亡,速报于我,此地俘虏严加看管,但凡有异动,格杀勿论。”李孝常对身边赶过来的几名校尉说道。
“诺!”
当韩世谔带着一身征尘返回时,李孝常立刻迎了上去,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可惜让高巍跑了,”韩世谔有些遗憾地抹了把脸,“这老小子跑得倒快。”
“无妨,不碍事的。”
李孝常摆了摆手,指向那片黑压压的俘虏,笑道:“此战我军大胜,一举打掉了冯翊的五成兵力,就算让他高巍回去也无用,萧造得到消息估计会直接吓破胆啊!”
韩世谔对此不置可否。
战场清扫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初步的清点结果很快就报了上来。
此役,阵斩隋军四百余人,俘获近九百人,其余溃兵逃得不见了踪影,而唐军自身伤亡不到二百,大多数还都是轻伤,可谓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而缴获更是丰厚,萧造为了高巍可以说是下血本了。
成套铁甲十二件,皮甲数百,弓弩二百余张,长矛横刀无数,更重要的是,隋军的旌旗、鼓角,乃至高巍的郡尉印信和一部分来不及带走的军中文书,都落入了唐军手中。
李孝常拿起那枚铜印,在手中掂了掂,脸上再次露出笑容:“有此物在,后续行事可就方便不少了。”
韩世谔点头,看着士兵们将缴获的隋军大旗,连同那些衣甲一同打包准备运回,这些物件既是战利品,有时候也可以用来威慑和劝降其他城池,关键在于如何运用。
“你觉得接下来该如何?”
韩世谔问道:“是趁势逼向下邽,还是……”
他的话并未说完,不过李孝常倒是能猜到韩世谔的意思。
无非是挟胜突袭冯翊县,或者佯装败兵诈开城门,毕竟再怎么讲,城里都还有不少守军,强攻绝非良策。
李孝常略一沉吟,摇头道:“算了吧,冯翊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自然不急在一时,保险起见,还是先将俘虏和缴获押回大营,向元帅报捷吧。”
“而且有了高巍这一败,冯翊必定军心震荡,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咱们就不必再动刀兵了。”
第36章 败军之相
唐军大营中,除了必要的哨探,大部分士卒都缩在营帐或树荫下躲避暑气,只有中军大帐前那面“渭北道行军元帅”大旗,在微风中来回卷动。
李智云坐在帐内,面前摊开着冯翊郡的简图,手掌在代表下邽的那个圈上摩挲。
围城已近四日,打造攻城器械的动静未曾停歇,但真正的杀招此刻已经递出去了。
以韩世谔和李孝常的本事,他不认为会出现什么意外,就算失败了,也不至于被打得一败涂地。
而且李智云看得出来,李孝常是自认不如韩世谔的,自然也不会出现争夺军中话语权的情况。
就在他不知多少次用浸满水的手帕擦脸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刘保运快步走进帐内,脸上带着振奋:“元帅,韩长史和李司马回来了!队伍正在营外,看情形是大胜!”
李智云猛地抬起头,赶紧将手帕扔回铜盆里,说道:“这还通报什么!快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大帐。
韩世谔满面红光,声音洪亮:“禀元帅,幸不辱命!”
“好!二位都辛苦了!”
李智云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他们面前,发现两人身上并没有明显伤势,心下稍安。
“战况如何?”
韩世谔上前一步,叉手道:“禀元帅,我军于冯翊以西二十里处官道,成功截击冯翊郡尉高巍所率领的两千援军,阵斩其部四百五十一人,俘获九百三十二人,余者溃散,高巍本人仅率二十余骑脱逃。”
李孝常适时补充,语气畅快:“我军伤亡不足三百,并且多为轻伤,休整数日便可无碍。”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以锦缎包裹的物事,双手呈上:“此乃部下缴获的冯翊郡尉铜印,以及高巍本部的几面主要认旗。”
刘保运上前接过,转呈给李智云。
李智云拿起那枚沉甸甸的铜印掂了掂,印纽上的纹路清晰可辨。
他又看了看几面沾染了尘土和血迹的隋军旗帜,这才将铜印轻轻放回刘保运捧着的托盘上。
“经此一胜,没人再敢小觑我军了。”
李智云抚掌笑道:“你们立此大功殊为不易,待我拿下冯翊全境,再一并论功行赏!”
“谢元帅!”两人再次行礼。
李智云走到帐口,望着外面明晃晃的阳光,略一思索,说道:“今天就让将士们好生休整,饱餐一顿,我军阵亡者妥善收敛,凯旋后再行抚恤,至于那些俘获的隋卒,勿要虐待,但也绝不可松懈。”
“末将明白。”韩世谔应声,随即又道,“元帅,这些俘虏还有大作用。”
李智云回头看他:“长史的意思是?”
韩世谔朝着下邽方向努了努嘴,说道:“高巍战败的消息还没有传开,咱们可以驱赶这些俘虏到下邽城外,让韦粲和城中军民亲眼看一看,他们期盼的援军是何下场。”
李孝常也点头赞同:“该当如此,只要这些残兵败将出现在城下,守军自然也就觉得没什么指望了。”
李智云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妥,这样还真比隔空喊话要好使多了。
“那就劳烦韩长史去安排,也不必驱赶过近,就在他们弓弩的射程之外,让城头的人能看清楚就行。”
“遵命!”韩世谔抱拳,转身大步出帐安排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下邽城北门外,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近九百名隋军俘虏被卸去衣甲,只穿着单薄的赭色戎服,在数百名手持长矛的唐军押解下,垂头丧气地聚集在城墙外的空地上。
他们大多身上带伤,神情麻木,或蹲或坐,偶尔有人抬头,也不敢和城头守军对视,赶紧挪开目光。
下邽守军很快就发现了异状。
起初是惊疑,待看清下面都是穿着隋军戎服的己方士卒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之中蔓延开来。
“是我们的人!”
“这些莫非是援军?援军都败了?”
“高郡尉呢?难道不是高郡尉领兵的吗?”
议论和惊呼在垛口后频频响起,城头士卒面面相觑,脸上满是苍白。
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指节发白。
有人则眼神闪烁,不自觉地向通往城下的马道瞥去。
消息很快传到了城楼里的韦粲耳中。
他正在与县丞、县尉等人商议防务,闻讯后,手中茶杯微微一颤,几滴微凉的茶水溅到了手背上。
韦粲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起身快步走向城头。
当他扶着垛口,亲眼看到城下那一片颓丧的俘虏时,呼吸都为之一窒。
韦粲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冯翊的援军不仅没能解围,反而一战尽没,连主将高巍都生死不明。
周围的官吏和军官们都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韦粲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韦粲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涌到嘴边的叹息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挺直原本因为连日劳累而有些佝偻的背脊,猛地一拍垛墙,声音刻意提高,确保周围不少士卒都能听到:
“都慌什么!不过是高巍不慎,中了贼军诡计而已!些许败兵何足挂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