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流矢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前面的树干上。
宋金刚心中一紧,不敢再减慢速度,继续玩命狂奔。
侯君集其实一直追在后面,但足迹被雨水打得不好辨认,而且宋金刚并非在平地上跑,时不时还会钻进林子里,让骑兵难以进入其中,只能选择绕行。
他又追了一阵,发现这人跑得实在是快,只得抹了把脸,转头吼道:“派两名斥候快马传信,告知前面的孙将军,某这边多半追不上了!但宋金刚没有坐骑,想要去马邑肯定要过句注山!让他务必盯紧了!”
“诺!”
亲兵在马背上拱手,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大雨还在下个不停。
宋金刚带着残部在林子中拼命逃窜,连着跑了将近一个时辰,不少亲信体力不支,渐渐落在后面。
有人脚下一滑摔在泥坑里,再也爬不起来,只能听天由命,盼望着唐军轻骑别发现。
有人更干脆,直接趁乱钻进路边的树林,逃之夭夭。
宋金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亲信只剩下五六十人,每个人都浑身是泥。
而唐军的马蹄声,似乎还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他咬了咬牙,握紧腰间的横刀,强撑着继续往前奔跑。
就算是再想要休息,也绝不能是现在。
想当年,慕容垂在淝水之战后称燕王,同样只有数百名亲信,最终在短短几年间就重建了燕国,几乎恢复了燕国的全部疆土。
只要自己翻过句注山,再跑一段就能抵达马邑地界,到时候就能见到苑君璋。
别人能做到,他宋金刚未尝不可!
第289章 只身逃亡
晨雾裹着湿寒气,漫过句注山的乱石坡。
宋金刚扶着一棵歪脖子松树,弯着腰大口喘气,他身后的亲信散在坡下,一个个浑身是泥。
有人瘫坐在泥水里,不断干呕,有人则靠在石头上闭着眼呼呼直喘。
从代州西城突围出来的百余人,跑了一夜,如今只剩五十六个。
宋金刚直起身,扯开胸前的甲胄系带,里面的衬衣已经被汗水浸透,被风一吹,凉意顺着脊背往上蹿。
“都起来,过了句注山就快到马邑地界了,苑君璋的兵马就在城下。”
几名亲信撑着兵器起身,更多人依旧蜷在原地,有人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舔到的只有血腥味。
句注山两侧是壁立的山崖,中间一条窄隘道,只能容两匹马并排,两边的山崖直上直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宋金刚见众人无精打采,便踩着碎石走到坡顶,碎石在他脚下滚动,哗啦啦往下滑。
他站稳后看着山崖,又落在空无一人的隘道上,忍不住发出一声大笑。
“哈哈哈——”
这笑声在山谷里来回撞着,惊起林间的宿鸟,扑棱着翅膀冲进雾里。
坡下的亲信纷纷抬头望过来。
宋金刚转过身,大手往隘口一指,笑道:“都说李智云善谋,依我看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你们看这句注隘口,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若在此设下百十伏兵,咱们哪怕是插上翅膀也难逃了!可他只顾着在代州那点百姓和降兵,却忘了这处咽喉要道,真是天不绝我宋金刚啊!”
宋金刚拍了拍腰间的刀鞘,高声道:“咱们今日尚有五十余众,到了马邑与苑君璋合兵,依旧能够卷土重来。”
“等到那时候,你们都能跟着某封侯拜将!”
坡下的亲信里,有人捡起地上的长矛,往手心啐了一口唾沫,咬着牙站了起来。
宋金刚见众人生出气力,便翻身跳下坡顶,率先往隘口走去。
五十六名亲信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晨雾渐渐散去。
阳光穿过山崖缝隙,落在隘道的泥地上,映出满地杂乱的脚印。
眼看着快要出谷了,宋金刚忍不住将手按在刀柄上,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前扫到后,确实没有发现伏兵的迹象。
就在他稍稍松懈时,两侧山崖上突然传来弓弦颤动的声音。
箭矢破空而来,钉进泥地里噗噗闷响,更多的却是一声声惨叫。
队伍最外侧的三名亲信瞬间被射穿胸膛,箭杆还在胸口颤着,人就已经倒在隘道里,身体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剩下的人乱作一团,有人匆忙举盾格挡,却被其他方向射中大腿或胳膊,倒在泥水里发出哀嚎。
宋金刚拔出横刀架在身前,厉声喝令结阵,可他的声音被弓弦声和惨叫声淹没,连周围最近的人都没能听清。
而在此时,隘口前方竖起一面唐军旗,旗面上的“唐”字被照得发亮。
孙华勒马立于隘口正中,身后是数百名黑衣的唐军步卒,弓弩手分列两侧,更高处还有两百名弓箭手,源源不断往隘道里射箭。
两个时辰前,侯君集派来的斥候就到了,孙华当即带着五百步卒、三百轻骑,连夜抢占了这处隘口。
抢占的时候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山路又滑又陡,摔伤了十几个人,有两匹马直接滚下了山崖,但孙华硬是在宋金刚到达之前,把人马全部布置到位。
孙华抬手,弓弦声骤然停下。
山谷里突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伤者的呻吟。
他居高临下望着隘道里的宋金刚:“宋金刚,代州已破,刘武周被擒,你麾下残部尽数在此,何不放下兵器归降?晋王殿下宽宏,或许能饶你一命。”
宋金刚左臂被箭矢划开一道深口,皮肉翻卷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刀尖直指前方:“孙华!你阿耶可还记得你呢!今日就算是死,某也要拉着你垫背!”
他反手一刀,劈翻一名不小心从侧面滑下来的唐军士卒。
那士卒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刀锋劈在肩颈处,整个人软软倒下去,手里的长矛脱手飞出。
宋金刚对着身后怒吼:“结阵!随我冲出去!只要冲过隘口就能活下来!”
二十余名亲信举着盾牌围在宋金刚身侧,盾牌边缘抵着盾牌边缘,肩膀挨着肩膀,一步步往隘口冲去。
不必等孙华再下令,山崖上的箭矢已经落了下来。
箭矢的破风声交织在一起,盾阵最前面的两名亲信,瞬间被箭矢射穿了盾牌。
木屑飞溅,箭头钉进他们的胸口,两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屏着最后一口气,将盾牌举在身前。
又一名亲卫挡在宋金刚身前,三支箭矢同时穿透他的胸甲,他闷哼一声,张嘴吐出一口血,然后整个人倒在宋金刚脚边。
宋金刚的横刀劈得越来越快,刀刃上沾满了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他的虎口被震裂了,刀刃上的缺口越来越多,每一刀劈出去都能听到铁器撞击的脆响。
他身后的亲信越来越少,从三十余人变成十几人,再到最后只剩五个人。
五个人背靠着背,有人举着两面盾牌挡在前面,他们红着眼睛,拼命往前冲。
孙华勒马立于隘口,并没有着急上前,他偶尔抬一下手,调整弓弩手的射击方向。
一名亲卫挥刀砍翻冲上来的唐军步卒,刀锋砍进对方的肩膀,却拔不出来。
他还来不及松手,后背就被长矛捅穿,矛尖从胸前穿出,带起一片血花。
血珠子在空中飞溅,也落在宋金刚的脸上。
他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倒在宋金刚面前,嘴唇翕动着,只有血泡从嘴角冒出来。
最后四名亲卫背靠背围着宋金刚,拿着从尸体手中夺过来的兵器,浑身上全是伤口,有的伤口深可见骨,有的还在往外冒血,却依旧不肯放下兵器。
到了这种地步,要么死,要么冲出去,根本没有第三种选择。
宋金刚的呼吸越来越重,腿上的旧伤疼得他眼前发黑,连视野边缘都开始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他明白今日想从这个隘口冲出去,已经绝无可能了。
然而就在唐军士卒往前逼近的瞬间,宋金刚猛地转身,一脚踹在旁边一块明显颜色不同的石头上。
这石头更像是石板,被他一脚踢断,露出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窄窄山涧,宽不过三尺,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往下直通山外的平原。
山涧的开口被藤蔓和灌木遮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宋金刚也是南下时路过此地,从一个败卒口中得知,他为此还亲自来探查过,为了防止意外,当时还特地用石板盖住,想不到今日竟然真派上用场了。
他一刀劈翻扑过来的两名唐军士卒,刀锋从第一个人的脖子切进去,又顺势划开第二个人的胸口,两个人几乎同时倒下。
刚好堵在涧口的尸体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宋金刚抬脚踹开。
他对着仅剩的四名亲卫怒吼:“分散突围!山外汇合!”
四名亲卫立刻分作两路,两人往左,两人往右,朝着相反的方向冲去,一边冲一边大声喊,而宋金刚则一头钻进山涧。
山涧里又窄又滑,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像踩在油面上。
他手脚并用地往下冲,手掌被石棱割破,疼得他倒吸冷气,却不敢停下。
孙华在隘口看得真切。
他冷哼一声,抬手往山涧出口的方向一指。
数十名唐军轻骑立刻调转马头,伏低身子,沿着山边的小路往下追。
宋金刚冲出山涧的时候,正好撞见一名为了立功最先抵达的唐军轻骑。
他矮身躲过劈来的马刀,刀锋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削掉了几缕头发。
宋金刚顺势纵身一跃,死死抓住一名骑手的腰带,那骑手吃了一惊,本能地想挥刀再砍,却被宋金刚猛地发力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两人一起摔在地上,泥水四溅。
那骑手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宋金刚一刀抹了脖子。
宋金刚顾不上擦脸上的血,抓住马鞍翻身上去,用刀背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然后猛地落下,朝着马邑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的唐军追了上来,见他已经跑远,便开始张弓搭箭。
宋金刚伏在马背上,甚至连回头看都不敢,只敢用耳朵听身后的动静,丝毫不敢减慢速度。
他直到马蹄声渐渐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风声里,才敢稍缓。
孙华这时才赶来,他看着宋金刚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人真是难杀。
五十六名汉军残部,除了宋金刚只身突围,其余尽数被歼。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隘道里的泥地被血浸透了,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孙华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副将吩咐道:“留两队步卒打扫战场,清点首级,收敛阵亡士卒的尸身,其余人随我上马,往前再追一追。”
副将躬身应下。
孙华又召来一名斥候:“快马回报晋王殿下,句注山一战全歼宋金刚部,主将宋金刚孤身逃往马邑。”
斥候立刻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朝着代州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