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智云并未回头,忽然开口道:“永丰仓那边还要劳你多费心,仓城防务和粮秣收支,眼下无人比你更熟悉。”
李孝常赶忙在马上躬身,应道:“公子放心,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仓在人在。”
李智云笑了笑,话锋一转,说道:“之前我与骨仪对峙的时候,将军能及时率部携粮来援,确实是解了燃眉之急,此事当记将军首功。”
李孝常闻言,手指轻轻摩挲着缰绳,觉得还是实话实说为好,免得之后因此惹出麻烦来。
“不瞒公子,当日决定率军携粮前来,并非末将独断。”
“哦?”
李智云挑了挑眉头,竟然还有高手?
李孝常斟酌着言语,缓缓说道:“末将当时刚刚献出永丰仓,心中尚存疑虑,一时无法决定是把守华阴还是支援郑县。”
“是杨师道力劝末将,言公子在郑县与敌僵持,若有粮草大军为援,必能坚定前方将士之心,亦可震慑郑县守军,末将思之有理,故而从之。”
李智云若有所思地点头,笑道:“话虽如此,毕竟是将军负责决断,岂能将功劳全让给杨县丞呢?”
李孝常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队伍行至午后,终于在日落前抵达华阴城,城头上飘扬的唐字旗依稀可见,城门处早有官吏等候。
“恭迎公子回城!”
杨师道站在众人最前方行礼,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袍,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
李智云翻身下马,将马鞭递给亲兵,发现不过七八日未见,杨师道的气色比以前看起来要好上许多。
“诸位都辛苦了,杨县丞先随我来吧。”
县衙后堂,李智云解下佩剑放在案几上,转头看向跟进来的杨师道。
“坐。”
杨师道依言坐下,双手规整地放在大腿上。
“郑县一战,你献策有功。”李智云开门见山,“李孝常都告诉我了,是你劝他带着粮草前来助战。”
杨师道闻言,表现得有些尴尬,解释道:“公子谬赞,只是当时情形,某同样拿不准主意,便去请教了族兄。才得了这个主意。”
“杨汪?”李智云眉梢微动。
“正是。”杨师道欠身道,“某将郑县军情与永丰仓处境告知族兄,请他代为参详。”
“族兄言公子于郑县用兵,意在立威,更在防范西京。如今永丰仓新附,与其坐守待变,不若主动出击,以粮草军资示诚示强。”
“此举既能帮助公子速定郑县,亦可稳固李将军之位,更可向关中昭示我华阴军民同心同力,某觉得族兄所言在理,这才敢去劝说李将军。”
堂内静默下来,杨师道垂手而立,心中忐忑,不知这番坦白会引来何种后果。
片刻后,李智云忽然轻笑一声:“原来如此,这么说,此计出自杨汪?”
杨师道眉眼低垂,应道:“正是,族兄虽被软禁,对于时局却看得很清楚。”
李智云踱步到窗边,看着院中的老槐树,说道:“毕竟是大功一件,若是再关着功臣,可就说不过去了。”
他走回案前,取过笔墨,在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
“即日起,任命杨师道为华阴县令,总领县务。”
杨师道怔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谢恩。
“怎么?不愿意?”
“不敢!不敢!”杨师道连忙行礼,“只是公子,族兄他……”
李智云将写好的任命状推到他面前:“杨汪既然献计有功,自然不必再软禁了,你去将他放出来,好生安置。”
杨师道双手接过任命状,仍有些迟疑:“那公子可要见见他?”
“不必了,让他好生休养便是。”
有了这句话,杨师道才躬身退出后堂,握着任命状的手微微发颤。
当天下午,杨汪终于走出了软禁他的后院,站在县衙外的石阶上,多日以来的囚禁让他清瘦了不少,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杨师道迎上前来,低声道:“族兄,公子已经下令,您自由了。”
杨汪并未理会他,将视线扫过街巷。
华阴城比他记忆中要整洁许多,街上的行人,也不再是当初那般惶惶不安的模样。
“公子还任命我为华阴县令。”杨师道补充道。
杨汪这才收回目光,微微颔首:“这是好事。”
族兄弟二人回到杨师道暂居的宅院,这里不大,但收拾得颇为整洁。
“族兄今后有何打算?”杨师道为他斟了茶,轻声问道。
杨汪接过茶杯,却不急着喝:“先住下再说。”
之后数日,杨汪果真就在杨师道宅中深居简出,每日不是读书就是品茶,偶尔在院中散步,从不主动过问外间事务。
杨师道初任县令,难免遇到棘手之事,这日,他拿着几份文书来找杨汪。
其中有流民分配公田之事遇到阻碍,是几家本地豪强声称那些荒地是他们的祖产。
“地契何在?”杨汪问。
“并无地契,只是口传。”
“无契便是官地。”
杨汪在文书上落笔:“将此榜文张贴出去,凡称有地者,五日内携契至县衙查验。无契者,地归官有,再行分配,逾期不至视同放弃。”
杨师道连忙记下。
“至于这些请求减免赋税的士绅……”
杨汪沉吟片刻,说道:“告诉他们,减税可以,但每家需出壮丁三十人协助城防,算上奴仆怎么都凑得齐。”
“会不会引起不满?”杨师道有些犹豫。
杨汪抬眼看他,纳闷道:“乱世之中不出力就想得益,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杨师道恍然,点头称是。
自此,杨汪并不主动求见李智云,也绝口不提军政大事。
然而每当杨师道遇到难以决断的公务,深夜携卷前来请教时,书房里的灯总会亮到很晚。
从赋税如何摊派方能不伤民力,到刑狱案件如何判决才能服众,再到怎么甄别、选用那些留任的旧吏,杨汪总能给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李智云对此乐见其成,也没有再召见杨汪,免得又被人指着鼻子骂竖子。
第30章 潼关之险
华阴城外的军营中,士卒们正在树荫下打磨兵器,偶尔有哨骑从官道上驰过,带起一阵烟尘。
李智云望着墙上的关中东部地图出神,这张地图比之前那幅草图精细许多,上面标满了山川河流与关隘城池,只不过墨迹尚新,显然是近日才赶制出来的。
“公子,李将军和杨县令到了。”刘保运在门外禀报。
“请他们进来。”
李孝常与杨师道一前一后走进堂内,前者身着轻甲,额上还带着汗珠,显然是刚从军营赶来,后者则是一身青色官袍,手中捧着几卷文书。
“坐吧。”李智云指了指椅子,“今日请你们来,其实是想商议下一步的动向。”
二人落座,不约而同地看向地图。
李智云敲了敲上面那个醒目的标记,问道:“你们觉得,我们有没有可能拿下潼关?”
他现在的想法和刚进韩世谔时已经不同了,当时还能口出狂言轻松拿下潼关,但等他真正占据了两县一仓后,就愈发清楚潼关这个地方多膈应人了。
厅内一时无言。
李孝常与杨师道交换了一个眼神,但都没有立刻回答。
“但说无妨,今日只是商议,不必顾忌。”
李孝常这才清了清嗓子,起身走到地图前,说道:“公子,潼关不比郑县,此地乃天下雄关,自古以来都是易守难攻。”
“潼关主体关城建在麟趾塬上,控制着通往长安的官道,但真正麻烦的是这两座屯兵城——”
李孝常的手指先点向黄河岸边:“这是都尉北城,位于风陵津渡口,控制着渭水和黄河交汇的地方,此城与主关城形成犄角。”
随后他手指南移,指向一条峡谷,说道:“这是都尉南城,扼守在崤函古道的咽喉处,禁沟深数十丈,南北长达数里,是潼关南翼的天然屏障,而都尉南城就建在禁沟南侧的高地上,控制着这条古道。”
李孝常退回一步,语气凝重:“更麻烦的是现任潼关守将刘纲,就亲自驻扎在都尉南城。”
杨师道接口道:“刘纲此人,卑职曾有所耳闻,他性格刚直,对朝廷忠心不二,当初杨楚公叛乱时,便是他坚守潼关未让叛军西进一步。”
李孝常点头附和:“杨县令说得不错,刘纲与骨仪是同一类人,甚至更为固执,想劝降他几乎不可能。”
李智云陷入沉默,虽然从此地看不到潼关,但仅凭想象也能明白这座雄关的险要。
“如果我们绕过主关城,先取这两座屯兵城呢?”他皱着眉问道。
李孝常摇头:“难啊,北城临河而建,如果要攻打就需要走水路过去,但我们手头船只不够,根本没法运送足够的兵力,而且北城守军随时都能得到主关城的支援。”
“那南城呢?”
“南城就更麻烦了,要攻打南城必须先通过这条禁沟,沟深路险,大军难以展开,而刘纲在南城驻扎重兵,可谓固若金汤。”
这时,杨师道不忘补充道:“公子,我们现在的兵力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五千人,若要强攻潼关,至少要付出数倍于守军的代价,而且一旦久攻不下,大兴城再派兵来援,我们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李智云仔细审视着潼关周围的地形。
确实正如他们所说,潼关的防御体系几乎无懈可击,东西两面的官道都被关城控制,北有黄河天险,南有禁沟屏障,再加上两座屯兵城互为犄角,实在是易守难攻。
“这么说,潼关是打不下来了?”他轻声问道。
既然如此,刘文静之后是怎么拿下潼关的?
李孝常与杨师道都沉默不语,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李智云并未消沉,忽然笑了起来:“也罢,本来也就是存了个念想,既然打不下来,我们总不能在此止步不前,二位认为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发展?”
杨师道上前一步,还是当初刚夺下华阴的思路:“公子,卑职以为有两个方向可以考虑,一是北上夺取冯翊郡南部的下邽,二是南下攻取蓝田。”
他指向华阴上方:“下邽地处渭水北岸,是冯翊郡南部的要冲,若能拿下此地,不仅可以巩固我们在渭水以南的势力,更能与华阴、郑县连成一片,形成稳固的三角之势,且此地水陆交通便利,粮草转运容易。”
“蓝田则控制着武关道,是通往南阳、襄阳的关键,如果拿下蓝田,既可威胁大兴南翼,也能与李总管在鄠县的势力连成一片。”
没错,李神通攻陷鄠县的消息传来了,他自称关中道行军总管,部众粗略估计怎么也有个万把人。
这让李智云也在考虑,自己该领个什么官衔比较好,毕竟手底下都有官做,他总不能一直当个白身。
李孝常想了想,沉吟道:“下邽守军不多,且地处平原,易攻难守,但此地距离潼关和大兴都不算远,一旦我们进攻,可能会引起西京警觉。”
“而蓝田则不同,它直接威胁京畿南大门,一旦有失,大兴城必会震动,但正因如此,那里的守备也会更加森严。”
李智云仔细听着二人的分析,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打。
北上取下邽,可以巩固现有地盘,将冯翊郡南部纳入掌控。
南下取蓝田,战略意义重大,能直接与李神通和平阳公主呼应,但风险也高。
“杨县令,你更倾向哪个方向?”他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