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您的鞋——”
“别管了!”
宋金刚一把推开他,连鞍子都没来得及上全,就那么光着脚催马往东冲。
脚蹬子踩不住,他就用小腿夹着马肚子,小腿肚被马肋磨得生疼。
几百人仓促跟在后头,有的衣甲都没穿齐,有的提着裤子跑出来,骂声、喊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火光映着地上的蹄印,雪被踩得稀烂,顺着那条干涸的河沟往南延伸,看得出来跑得很急。
宋金刚一马当先,脚底板已经冻得没了知觉,踩在镫子上像踩着两块冰坨。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盯着前头那些越来越深的蹄印。
追出去七八里,追到一处山谷口,蹄印突然乱了。
前头的人往谷里张望,山谷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两侧山坡缓得很,长着些低矮的灌木,雪盖在上头像盖了一层白被。
宋金刚催马上前,盯着那谷口看了几眼。
谷不深,但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自从被窦建德击败投了刘武周,他还是头一遭被人这样劫营。
被人摸到眼皮底下烧了辎重,杀了上百人,然后扬长而去。
这股火实在压不下去,烧得他胸口发闷,可那股不安也在往上冒。
他勒着马在原地转了一圈,身后几百人都在等他发话。
火光从远处映过来,照得那些人脸上忽明忽暗。
一个亲兵从旁边过来,低声道:“将军,贸然进去容易中埋伏啊。”
宋金刚眉头紧皱,仔细想了想,硬是把那股不安往下压了压。
自己这股火要是不撒出去,往后这兵还怎么带?
他往前一指:“跟着某进!”
几百人陆续涌进山谷,谷里比外头还黑,只有马蹄印在前头引路。
又走了将近二里地,宋金刚耳边听到些许动静,立即勒住马。
他倏地抬头,便看见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雪里站起来,将手中弓拉成满月。
弓弦响处,一支箭直奔他面门而来。
宋金刚身子往侧一偏,箭擦着他耳朵飞过去,刚好射中他身后的一个亲兵。
那人连喊都没喊出声,直接从马上栽下去,砸在雪地里。
他没来得及庆幸,第二支箭已经到了。
这一箭没奔他身子,奔的是他胯下那匹马的脖子——箭矢从侧面钻进去,从另一侧穿出,带出一股血。
马一吃痛,又被用力扯着缰绳,不禁人立而起,扭身就将宋金刚从背上甩下来。
他重重摔在雪地里,左腿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眼前发黑。
山坡上,孙华收起弓,冲下面吼了一嗓子:“宋金刚!这一箭是替晋王送的,下回再见面就要你命!”
吼完他根本不等看宋金刚摔成什么样,一夹马肚子,白马从雪地里蹿起来,顺着山坡另一侧狂奔而下。
事情发生得太快,宋金刚这一摔,让身后的人全愣在原地。
他的马倒在雪地里抽搐,四条腿蹬来蹬去,鲜血从脖子处往外涌,把地上雪染得一片通红。
有人站在旁边看,被副将一脚踹开:“看什么看!滚开!”
副将蹲到宋金刚身边:“将军,您的腿——”
宋金刚趴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裤腿被血浸透了,看不出伤在哪,但试着动了一下,疼得他一口咬住自己手腕,硬把喊声憋回嗓子眼里。
“撤……撤回去。”
几百人乱哄哄退出山谷,抬着宋金刚往回跑。
等回到营盘,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营烧得精光,辎重全成了一堆堆黑灰,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
有些火还在烧,烧得剩下的木架子噼啪响,不时有东西塌下来,溅起一片火星。
死伤的人数还在清点。
有人蹲在地上数尸体,数一具往边上抬一具。
抬尸体的人面无表情,抬起来就走,往坑里一扔。
宋金刚被抬进中军大帐。
军医蹲在那儿摸他的腿,从脚踝摸到膝盖,从膝盖摸到大腿。
宋金刚咬着牙,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滚,把褥子都浸湿了一块。
军医就这样摸了半天,才说道:“将军,您的骨头没断,但崴得厉害,筋也伤了,至少半个月不能骑马。”
宋金刚闻言,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
代州城外三十里,刘武周的中军大帐里,气氛比帐外的雪还要冰冷。
寻相把刚收到的消息说完,垂手站在那儿,不敢抬头。
宋金刚摔伤,东营被烧,辎重几乎损失殆尽。
一夜之间,粮草被烧两次,一将摔伤,死伤加起来上千。
刘武周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份军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片刻后,他把军报往案上一撂,气极反笑。
“先是粮草营,后是宋金刚的东营,专挑夜里动手。”
他伸出手指,在案上点了两下:“这位晋王的胆子,朕算是摸清楚了。”
寻相试探着问:“陛下,要不要把兵马收拢一下,先护住粮道?”
刘武周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暂停攻城两日,尉迟恭的人撤回大营,宋金刚那边分出一半人去护粮,剩下的人守好营盘,营盘周围挖深壕,栅栏加固,夜里加双哨,眼睛睁大些,别让人再摸进来。”
寻相叉手领命,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刘武周忽然开口:“等等。”
寻相回过头。
“告诉各部,往后夜里不准脱甲,睡觉抱着刀,马不能卸鞍,这李五郎要是再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寻相应了一声,掀帘出去。
帐里只剩刘武周一个人,帐外偶尔传来几声吆喝,是传令兵在跑。
他靠在那儿,盯着帐篷顶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比刚才轻得多,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真够胆。”
第259章 剿山
二月初五,晨雾还没散尽。
刘武周站在营门外的土坡上,朝南望了一炷香的工夫。
远处的山影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哪怕身上的大氅被露水打湿了边角,他也没挪动半步。
尉迟恭牵着马过来,将缰绳递到他手里:“陛下,各部已经列队,就等您发令。”
刘武周翻身上马,勒着缰绳在原地转了一圈,目光扫过身后列阵的两万大军。
刀枪如林,旗帜猎猎,士卒们缩着脖子跺着脚,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得人脸上生疼。
“李五郎想当山老鼠,朕今天就把他窝掏了。”
他说这话时没看任何人,目光仍然紧盯着南边那片雾蒙蒙的山林。
尉迟恭抱拳:“陛下放心,代州这边末将盯着,日落之前再攻一轮。”
刘武周摆摆手:“不用急,围住就行,别让他们跑出来给李五郎报信,等朕把山里那窝老鼠清了,回来再收拾代州。”
他说完一夹马肚子,战马蹿出去,身后两万人缓缓开拔,脚步声轰隆隆碾过地面。
尉迟恭站在土坡上目送大军远去。
烟尘扬起来,又被风吹散,直到最后一面旗帜隐入晨雾,他才拨马回营。
代州城头,李高迁扶着城垛往外看。
城外刘武周的大营还在,营盘比昨日小了一圈,但围城的兵马没见少。
他数了数那些在风里飘着的旗帜,至少还有一万人。
裨将从后头凑过来,沉声道:“使君,刘武周带着主力走了,咱们要不要冲出去接应晋王?”
李高迁摇头,肩上的伤口被动作扯动,疼得他眉头一皱。
“出城就是送死,他们巴不得咱们开门,传令下去,各部轮着歇,箭矢省着用。”
裨将应了一声,转身跑下城楼。
午后,山里的光线暗得快。
李智云蹲在一处背阴的山坡上,手里还是捏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
这样不用桌案也不费墨,用脚一抹就能彻底销毁,比抱着纸笔强多了。
郝瑗站在旁边,把斥候刚送来的消息念了一遍:“刘武周自率两万主力南下,辰时出发,往咱们这个方向来的。”
“尉迟恭和黄子英留了一万人继续围代州,宋金刚腿伤未愈,留在营里养着。”
李智云没吭声,手里的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一道又一道。
他画出刘武周的行军路线,又画出现在他们藏身的位置,两道线之间隔着三条山谷,最近的直线距离还不到三十里。
郝瑗蹲下来,指着地上那些线:“李高迁派人从城西缒下来送过信,说粮草箭矢都够,就怕刘武周不顾伤亡猛攻。”
“信里还说,李高迁肩上中了一箭,就那么带着伤在城头指挥。”
李智云把树枝搁到一边,站起身说道:“刘武周这是急了,咱们偏不让他如愿,传侯君集和孙华过来。”
侯君集来得最快,跑上山坡时嘴里还嚼着半块饼,腮帮子鼓得老高。
孙华跟在后面,边走边系披风的带子,系了半天没系上,索性不系了,就那么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