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郭翁不如详细说说。”
“某派去的人刚到解州,就被一帮村民围了。”郭君胄说着,脸上的肉都跟着抽了一下,“那帮人拿着锄头和木棍堵在盐池外头,不让某的人靠近,跟这些人讲理也讲不通,真动起手来又怕闹出人命。”
李智云把粥碗放下,好奇道:“村民?哪来的村民?”
郭君胄摇头:“某也说不清,那地方有几个村子,住的都是当地人,平时靠刮盐土过日子,他们说那盐池是他们的,祖祖辈辈都在那儿刮盐,谁也不能抢走。”
“他们没有告官?”
“殿下这不是说笑吗?”
郭君胄苦笑起来,说道:“那些村子的人压根儿就没有户籍,世代就在那儿住着,刮盐、打柴、种点薄地,比小鬼还难缠呢,要不是因为盐池,某都懒得理会这些人。”
隐户。
又是隐户。
但这次不是给地主种地的佃户,而是山民和盐民,这些人不在册,不纳粮,不交税,世代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大概有多少人?”
郭君胄想了想,说道:“那几个村子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百口,壮劳力能有两百来人。”
“领头的是什么人?”
“有个老头,姓葛,叫葛老三,七十多了,说是那一片的村长。”
郭君胄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头记着几个名字:“这是某打听出来的,那几个村子有四个主事的,一个是葛老三,还有两个姓刘的,一个姓赵。”
李智云接过纸看了一眼,又还给他,问道:“郭翁,这事你想让本王怎么帮?”
郭君胄叹了口气,无奈道:“殿下,只要官府出面把那帮人赶走就行。某的人已经到解州了,现在就等着开工呢,这么拖下去万一开春出不来盐,耽误的可不只是郭家的买卖。”
李智云闻言,稍作沉吟。
这事在他看来并不难搞定,但怎么说也有几百个劳动力,要是处置不当的话,可能会闹出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来。
“郭翁,你刚才说那些人没有户籍,世代在那儿住着?”
“对。”
“那他们靠什么过日子?”
“刮盐土,把盐土熬成粗盐,卖给过路的商贩,换点粮食布匹。”
李智云点点头:“那这些人的盐,和郭家开池子熬出来的盐相比,哪个好?”
郭君胄愣了愣,说道:“自然是池盐好,他们刮的那是土盐,又苦又涩,杂质也多,卖不上价,一斤土盐能换半斤粗粮就不错了。”
“那要是郭家的池盐出来,他们那些土盐还有人买吗?”
郭君胄这回不说话了。
李智云将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边,身子往后一靠,继续说道:“郭翁,你让本王把那帮人赶走,这事确实容易,但要将他们赶到哪呢?他们祖祖辈辈住在那儿,没户籍也没地,你让他们去喝西北风?”
郭君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盐池是官府的,本王包给你郭家,你自然有资格开,但那些人也是人,他们不是来抢你盐池的,是怕没了活路。”
李智云伸出手,点了点案面:“本王有个法子,你听听行不行。”
郭君胄赶紧站起来,叉手道:“殿下请讲。”
“由官府出面,但不是将他们赶走,而是把这些村子的人登记造册,愿意留下来给郭家干活的算雇工,按月发粮发钱,不愿意的迁到别处安置,给他们分地让他们种田。”
郭君胄听着,脸上的肉不禁抽搐了一下:“殿下,这登记造册得花多少工夫?”
“怎么,你嫌慢?”
“不敢不敢。”
郭君胄连连摆手,解释道:“某是怕耽误开春的工期,这眼瞅着就要过年了,过了年雪一化就得开工。”
“耽误不了,那些人在那儿住了几十年,对那片地方比你熟,他们要是肯进盐池干活,比你从外地招人强多了。”
郭君胄沉默片刻,咬咬牙:“殿下说得是,那这登记造册的事……”
“官府来办,郭家不用操心。”
李智云端起粥碗,虽然粥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但是有一条需要你记着。”
郭君胄立刻竖起耳朵。
“那些人在盐池干活,官府不插手,但你郭家得给官府交点协管费。”
“协管费?”
郭君胄有些发懵。
李智云把粥碗放下,指着他说道:“那些人登记造册以后就不再是隐户了,而是官府的在册百姓,他们给你干活,官府替你管着他们,不让他们闹事,所以郭家每年需要向官府另外交一部分盐,算是这笔协管费。”
郭君胄咽了口唾沫:“殿下,交多少?”
“按人头算,一个壮劳力一年交一石盐。”
郭君胄闻言,开始在心里算账。
如果是两百个壮劳力,一年就是两百石盐,盐池一年能出多少?按解州那池子的规模,正常年份能出四千石左右,按人头可能也就半成左右。
但这事需要从长远上看,他听说王孝远将自家的份额提高了,先不论提多少,至少李智云是松了口的,所以将来,郭家未必不能多拿几个盐池。
郭君胄想到这,咬了咬牙,叉手道:“殿下,某答应了。”
李智云微微颔首,他就喜欢这种能当场拍板的,商议什么都更简单。
郭君胄并未急着坐下,而是又开口说道:“殿下,某还有件事,想求殿下开恩。”
李智云抬眼看他,疑惑道:“怎么,郭翁家里有人犯事了?要是影响不大,本王帮你知会一声就好。”
郭君胄摇摇头,沉声道:“殿下,某是想盐池这事,能不能别让其他豪强进来掺和?”
李智云闻言,忍不住笑了。
“郭翁,原来你是怕他们抢你的买卖啊?”
郭君胄讪讪一笑,没接话。
毕竟钱这东西,谁会嫌少呢?
李智云把粥碗搁回案上,笑道:“郭翁,本王问你,王孝远在修渠,温大宜在准备互市,他们有时间来抢你盐池吗?”
“那倒没有。”
“那还用说什么?你也就担心他们两家罢了,而本王给的买卖,只要你不犯错,就没人能抢走。”
郭君胄愣了愣,随即叉手深深一揖:“殿下这话,某记下了。”
他退后两步,便准备告辞。
“殿下,那登记造册的事,什么时候能办?”
“过完年就办。”
李智云摆摆手,说道:“你放心回去过年,开春之前一定给你办妥,你回去也跟那个葛老三递个话,就说官府要给他们造册,让他们有个准备。”
郭君胄拱了拱手,掀帘出去。
他走了没多久,韩从敬便跟个贼一样钻进了正堂。
“殿下,郭君胄走的时候脸色比来时好看多了,进门时脸都是青的,这会儿倒是缓过来了。”
李智云嗯了一声,低头小口喝着凉粥。
韩从敬站了会儿,问道:“殿下,您说那帮村民能愿意给郭家干活吗?”
李智云瞥了他一眼,最近韩从敬怎么这么多话,凡事都要问上一问。
“他们有别的活路吗?”
韩从敬想了想,迟疑道:“好像……没有。”
“那不就得了,刮土盐能刮出多少?一天累死累活也就能换个肚圆,进盐池干活还能按月领粮,旱涝保收,他们只要不傻就知道该怎么选,税就更不用提了,你看我有下令收过重税吗?”
韩从敬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殿下,那协管费……”
“你以为我真要郭家那点盐?那点盐值几个钱?”
李智云说完,抬头将凉粥喝干净,缓了口气才继续讲道:“我是要那几个村子的人搞清楚,是官府给他们造册,给他们活干,给他们粮吃,往后有什么事,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应该是官府,而不是哪个姓郭的。”
韩从敬听到这,便咧嘴笑了。
“殿下高明。”
李智云没理他,伸手从袖子里取出那块啃了一半的胡饼,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你派人去告诉王孝远,让他多备些粮,开春可能要用。”
韩从敬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问道:“殿下,备多少?”
“先备三百石,告诉他到时候官府照价买。”
韩从敬点点头,快步离开正堂。
李智云靠在椅背上,盯着来回摇晃的门帘看了半晌。
他想起郭君胄说的那个葛老三,七十多了,还能带着村里人堵盐池。
这样的人,要是用好了,比从外面派个管事去强得多。
第251章 塞外回信
李智云坐在正堂里,手里翻着杨师道刚送来的簿子。
这几日盐池的事刚有了眉目,王孝远那边又递了话,说渠已经挖到十五里,过了年就能通水。
他正看得入神,门帘被一把掀开,温大宜挤进来,他顾不上行礼,站在案边喘了几口粗气。
“殿下,温六派人回来了!”
李智云把簿子合上:“怎么,出事了?”
温大宜一手撑着案沿,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温六的商队走到半道,派了两个人骑马先回来报信,契苾和薛延陀都愿意互市,但是他们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想要粮食。”
温大宜把纸递过来,上面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说是今年雪太大,牛羊冻死太多,要是大唐肯先给一批粮食救急,开春后他们全力支持,”
李智云接过纸扫了一眼,搁在案上:“要多少?”
“五百石。”
温大宜说完,又补了一句:“殿下,某琢磨着这八成是胡人在讹诈,他们见咱们急着开互市,就想趁火打劫捞一把,晾他们几天,他们准得自己把条件收回去。”
李智云没接话,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连敲了七八下,他才抬起头,说道:“温翁,契苾和薛延陀两部加起来有多少人?”
温大宜愣了愣,掰着指头算了算:“契苾那边少说也有两万帐,薛延陀更大些,估摸能凑三四万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