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想法很简单。
楚王的手段不少,比太子和秦王也毫不逊色,但在牟利这件事情,太子和秦王绑起来都未必能抵得上半个楚王。
如今楚王有意和太原王氏合作,那就没道理拒之门外,土地可以慢慢往族中倒腾,但香氛和云肩托这种生意,却是许多世家大族都求而不得的。
正所谓一步快步步快,现在虽然只有云肩托和香氛,但日后或许还能拿到其他商品的销售权,何乐而不为呢?
而且要不是京兆韦氏的动作实在太快,王孝远都恨不得将自己女儿嫁过去,这样才能保证王氏的利益不会受损。
屋里静下来。
王敬本站着站着,忽然坐回去。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那渠……得修多久?”
王孝远闻言,抬起头盯着屋顶的房梁看了半晌。
“要赶在开春播种前修好,三十里渠差不多要两三百人,也就两个月吧。”
“那些人从哪出?”
“佃户、闲汉、流民都可以,官府那边应该也会出人,咱们本家派人看着就好了。”
王孝节听着,忽然问道:“哦,某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王孝远将目光望过去,示意他尽管开口。
“楚王说份额提到三成五,要是明年屯田成效好,还能不能再提?”
王孝远愣了愣,随即笑了。
“这话楚王没说,但某听出来了,只要咱家接着出力,往后好处一定少不了,所以这渠,咱们王氏要修。”
“那就听孝远的吧。”
“我家大郎精通此道,不如交给他负责此事。”
“楚王有意再娶贤妻吗?孝远你可有打探过?”
三天后,十二月十六日。
王孝远又站在总管府门口。
他如今也算摸清了李智云的路数,所以怀里揣着新拟的修渠章程。
章程上写着需要多少人、多少粮、什么时候动工、什么时候完工、哪天挖到哪、哪天夯渠、哪天放水试渠,全都给列出来了。
韩从敬进去通报,出来时侧过身体,为王孝远引路。
正堂里炭火烧得比前几日还旺,李智云的双腿搭在案上,手里拿着半块胡饼正往嘴里送,见他进来也没有停下,只是将腿放了下来。
“嗯,王翁来得挺早,请坐。”
王孝远这回没多礼,坐下就把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殿下,这是修渠的章程,某跟族里商量了,马上就动工,尽量不耽误春耕。”
李智云接过章程,一页一页翻着,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一直到最后才抬起头。
“王翁,这章程是你自己写的?”
王孝远点点头。
李智云把章程放下,用手推到案角,用砚台压住。
“王翁写得挺好,本王向来说话算话,只要水渠完工,太原王氏的份额就改为三成五。”
王孝远如释重负,拱了拱手。
李智云见到他这副模样,便笑了起来,说道:“王翁,本王其实还有件事想托付给你。”
王孝远闻言,心脏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应声道:“只要是王氏力所能及的范畴,就请殿下尽管吩咐。”
“开春以后,本王还要采购军需,如今王家在太原的铺子最多,人脉也广,这事交给你,本王才放心。”
军需采购。
这四个字在王孝远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布匹、粮草、药材等等,那可不是小数目,一年下来少说几万贯,
王家要是能掺和进去,哪怕只分一杯羹……
他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殿下,这……”
李智云摆摆手,笑道:“别急着应承,开春以后事多,渠要修,军需要采,香氛和云肩托也要卖,而且你应该知道本王的性格,要是以次充好,可就不是罚罚钱财那么简单了,所以你忙得过来就接,忙不过来就再说。”
王孝远腾地站起来,急声道:“忙得过来!忙得过来!请殿下尽管放心!”
李智云微微颔首,把茶碗放下,冲他扬了扬下巴。
“就请王翁加把劲,回去马上筹备修渠的事,春播可耽误不得。”
王孝远应了一声,掀帘出去。
走到院里,他站住了。
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他抬头看去,天空一碧如洗,一丝云都没有。
韩从敬从廊下转出来,冲他拱了拱手:“王翁慢走。”
王孝远点点头,将双手背在身后,迈步往外走去。
正堂里,李智云还坐在案后。
他重新将腿放上去,将地契和修渠章程又分别看了一遍,不得不说,王孝远不愧是当族长的,目光足够长远,方案也写得不错,
韩从敬又从门外探进头来。
“殿下,王孝远走了。”
李智云没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章程上。
韩从敬站了会儿,忍不住又问:“殿下,您把军需采购的事也交给他,就不怕他忙不过来?”
李智云把章程合上:“忙不过来才好。”
韩从敬愣了愣:“这话怎么讲?”
李智云笑了笑,将腿换了个位置,说道:“这些事情本来就不是他自己忙活,他必须要动员全族的人,所以咱们可以顺便看看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
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
“这世上最怕的不是忙,而是闲,咱们治理并州,光靠眼下这些人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要依靠他们这些豪强才好办事。”
韩从敬这才明白过来,便凑到近前拍了拍马屁,就是词语实在匮乏,听得他直乐呵。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叽叽喳喳的,很快又被风刮散。
李智云喝了口茶水,提醒道:“明儿一早,让杨师道把那三千亩荒地的位置标出来,开春屯田就从那儿开始。”
韩从敬应了一声,随后又想起一事,问道:“殿下,您说那三十里的水渠叫个什么名字好?”
“不必费力想这些,毕竟是王家出的力,就叫王家渠吧。”李智云挥挥手。
韩从敬咧嘴笑了。
“这名字简单,谁都能记住。”
第248章 岁末
十二月十七,晋阳城的天色阴沉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
李智云坐在正堂里,双腿搭在矮几上,脚边的铜盆炭火烧得正旺,烤得脚底板发烫,他便挪了挪位置,让热气往小腿上窜。
他手里还拿着半块胡饼,饼早就凉透了,啃一口就掉几粒渣,渣子落在袍子上,被他随手拍掉。
院里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地,韩从敬抱着一摞簿子从廊下转出来,那摞簿子摞得比下巴还高。
他走一步晃三晃,到门口时脚底打滑,身子往前一栽,簿子哗啦啦洒了一地。
李智云侧过头看他,没起身。
韩从敬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划拉那些簿子,嘴里嘟囔:“某就说该分两趟抱,杨长史非说一块儿送来省事。”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李智云的目光:“殿下,您也不搭把手?”
李智云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子:“搭了手,谁来看你捡东西?”
韩从敬噎住,悻悻站起身,把簿子一摞一摞码在案上,码到最后几本时,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杨师道眼眶底下一圈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皮,他进门冲李智云拱了拱手,径直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
他的手指冻得发僵,在火上翻了几次才缓过来。
“景猷这是几天没睡了?”
杨师道把手翻了个面,让热气烘着手背:“三天?四天?记不清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道:“殿下,您让某汇总的那些数目,某都带过来了。”
杨师道走到案边,从那摞簿子里拿起最上头几本,一本一本摊开。
“流民安置到昨儿个为止,一共七千二百一十三人。太原城外三个安置点,榆次两个,晋阳城外四个。窝棚搭了四百多间,粥棚每天要出二十石粮。”
他手指点着簿子上的数字,指节有些发红,估计是这几天握笔握的。
李智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杨师道又翻开第二本:“王家渠到今儿正好动工四天,王孝远来信说已经挖了五里,进度比预想的快,所以他问能不能再拨些民夫,想赶在腊月底把渠挖通。”
“你想怎么安排?”
“某从安置点抽了三百人,都是愿意出力的,王家管饭,官府记工,开春优先给他们授田。王孝远那边也出人,两下凑一块儿,现在每天有五百多人在渠上。”
杨师道说着,伸手指了指窗外:“今儿早上某去看了一眼,渠已经挖到腰深了,渠底夯得结实,开春放水应该没问题。”
接下来的第三本簿子是郭家的。
杨师道翻开,念道:“郭家的农具第一批送到了,锄头两百把,镰刀一百五十把,还有三十副犁头。某验过了,铁打得厚实,确实能用。”
他把簿子往李智云跟前推了推,说道:“郭君胄让人带话,说盐池那边已经派人过去看了,搭了两间窝棚,等开春雪化就开工。”
“温家呢?”
杨师道抽出第四本,翻了两页:“温大宜那边的人手招募齐了,一共四十三个人,有十七个走过塞外,认得路。货物也备得差不多了,茶饼五百块,绢帛两百匹,还有三十斤盐,都是挑的上好的。”
“温大宜说等雪化得再透些就动身,估摸着正月底能走。”
李智云听完,目光落在案角那摞簿子上,杨师道又弯腰从最底下抽出第五本,封皮上没写字。
他把簿子翻开,递到李智云眼前:“殿下,现在有件事得说清楚。”
李智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上头密密麻麻记着数,粟米多少石,种子多少石,缺口多少石。
数字写得工整,但能看出来下笔很重,纸背都透出墨印。
他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缺两千石?”
杨师道点头:“三千亩荒地,修了渠就是水浇地,开春种下去,秋天能收不少,但种子得先下地,两千石种子一粒不能少。”
李智云把簿子搁在膝上:“府库不是有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