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195节

“你……你……”

“张头,多年不见。”刘保运冲他拱拱手。

张老吏手里的门闩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缩去。

刘保运伸手一推,门板大开,张老吏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撞在院里的水缸上,缸里的水晃荡着溅出来,打湿了他半边袍子。

“刘……刘保运!你……你是来替楚王……不不不,替殿下报仇的?”张老吏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当年那事……某、某是奉命行事啊!郡守让押,某就押,一路上也没亏待过殿下,真没亏待过!”

他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刘保运上前一步,单手把他架住。

张老吏胳膊抖得像筛糠,眼眶里泪水打转:“殿下逃走以后,某也没敢报官,回去就说囚车失火、人犯逃脱,郡守把某打了二十板子,差事也丢了……某、某真的没敢再追,真的没有……”

刘保运看着他,没吭声。

院里安静得只剩风声,刮过墙头,卷起几片枯叶,落在他俩脚边。

刘保运松开手,退后一步,说道:“张头,某不是来寻仇的。”

张老吏愣住了。

刘保运转身出院,再进来时,手里牵着一匹马。

棕色骏马,皮毛油亮,蹄子踏在青砖上哒哒响。

张老吏盯着那匹马,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这是……”他声音发颤,“这是某当年的坐骑?”

刘保运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当初借了你的马,今天来还了。”

张老吏攥着缰绳,整个人僵在那儿,马凑过来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他脸上,他才像活过来似的,伸手摸了摸马脖子。

“这马……这马你还养着呢?”

刘保运拍拍马背:“殿下说了,这马当年驮着他冲出郑县,是有功的,不能亏待,这些年就一直养在帐下,喂的都是精料,比当年还壮实。”

张老吏眼泪终于滚下来,顺着脸上的褶子淌,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攥着缰绳看着刘保运。

“保运……你……你如今……”

刘保运笑笑,冲他拱了拱手:“张头,当年的事过去了,您好生过日子,这马是您的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张老吏追出两步,声音哽在嗓子里:“保运!保运!你等等——”

刘保运没回头,拐过巷口,人就没影了。

张老吏站在巷子里,牵着马,风灌过来,把他袍子吹得鼓荡起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缰绳,又抬头看看巷口,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马甩了甩尾巴,蹭了蹭他的肩。

在老宅那边,宴席已经摆开了。

正堂里灯火通明,几盏油灯挂得满院都是,案上摆着各色吃食,羊肉、鸡、鱼、胡饼,还有几坛蒲州本地的浊酒,酒坛子一开,酒气混着肉香往外窜,能飘出二里地去。

王氏族长坐在左首,身后依次是郭氏、裴氏、柳氏的族长,杨师道坐在右首,正与王氏族长说话,声音不高,但话一句句落在对方耳中。

他说起当年杨家在河东的旧事,说起弘农杨氏跟太原王氏的姻亲,说得王氏族长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又厚了几分。

褚遂良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只顾吃,眼睛却时不时往席间一扫,各家谁说了什么、谁跟谁递了眼神,全落在膝盖上的册子里。

李智云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酒碗,跟这个喝一口,跟那个碰一下,笑始终挂在脸上,不多也不少,正好够用。

宗罗睺坐在偏席,看着这场面,又捅了捅旁边的郝瑗,问道:“郝公,这……这些人怎的如此热络?一个个笑得跟捡了银子似的?”

郝瑗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宗将军,这些人是豪强,豪强是什么?是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的人,殿下如今是楚王,出镇并州,手握重兵,这些人不巴结殿下,难道要巴结刘武周?”

“那他们倒得也太快了。”

郝瑗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快?宗将军,你以为殿下为什么设这个宴?就是让他们倒的,而且越快越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氏族长突然站起身,端着酒碗走到李智云跟前,一撩袍子跪了下去。

“殿下!”

满堂人全都将目光望向他。

李智云伸手去扶:“王翁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王氏族长没起,反而把酒碗举过头顶,激动道:“殿下,草民有一言不吐不快!当年殿下在河东遭人构陷,被押往大兴,草民……草民没能出力,心里头一直过不去!”

“如今殿下奔赴并州守边,草民愿献粮五百石以助军资!往后殿下镇守北疆,若有差遣,河东王氏绝无二话!”

他话音刚落,郭氏族长也站起身,跪倒在王氏族长身侧:“殿下!郭氏也愿献粮三百石!”

“裴氏愿献粮二百石!”

“柳氏愿献粮二百石,另献绢帛一百匹!”

李智云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又低头望向王氏族长,王氏族长也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老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智云弯下腰,双手用力把他搀起来。

“王翁,诸位翁伯,大家都起来。”

他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碗底朝下,冲众人亮了亮。

“这番心意本王收了,往后北疆若有战事,诸位今日的话,本王记在心里。”

众人这才爬起来,一个个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宴席又热闹起来,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褚遂良在角落里刷刷刷地写着,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

夜渐渐深了。

宴席散后,李智云站在老宅院里,看着满地的酒坛子、碗筷、吃剩的骨头,仆人们穿梭着收拾,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直到院外传来脚步声,刘保运走进来。

李智云扭头看他:“找人去了?”

刘保运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却微微泛红。

“老头吓得不轻,以为咱们是去寻仇的,后来看见那匹马,眼泪都下来了。”

“他说当年回去挨了二十板子,差事也丢了,殿下,那老头当年虽然押着您,但一路上确实没动过手,也没克扣过饭食。”

李智云点点头,目光落在院角那棵枯了的老槐树上。

“某知道,所以让你还马。”

韩从敬从院外跑进来,到了跟前笑呵呵道:“殿下,都收拾妥了,明儿一早就能启程。”

李智云嗯了一声,转身往屋里去,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

“保运。”

“殿下吩咐。”

“回头给那老头在蒲州找份差事,省得一把力气烂在家里。”

刘保运愣了一下,随即拱手:“是。”

偏房里黑漆漆的,李智云摸到榻边躺下。

听着外头传来守夜亲卫的脚步声,他枕着胳膊,闭上了眼睛。

那脚步声踩着青砖,一下又一下,渐渐走远了。

第233章 汾河夜话

十月十四,日头沉进汾河西岸时,队伍在渡口南岸扎下营。

河水翻腾着往南滚,对岸的山影黑黢黢蹲着,沉沉地压过来,让人喘不过气。

李智云站在河滩上,盯着远山看了半晌,转身往回走。

中军帐里已经点了灯,几盏油灯挂在帐角,火苗被夜风灌得直晃,把人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褚亮、郝瑗、杨师道、韩世谔、李孝常围坐在毡毯上,面前摆着几张矮几,几上搁着干饼、咸菜、一壶浊酒。

李智云掀帘进来,带进一股河风的腥气。

众人要起身,他抬手一按:“坐着说话吧,外头冷,帐里也暖和不到哪儿去,省点力气。”

李智云一屁股坐在主位,抓起酒壶灌了一口,酒液淌进喉咙,冲得人嗓子眼发辣,他把壶往案几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希明先生,东西呢?”

褚亮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卷成筒状的纸,上面用麻绳捆着,他将纸摊在案上,手指按着边角:《并州风土及边备要略》,某这段时间托人搜集的,又找在并州当过差的老人核对过几遍,该写的都写里头了。”

李智云凑到近前,就着油灯的光一页一页翻。

纸张泛黄,字迹密密麻麻,有并州的州县建置、山川关隘、驻军分布,有各地豪强的名姓、田地佃户的大致数目,有粮仓的位置、存粮的账目、历年调拨的记录。

翻到中间一页,他手指突然一停。

“并州常备兵马四万?真是账上记的?”

褚亮点头:“账上记的,四万一千二百人。”

“实际呢?”

褚亮没吭声,只是摇了摇头,那意思不言而喻。

李智云又往下翻,翻到粮草那一节。

“粮够吃七八年?”

褚亮又点头:“账上确实够,太原本仓、榆次中仓、受阳副仓,三仓合计存粮一百二十万石,够四万兵吃八年,够全并州百姓吃两年。”

李智云手拍在纸上,问道:“又是账上的?”

这回,帐里没人接话。

油灯火苗晃了晃,郝瑗端着酒碗抿了一口,眼睛却盯着李智云的脸。

李智云把纸往旁边一推,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毡毯上。

“齐王在并州的事,你们听说了多少?”

韩世谔开口,声音低沉:“某在长安时打听过,齐王在并州闹得不轻。”

“怎么个不轻法?”

韩世谔看了褚亮一眼,褚亮接过话头:“殿下,齐王在并州做的那些事……说出来怕污了耳朵。”

“尽管说,在我面前别挑着说。”

褚亮这才清了清嗓子,说道:“齐王乐于打猎,常带着幕僚出城,不止一次踩坏庄稼,百姓去拦,他就让亲卫拿鞭子抽。”

“城里更热闹。他手下那帮人饿了,见着谁家养鸡伸手就抓,见着谁家晾腊肉伸手就摘,百姓堵着府门告状,齐王让人把门板拆了,把告状的扔出去。”

“有时候他站在街当中,手里拿着弓,看见路人就放箭,箭头离人三五步远扎进地里,吓得人满街跑,他在后头拍着巴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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