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扇羞应惯,含情愁已多。
“轻啼湿红粉,微睇转横波。
“更笑巫山曲,空传暮雨过。”
诗落,满堂陷入静默,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叹。
“这……这可真是……”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捻着胡须,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
他身旁的中年文士已忍不住击节赞叹:“妙!楚王将新妇遮扇时的娇态写得入木三分啊!”
“何止入木三分?”另一人接口道,“你听这句‘轻啼湿红粉,微睇转横波’,分明是猜到扇后的新娘子又羞又喜,眼波流转的模样!”
人群中,几位女眷用团扇掩着唇,互相交换着眼神。
她们原以为这位战功赫赫的楚王殿下不过是武将本色,却不想竟能脱口而出这般婉约缠绵的诗句,怪不得能弄出云肩托来。
那“更笑巫山曲,空传暮雨过”一句,既用了巫山神女的典故,又暗合新婚之夜,比那些直白露骨的催妆诗不知高明到哪里去了。
杨师道站在一旁,眼中同样闪过一丝讶异。
他其实对诗歌有所涉猎,自然听出这首诗的妙处,对仗工整却不显匠气,用典含蓄而意蕴悠长,最关键的是句句紧扣眼前的新娘。
李世民瞪着眼睛,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五郎何时会做诗了?而且做得这般好?
“楚王好文采!”
不知是谁带头喝了一声,众人纷纷附和,赞叹声如潮水般涌起。
韦尼子就在这赞叹声中缓缓移开团扇。
她垂着眼,面上飞起两团红晕,但若仔细看,那长长的睫毛下分明漾着笑意。
方才那首诗,旁人听的是文采,她听的却是心意,原来这个在仪门前扶她时还一本正经的少年,竟把她的心思都看在眼里,还写进了诗里。
烛火映照下,她抬眼飞快地看了李智云一眼,又垂下眼去。
李智云不禁松了口气,扶着韦尼子穿过仪门,步入正堂。
正堂内红烛高照,早已摆好了同牢几案,案上放着牲肉和两瓢酒。
赞礼官再唱:“同牢——”
二人相对而坐,共食同一牲肉,寓意从此同甘共苦,祸福相依。
“合卺——”
侍女捧上剖开的葫芦瓢,瓢内盛满酒。
李智云与韦尼子各执一瓢,仰头饮尽,葫芦瓢用红绳相连,饮罢合二为一,象征夫妇一体,永不分离。
第229章 交拜赴宴
正堂檀香烧得正旺,烟丝绕着梁上彩绘缠了几圈,又被穿堂风扯成细缕,沾在满堂人的衣料上,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暖香。
韦氏族人按辈分立在西侧,宗室亲王们坐于东侧楠木椅上,赞礼官身着绯色礼服,上前一步,唱喏声浑厚有力:
“吉时至——新人交拜!”
李智云扣紧腰间玉带,沉身屈膝,对面韦尼子垂着肩,大红霞帔坠着东珠串,她拢起曳地裙摆,膝头轻弯,素手贴在膝前,与李智云遥遥相对。
一拜,玄色袍角与红色霞帔堪堪相触,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
二拜,韦尼子鬓边的赤金步摇轻颤,李智云的腰弯得更稳,堂间的宗室亲王们齐齐坐直,韦圆照捻着颌下长须,眼底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交拜成——大礼毕!”赞礼官的唱喏突然拔高。
堂外鼓乐炸响,唢呐声穿云破雾,锣钹敲得脆生生,连廊下仆役手里的食盒都跟着晃了晃。
观礼的宗室与韦氏族人纷纷起身道贺,语声嘈杂却不乱,拱手作揖的动作连成一片,衣料摩擦、拱手叩击的声响,凑成满堂热闹。
李智云直起身,抬手扶起身前的韦尼子,韦尼子垂首跟着他的脚步,霞帔珠串一路轻响,两人并肩退向侧堂,留下满堂宾客,等着婚宴开席。
侧堂内,侍女捧着早已备好的常服上前,藏青色锦料滑过肩头,李智云抬手拢上衣襟,玉带束紧腰身,褪去婚服的庄重繁琐,多了几分少年亲王的利落劲。
他对着铜鉴理了理鬓角,镜中人眉眼清朗,嘴角挽着浅淡笑意,转身便往正堂去。
此时,楚王府正堂已摆开宴席。
紫檀木案几排得横平竖直,案上酒壶、菜碟、白瓷杯摆得齐整,首席为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次席左首留给裴寂,右首是韦圆照,韦氏族人按亲疏列在其后,文武百官、关中望族依官阶辈分落座,偏院另开席面,招待王府属官与低阶官吏。
李建成抬手虚按,语声温和:“今日是五弟喜日,诸位不必多礼。”
李世民微微颔首,举起酒杯示意众人。
李智云提着铜制酒壶迎上来,他先走到首席倾壶倒酒,举杯时腰杆微弯,声音敞亮:“大哥、二哥,智云今日成婚,劳二位兄长亲至,这杯酒,智云先干为敬。”
他仰头饮尽,烈酒滑过喉间,杯底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建成执杯浅饮,笑道:“五弟成家立业,是我李家喜事,更是大唐喜事,该贺。”
李世民眸底含着笑意:“往后与韦氏和睦相处,守好本分,莫负父皇期望。”
转至次席,李智云先敬裴寂,这位当朝重臣起身拱手,语声沉稳:“楚王年少有为,今日大婚,可喜可贺。”
再敬韦圆照,老人起身扶了他一把,手掌轻拍他的小臂:“楚王不必多礼,尼子性子柔,往后你多担待,韦家便放心了。”
李智云连声应下,酒壶再倾,杯杯满上,半点不敷衍。
他穿梭在宴席间,脚步不停,每到一处便有笑语声起,官员们凑上来道贺,望族子弟拱手攀谈,他语气随和一一应对,既不失亲王身份,又不摆半分架子。
偏院的官吏们见他过来,纷纷起身拱手,有人笑着打趣道:“楚王娶了美眷,往后楚王府定是喜气更盛!”
李智云笑了笑,举杯道:“诸位不必拘礼,吃好喝好才是正事。”
酒菜的香气、烛火的暖意,混着满堂笑语,裹着鼓乐声,把整个楚王府填得满满当当,热闹得惊人。
宴席正酣,府门外传来黄门官清亮的唱喏,一身宫装的内侍捧着圣旨立在阶前,嗓音穿透喧闹:“陛下有旨——宣楚王李智云、王妃韦氏,即刻入太极宫甘露殿,赴御宴!”
满堂笑语稍歇,李智云与韦尼子连忙整衣敛容,辞别宾客,跟着内侍往皇城去。
御宴之上,自然不可能只请了李智云和韦尼子,一同赴宴的还有李建成与李世民、裴寂、韦圆照等人。
马车碾过永兴坊的青石板,辘辘声向着太极宫而去。
韦尼子坐在车中,指尖捻着霞帔流苏,轻轻摩挲。
“紧张了?”
“有一些。”
李智云闻言,抬手理了理她鬓边歪了的珠花,动作轻缓,不带半分声响,她忍不住抬起手,稍稍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袍角。
甘露殿内,灯火亮如白昼,六角宫灯挂得满殿都是,连地面都泛着暖光。
李渊身着龙袍,坐于御座之上,面容威严,身侧的万贵妃雍容华贵,正亲手为他添茶,殿下席面早已备好,太子夫妇、秦王夫妇、齐王夫妇先后落座,韦圆照代表韦氏族人立在一侧,裴寂等重臣列在旁席,人人敛声屏气,等着新人入殿。
李智云与韦尼子踏入殿内,并肩躬身,声音齐整:“儿臣李智云、臣妇韦氏,见过父皇,见过贵妃娘娘。”
李渊抬手,声音洪亮,又藏着几分温和:“起来吧,今日是家宴,不必行大礼,坐。”
两人依言落座,御膳流水般端上来,炙驼峰的焦香、鱼羹的鲜醇、糕点的甜香,混着殿内龙涎香的清贵,一旁丝竹声轻响,曲调舒缓,衬得殿内气氛融融。
李渊拿起羊脂玉杯,目光落在李智云身上,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语声传遍大殿:“五郎,自你受封楚王以来,恪尽职守,打理王府井井有条,待人接物懂礼识大体,从不恃宠而骄,今日成婚,朕心甚慰。”
李智云连忙起身,语气恭敬:“儿臣不敢当父皇夸赞,皆是父皇教导有方,儿臣不过循规蹈矩罢了。”
李渊放下酒杯,这回的语气低沉了几分:“婚事既毕,你不必在长安久留,五日后便启程赴任,并州乃是大唐北疆门户,突厥虎视眈眈,你要守好疆土,安抚军民,整肃军备,莫负朕的托付。”
这话一出,李元吉眼皮一跳,捏着玉杯的指节骤然收紧。
并州总管本来是他才对,如今却被李智云取而代之,他始终憋着一股火气,如今又酸又闷,却不敢在御前流露半分,只能低头抿了一口酒,觉得心口堵得慌。
万贵妃见气氛稍沉,笑着执壶为李渊添酒,语声柔婉:“陛下,今日是楚王喜日,莫要谈国事,先贺楚王新婚才是。”
李渊闻言失笑,点了点头,扫过殿下众人,举杯道:“爱妃说得是,是朕心急了。来,朕与诸位,共贺楚王新婚大喜!”
满殿人纷纷举杯,玉杯、瓷杯相碰的脆响连成一片,笑语声再起,冲淡了方才的凝重。
李元吉跟着举杯,嘴角的笑僵在脸上,眼神落在案几上的炙肉上,没有半点胃口,指尖反复摩挲着杯沿,把心底的不痛快,死死压在喉咙里。
韦圆照见状,起身代表韦氏行礼:“谢陛下厚爱,谢陛下器重楚王,韦氏自当尽心竭力,助楚王守好北疆,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李渊颔首,让他落座,又与太子、秦王闲谈几句,问了些朝中琐事,殿内气氛渐渐热络,重臣们说着喜庆话,宗室们相互敬酒,丝竹声绕着殿梁盘旋,宫灯的暖光落在人身上,暖得人心头发烫。
御宴直至夜半才散,李渊又拉着李智云叮嘱了半晌北疆防务,从粮草军备到安抚边民,一一嘱咐,才放两人离去。
万贵妃送二人至殿门,从腕上褪下一支赤金镶珠的镯子,塞到韦尼子手中,语气温柔:“这镯子我戴着多年,今日送你,往后在楚王府安心过日子,若是受了委屈,尽管入宫来找我。”
韦尼子捧着镯子,语声细弱却恭敬:“多谢阿母厚爱。”
出了太极宫,夜风更凉,卷着皇城的寒气扑在脸上。
马车载着两人往永兴坊去,车帘外的灯火渐渐稀疏,唯有楚王府的方向灯笼亮得晃眼。
回到楚王府,府门大开,两列侍女仆妇垂首立在阶下,鸦雀无声,见两人归来,齐齐躬身,语声整齐温软:“恭迎楚王、王妃回府。”
李智云扶着韦尼子下马车,指尖触到她的手背,温凉细腻。
两人并肩走入后宅,院内早已布置一新,红绸缠满廊柱,烛台摆得满地都是,熏炉里烧着百合香,甜软的气息裹着暖意,扑在人脸上,让人连脚步都不自觉轻了几分。
寝殿内,鸳鸯锦被铺得齐整,绣着并蒂莲的枕头靠在床头,大红软缎帐幔垂在两侧,风从窗缝钻进来,帐幔便轻轻旋身,扫过案几上的白玉瓶。
侍女们端来温水,动作轻柔地伺候两人净手擦脸,伺候完毕便躬身退下,轻轻合上殿门,把满室温馨留给一对新人。
韦尼子站在烛台边,素手悬在烛芯上方,李智云走至她身侧,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烛火轻轻晃了晃。
韦尼子抬手,指尖轻拂而过。
烛火挣了一下,便缓缓熄灭。
殿内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缕月光落在大红帐幔上,随着微风轻轻起伏。
第230章 李密降唐
风卷着永兴坊的晨霜,撞在楚王府后宅的窗棂上。
寝殿侧的暖阁里,熏炉的百合香压着昨夜余温,从铜炉镂空处漫出来,白瓷碗碟落案,侍女垂手退到门边。
李智云捏起半块麦饼,一口咬下去,酥皮簌簌落在掌心,对面的韦尼子握着银匙,搅着碗里的粟米羹,她指尖沾了点羹汤,蹭在锦帕上,动作慢了半拍。
“昨日让工坊调的香试了吗?”李智云咽了饼,端起枣茶喝了一口。
韦尼子将银匙放回碗里,应声道:“试过了,按你说的减了檀香,加了松针和苜蓿,闻起来不冲,在帐里熏一夜,晨起也不闷,不过边州风大沙多,最好封在蜡盒里。”
“并州的事情你倒是先操上心了。”李智云笑了笑。
“其实还有给你随身带的,骑马赶路也散味。”韦尼子指尖捻着锦帕的流苏,“就是怕你嫌女气,没敢多做。”
“战场上闻惯了血腥味,有个清香味也挺好。”
李智云说完便端起碗,把剩下的枣茶一饮而尽。
这时,前院的唱喏声顺着穿廊滚进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皇城内侍特有的尖亮嗓音,撞开了暖阁的门帘。
“陛下有旨——宣楚王李智云,即刻入太极殿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