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公今日献城,不是负了薛氏,是救了析墌满城的生灵,这是大义,秦王与长安的陛下,都会记着这份功劳。”
郝瑗长叹一声,将麻纸放在案上,起身朝李智云深深一揖:“某无他求,只愿满城百姓与降卒能得一条生路,薛氏宗庙得以保全,既然楚王与秦王信得过某,某愿陪楚王前往西城武库劝说宗罗睺归降,他麾下尚有残部,有某出面可免再生事端。”
李智云起身扶起郝瑗:“有郝公出面,再好不过。”
二人不再多言,郝瑗拄着拐杖在前引路,李智云随行在后,十名亲卫保持数步距离,一路朝西城武库而去。
西城是宗罗睺残部的驻守之地,街道比别处稍显整洁,伤卒们靠在墙根休息,见郝瑗与李智云走来,皆撑着起身,却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武库的大门半开着,围墙塌了一角,宗罗睺立在武库门前,张掖、李琰等心腹将领站在他身后,人人甲胄破损,面色凝重。
他们早已得知郝瑗献城的消息,却未做抵抗,只等最终结果。
李智云走到武库门前,抬手示意亲卫与郝瑗留在阶下,独自迈步上前:“宗将军,某李智云,奉秦王之命入城受降。”
宗罗睺抬眼看向他,未发一言,李智云见状,朝他示意:“此处说话不便,不如入内一叙,只你我二人。”
宗罗睺沉默片刻,转身走入武库正堂,李智云紧随其后,反手关上堂门,将所有人都隔在外面。
堂内空旷,只有几架空兵器架,地上铺着破旧毡布。
李智云站定,开门见山:“将军随薛举平定陇西,浅水原一战,率部死战,护得西秦主力周全,这份功劳,陇西无人不知。”
“薛仁杲继位之后,听信流言,猜忌功臣,无故斩杀你的裨将李延,将你的部曲调至死地,断粮断水,逼得将军不得不反。”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将军为薛氏出生入死,换来的却是猜忌与杀戮,麾下弟兄跟着你,不是为了陪暴虐之主陪葬,是为了活命,为了建功立业。”
“如今西秦大势已去,析墌城被唐军四面围困,粮尽水绝,再战下去,不过是让这些跟着你的弟兄,白白送了性命。”
宗罗睺靠在兵器架上,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李延被斩时的模样,闪过麾下伤卒啃食干饼的惨状,闪过薛仁杲挥刀时的暴戾。
他征战十余年,从马贼做到西秦大将军,从未有过这般无力的时刻。
李智云继续道:“大唐皇帝陛下起兵太原,定关中,安百姓,向来惜才爱将,秦王更是麾下猛将如云,从不苛待有功之士。”
“将军一身勇略,在陇西又有威望,若归降大唐,凭你的战功与本事,必能得重用领兵建功,不负这身本领,麾下的弟兄,也能得一条生路,不必埋骨在这析墌城中。”
堂内沉默许久,只有窗外的风声掠过。
宗罗睺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墙角的马槊,这柄薛举亲赐的兵器曾陪他打过无数场硬仗,如今却成了无用物。
“某……愿归降大唐。”
宗罗睺垂首,这六个字虽然沙哑,却字字清晰。
李智云微微颔首,转身打开堂门,门外的张掖、李琰等人见主将这般姿态,心中悬着的石头瞬间落地,纷纷放下手中的兵器,单膝跪地:“我等愿随将军归降大唐!”
郝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析墌城最后的兵祸隐患,终于消弭。
李智云挥手让众人起身,随宗罗睺登上西城的城楼,站在此处便能将整座析墌城尽收眼底。
李智云手扶城垛,朝城外挥手,传令兵立刻举起令旗,挥动三下。
城外的慕容罗睺见令旗信号,立刻下令:“轻骑入城,接管四门城防!”
两千轻骑依次入城,沿着街道分散至东西南北四门,替换下宗罗睺的残部岗哨,无一人喧哗。
紧接着,刘弘基率本部兵马赶到,李智云再次下令:“刘弘基,率部入内城,驻守武库、粮仓两处要害,维持城内秩序,不许任何人擅闯。”
刘弘基抱拳领命,引兵朝内城而去,后续的山南精锐分批入城,沿着街道驻守,将散落的降卒集中安置,将伤卒送至临时医帐,全程井然有序,无一人擅闯民宅,无一人滋扰百姓。
内城太守府中,薛仁杲正砸毁堂内的最后一件器物,满地的碎瓷片与断木。
亲卫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地禀报:“殿下!不好了!郝瑗献城,宗罗睺率部归降唐军了!唐军已经入城,围住太守府了!”
薛仁杲猛地转身,双目赤红,一把揪住亲卫的衣领,嘶吼道:“他们岂敢如此!宗罗睺那个老狗!郝瑗这个叛徒!”
他松开手,突然拔出横刀,在堂内疯狂劈砍。
“某乃西秦太子,将来的大秦皇帝!!”
他转头看向堂外的柴草,嘶吼道:“点火!把太守府点了!某要与他们同归于尽!”
身边的亲随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他们跟着薛仁杲,不过是惧他的暴戾,如今西秦将亡,唐军兵临城下,谁也不愿为了一个暴虐之主陪葬。
一名亲随趁薛仁杲转身嘶吼的间隙,朝众人使了个眼色,数人立刻扑上前,死死按住薛仁杲的胳膊。
薛仁杲奋力挣扎,挥刀乱砍,却架不住数人合力,亲随们夺下他的横刀,拿出绳索,将他手脚牢牢绑缚,又扯下一块破布,堵在他的嘴里。
众人抬着挣扎的薛仁杲,走出太守府大门,朝着赶来的唐军士卒跪地高呼:“我等擒获反贼薛仁杲,愿归降大唐!”
唐军士卒上前,接过绑缚的薛仁杲,将他押至西城楼下,交由李智云处置。
李智云看了一眼被绑得严实、双目喷火的薛仁杲,下令道:“将其押至城西空营,严加看管,不许伤他性命,等候秦王前来处置。”
士卒领命,押着薛仁杲离去。
李智云随即下令,让郝瑗与宗罗睺出面,安抚城中降卒与百姓。
郝瑗拿着唐军的粮米名册,走街串巷,告知百姓唐军的安抚之策,宗罗睺则召集麾下降卒,宣布归唐的命令,将伤卒集中起来,由唐军的军医医治。
李智云站在西城楼上,看着城内安定的景象,抬手招来一名斥候:“快马前往禀报秦王,析墌城已全面接管,薛仁杲被擒,郝瑗、宗罗睺率部归降,城中百姓、降卒皆已安抚,静待秦王入城。”
斥候抱拳领命,翻身上马,朝着高墌坡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高墌坡唐军大营中,李世民正和长孙无忌商议后续军务。
斥候飞奔入帐,跪地高声禀报:“殿下!楚王传来捷报,析墌城已定,兵不血刃!薛仁杲被擒,郝瑗、宗罗睺归降,全城安定!”
李世民闻言,脸上露出笑意,抬手拍向案几:“好!五郎果然不负所托,析墌城一破,泾州便是孤城,覆灭西秦指日可待!”
“传令后军,拔营起寨,随我前往析墌城!”
第223章 善后
高墌坡至析墌城的官道上,李世民披玄甲,跨飒露紫,行在队伍最前沿。
殷开山领前军开道,刘文静押后阵,沿途溃兵早已被收拢,道旁倒伏的尸骸被唐军士卒移至侧边,用草席草草遮盖。
析墌城的轮廓越来越近,其城墙立在陇西山野间,城头唐军旗帜已然竖起,在风里飘荡。
行至西门外三里,郝瑗已拄着枣木拐杖等候,身后跟着宗罗睺、张掖、李琰等西秦降将,再往后是析墌城的吏员与乡老,皆布衣素服,跪伏在道旁。
宗罗睺解了马槊,甲胄卸去肩吞与护心镜,只着内衬软甲,以示归降诚意,张掖、李琰等人垂首按膝,指尖扣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世民勒住马缰,飒露紫人立嘶鸣半声,随即落蹄站稳,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郝瑗身前,屈臂虚扶。
“郝公久守析墌,护一城生民,不必行此大礼。”
郝瑗撑着拐杖起身,腰背依旧挺直:“秦王率仁义之师定陇西,瑗献城归降,只求保全析墌百姓,今日得见秦王,满城生灵皆有生路。”
李世民颔首,转头看向宗罗睺,宗罗睺上前三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西秦大将军印绶,举过头顶:“末将宗罗睺,不识天命,助薛氏为逆,今率部归降,听凭秦王处置。”
李世民伸手接过印绶,递与身后亲卫,随即抬手按在宗罗睺肩头,将人扶起:“宗将军勇略冠绝陇西,浅水原死战护主,是为忠,被薛仁杲猜忌逼反,是为不得已,大唐用人只看才德,不究既往。”
宗罗睺喉结滚动,未发一言,只是垂首躬身,行下军礼。
身后乡老见秦王待降臣如此,纷纷叩首称颂,李世民抬手示意亲卫将人扶起,沉声道:“入城之后,唐军不扰百姓,不毁宗庙,不杀降卒,诸位只管安心度日。”
话音刚落,李世民迈步前行,郝瑗、宗罗睺随行左右,唐军士卒分列道旁,甲胄林立,却无一人擅动。
百姓缩在巷口偷看,见唐军军纪森严,渐渐敢探出身来,孩童攥着妇人的衣角,盯着整齐的队列,眼中没了先前的惧色。
析墌城内主街,此前混战留下的断木、碎瓦已被清理大半,青石板上的血渍被清水冲刷过,仍留着暗褐印记。
长街两侧的民宅大多闭门,偶有妇人从门缝里张望,见唐军士卒只是列队前行,不碰门扉不窥院内,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
行至太守府前,亲卫押着薛仁杲上前,薛仁杲被麻绳捆缚周身,嘴里的破布已取下,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淤青,一见到李世民,他目露凶光,张嘴便要叱骂。
李世民未等他开口,抢先说道:“薛仁杲弑杀功臣,暴虐百姓,陇西生灵涂炭皆由你起,将此贼押入囚车送往长安,由陛下定夺。”
亲卫应声,上前扣住薛仁杲的臂膀,将人推搡至一旁的木笼囚车,锁上铁锁。
薛仁杲奋力挣扎,脚踹囚车木板,声音嘶哑:“李世民!某乃西秦太子,岂能受此屈辱!有种便与某一战!”
无人理会他的叫嚣,亲卫推着囚车,稳步移至城西空营,派十名精锐士卒持戈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囚车木板被踹得咚咚作响,嘶吼声渐渐弱下去,最终只剩闷哼,彻底没了动静。
太守府正堂,此前被薛仁杲砸毁的器物已被清理,堂内摆上简易案几,李世民坐于主位,李智云坐在旁边,郝瑗、宗罗睺、刘弘基、慕容罗睺等人分列两侧。
李世民抬手,亲卫捧出安民告示与仓廪钥匙,置于案上。
“郝公,你久在西秦,熟知陇西民情,析墌城善后事宜,你与五郎协同处置。”李世民拿起仓廪钥匙,递与郝瑗,“城内官仓、义仓尽数开仓,按户发粮,老弱孤寡加倍,伤患百姓配发药石,由唐军军医协同医治。”
郝瑗双手接过钥匙,躬身领命:“遵令,即刻安排吏员清点仓粮,逐户发放,绝不敢少一分一厘。”
“刘弘基。”李世民转头唤道。
“末将在。”刘弘基上前一步。
“你率部驻守城内各处要道,维持秩序,凡有士卒敢擅取百姓一物,擅入民宅一步,就地斩决,不必禀报。”
“末将领命!”
“慕容罗睺,你率轻骑巡查析墌城郊,清剿散匪,收拢溃卒,不许有乱兵滋扰乡野。”
“末将领命!”
军令传下,诸将依次退下,各司其职,不多时,城内街巷便响起亲卫的传呼声,安民告示被贴在城门、巷口、市坊各处,写明唐军安民之策。
百姓们渐渐走出家门,围在告示前观看,有吏员高声诵读,人群里渐渐响起细碎的议论,先前的惶恐散去大半。
官仓前,郝瑗安排吏员搬来木桌,登记造册。唐军士卒抬着粮袋列队而出,麻袋口扎着麻绳,士卒扛着粮袋,按名册送到百姓家门口。
李智云此时已前往西城校场,主持整编西秦降卒。
校场上,西秦降卒列队而立,约有三千余人,大多带伤,甲胄破损,有的断了兵刃,有的裹着渗血的麻布,站得歪歪扭扭,神色惶恐。
李智云走到队列前,身后跟着十名文书吏员,手持竹简与笔墨。
“所有人,按营什分列,伤势较轻的士卒站左列,老弱伤重站右列。”李智云开口,声音平稳。
降卒们闻言,缓缓挪动脚步,左列多是青壮年,甲胄完整,身手矫健,右列多是四五十岁的老卒,或是断肢中箭的伤卒,站都站不稳,靠着墙根喘息。
文书吏员上前,逐一登记姓名、籍贯、原属营伍。
李智云走到左列前,屈指敲了敲一名士卒的甲胄:“可愿入唐军?随军征战可食军粮,领军饷,立战功者,依律封赏。”
那士卒愣了愣,当即单膝跪地:“愿从楚王号令!”
其余左列士卒纷纷效仿,跪地应声,李智云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入军之后,军纪与唐军旧部一视同仁,不歧视,不排挤,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随即看向右列,李智云抬手吩咐吏员:“右列老弱伤卒,一律遣散归农,发放三月粮秣,路引文书,愿回原籍者,送至城郊路口,愿留析墌者,划地安置,官府配发农具、种子。”
右列降卒闻言,皆是一愣,随即纷纷叩首,有人哽咽出声。
征战多年,他们见惯了得胜之师屠戮降卒、驱赶老弱,从未见过这般仁厚处置,一个个趴在地上,额头抵着黄土,久久不愿起身。
宗罗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走上前向李智云躬身:“楚王仁厚,末将麾下弟兄,皆感大恩。”
李智云转头看向他:“宗将军,你暂入我部下任副将,统领原部精锐,协助整训,待陇西平定,再行封赏。”
宗罗睺抱拳行礼:“末将遵命,定不负楚王所托。”
整编事宜从辰时持续到未时,左列一千两百精锐编入李智云麾下,更换唐军号服,配发兵刃,右列一千八百余老弱伤卒,尽数领取粮秣、路引,或归乡或留城,无一人被苛待。
士卒们领了物资,三三两两离开校场,脚步轻快,脸上终于有了活气。
校场事毕,李智云未停歇,径直前往城内各处临时医帐。
医帐设在城南废弃的民宅内,屋内铺着干草,伤卒躺满一地,有唐军士卒,也有西秦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