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唐军主力已缩成铁桶,急切间难以攻破,而且咱们的伤亡也上来了。”郝瑗凑近一步,低声劝谏。
“伤亡?朕就算用人命填,也要把这几万人埋在浅水原!”
“只要这些人死干净,咱们打进关中易如反掌!”
薛举接过亲兵递过来的披风,亲自走下望台,翻身上马。
“传令宗罗睺,让他别管那些辎重了,带着骑兵从后面反复冲!我就不信这泥人儿扎的阵,当真冲不烂!”
战场上的杀伐声愈发凄厉。
一名唐军校尉的腹部被挑开,肠子顺着甲胄缝隙流了出来,他却毫无知觉般,双手轮动大刀,生生将一名敌兵的脑袋劈进了胸腔。
这种近乎自杀式的抵抗,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唐军的阵型在收缩,包围圈也在加密。
如果从高空俯瞰,浅水原上的红色圆阵就像是岸边的礁石,尽管每一次浪潮打过来都能带走一些碎石,但只要最核心的那块骨头还在,这阵势就还没散。
可谁都清楚,这种坚韧是有极限的。
唐军士卒呼吸越来越重,手中的兵刃越来越沉。
不少人的虎口早已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流进袖口,再滴进脚下的泥土里。
刘弘基抬头看了一眼西斜的太阳,咬了咬牙,决定联合慕容罗睺率的部下试着突围,至少要保着秦王撤走。
第207章 突阵
殷开山此刻正站在一座运粮车的残骸上,明光铠已被污血染成了暗褐色,由于长时间吼叫,他的嗓子里已经冒了烟。
“补上去!慕容罗睺,带你的人补到西南角!”
殷开山挥动着手中那杆已经有些弯折的令旗。
就在一刻钟前,他最信任的一支亲卫营,被宗罗睺的骑兵一次对冲凿穿了,整整三百条汉子,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的示武以威敌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刘文静坐在马背上,脸色白得像一张抹了石灰的粗纸。
他看着那些在视线中不断倒下的士卒,看着那支曾经在太原起兵时无往不利的精锐,如今正被薛举像割麦子一样收割,他感觉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石头,又凉又重。
“咱们退吧。”刘文静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撤回高墌城,那里还有营墙,还有拒马……”
“退?怎么退!”
殷开山猛地回过头,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抹狞笑:“宗罗睺在后头兜着,薛举在前面碾着,只要咱们一转身,这几万人立刻就会变成满地乱窜的兔子!到时候薛举只需一个冲锋,就能把咱们全踩碎在这浅水原上!”
他跳下车架,由于脚下打滑,打了个趔趄。
“肇仁,咱们没路了。”
殷开山低头看着脚下那混杂着肠子和碎肉的血浆,说道:“你是纳言,我是司马,大王病榻前交托重任,咱们却贪功至此,今日唯死而已。”
刘文静惨然一笑。
死,容易。
可如今,他还要带着数万大军,带着大唐在关中的家底一起陪葬。
这种悔恨,比脖颈上的刀锋更让他难以忍受。
战场的中心,唐军的圆阵已经收缩到了极致。
最外围的盾手已经换了三茬,不少士卒因为体力透支,站着站着就直接栽倒在泥里。
他们太累了,那种从骨缝里透出来的疲惫感,让手中的长矛重得像一座山。
“薛举上来了!”
随着一声惊呼,前方的黑潮再次涌动,薛举已经不满足于这种消耗战了,他看到了唐军圆阵中心处那几杆开始摇晃的总管大旗。
那是军心即将崩溃的征兆。
“传我将令!”
薛举在阵前亲自督战,他挥动长马刀,刀尖指向唐军中军:“三军突击!取唐将首级者,赏金千两,封侯!”
陇西骑兵发出了如同饿狼般的嗥叫。
宗罗睺也感受到了这份胜券在握的气息,他顾不得马匹已经有些脱力,带头冲向了唐军左翼的一个缺口。
那是刘弘基负责防守的地段。
“顶住!都给某顶住!”
刘弘基挥动长剑,劈在一名敌兵的脑门上,可更多的敌兵涌了进来。
他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名老兵为了护住刘弘基,合身扑向了一名陇西骑兵,却被对方的连枷砸碎了半个肩膀,惨叫着坠入泥淖。
刘弘基看着周围那一张张写满绝望的脸庞,这位身经百战的宿将,眼眶头一次热了。
他们本该在长安的酒肆里喝酒,本该在关中的田间耕作,可现在他们却要在这片暗无天日的泥潭里,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大王……某尽力了……”
刘弘基拄着剑,看着越来越近的陇西马蹄,缓缓闭上了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在所有人,无论是绝望的唐军,还是狂喜的西秦军,都以为胜负已定的时候——
在那战场东北侧,那片被碎石覆盖、被公认为是马匹“自寻死路”的陡坡高地之上,突然响起了一阵牛角号声。
那号声厚重苍凉,带着一种不属于这片泥泞战场的锐气,刺破了呼喊声。
薛举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片碎石陡坡之上,一抹玄色正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在那几乎无法立足的地形上,拉出一道致命的斜线。
战马的蹄子撞击在碎石上,不再是沉闷的吧唧声,而是清脆、响亮,如同暴雨敲击金石般的轰鸣。
为首那人,玄甲红氅,马槊在落日的余晖中闪烁着寒光。
他的身后,八百骑如同一人,衔枚卷旗,在这一刻却放开了所有的压抑,爆发出了一股震动大地的高呼。
“大唐——”
“楚王李智云在此!!!”
那喊声由远及近,由一个人汇聚成八百个人,最终汇聚成一道炸裂战场的惊雷。
原本瘫倒在泥水里的唐军士卒,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热流,而刘弘基猛地睁眼,看着那面猎猎作响的“楚”字大旗,整个人都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是五殿下……”
“是楚王!楚王带兵到了!!!”
这种狂喜,瞬间从圆阵的一角蔓延至全军。
那是绝境中的生机,是黑暗中的火炬。
而在薛举眼中,这却是一场最不可思议的噩梦。
“碎石坡……怎么可能有骑兵从那里冲下来?”
薛举看着那八百骑如履平地般的冲锋速度,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的中军为了全力进攻唐军,已经将侧后方彻底暴露。
李智云感觉到风在耳后拉扯,那种在千秋殿里积压多日的阴沉与压抑,在此刻随着枣红马每一次有力的腾跃,被他彻底甩在了脑后。
他的左手死死勒住缰绳,右手平端着一杆长槊。
脚下的路确实很难走,那是常年累月由于雨水冲刷而形成的碎石带,乱石密密麻麻地铺在斜坡上。
换做平时,任何一个有经验的骑卒都会宁愿绕行五里路,也不敢在这里放马狂奔。
因为那是自杀,战马只要一打滑,就是折骨断腿。
但现在,他胯下的这八百骑兵,没有一个在减速。
这些韦家精心挑选的健马,每一个前蹄和后蹄上,都死死钉着四块黑黝黝、带着倒钩的马蹄铁。
这种被李智云早在山南就开始反复试验的小物件,前不久才总算有了成果,也在这一刻起了作用。
“咔嚓!咔嚓!”
每一次踏步,倒钩都精准地咬住石缝,将碎石踩得粉碎,然后给马腿提供一股坚实的反作用力。
在这片泥泞得像粥一样的浅水原战场上,只有这八百骑,保持着最原始、最狂野的加速度。
“韩从敬!带一队,凿穿他的左翼!”
李智云在颠簸中怒吼。
“诺!”
韩从敬此时双目赤红,他伏在马背上,整个人几乎与坐骑融为一体。他身后的两百名亲卫,同时压低了身形。
薛举的中军望台就在前方不足三百步处。
由于事发突然,薛举那些负责警戒侧翼的步卒甚至还保持着前突的姿势,当他们听到身后的蹄声时,第一反应甚至不是防御,而是疑惑。
回头的一瞬,他们只看到了一片黑色的死亡浪潮。
“嘭——”
那是肉体撞击金属的声音。
李智云的一名亲卫,直接连人带马撞进了一堆西秦长矛手阵中,马蹄铁踩在盾牌上,火星四溅,那巨大的惯性将三名敌兵直接掀飞。
李智云紧随其后。
他手中的长槊猛地向前一送。
一名想要阻拦他的西秦校尉,手中的环首刀刚举到一半,就被长槊贯穿了咽喉。
李智云右臂发力,借着马速将尸体高高挑起,然后重重甩向前方。
“挡我者死!!!”
李智云的嗓音已经破了音,但那种从胸腔深处爆发出来的气势,让方圆十几步内的敌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就是这一缩,让唐军这把黑色的短刀,彻底扎进了薛举的心窝。
薛举此刻正站在望台下。
他亲眼看着那面“楚”字大旗,在短短几十个呼吸间,就从山坡顶端凿进了他的亲卫圈。
“那就是李智云?那个被关在长安算账的小崽子?”
薛举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无法接受,自己筹谋许久的必胜之局,会被这个从未被他放在眼里的“算账皇子”给搅了。
“拦住他!给朕拦住他!”
薛举身边还有五百重装私兵,他们开始缓慢转动方向,试图在李智云冲到薛举面前之前,结成一道新的铁壁。
可已经太迟了。
李智云的战法极其简单,也极其残暴,他不求扩大战果,不求缠斗,眼中只有那杆高高耸立的黑色秦字帅旗。
“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