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保运也点头,手指摩挲着下巴:“韩兄说得对,大火刚灭,这宫里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只要一个时辰没见您,长孙顺德就敢带人进来,到时候宫门一关,您在箱子里就是自投罗网。”
李智云倒是觉得没什么,只要离开皇宫,李渊也拿他没办法,无非就是事后麻烦一些而已,所以他是准备带着韩从敬一起走的。
“要不留个活扣?让一名侍卫装病顶替?”韩从敬提议,声音带着点犹豫。
“没必要。”李智云摇头,“长孙顺德那双眼毒得很,寻常内侍一开口,那股子阉人的尖细嗓音就得露馅。”
韩从敬抿紧嘴,没了主意。
而刘保运忽然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缓慢,仿佛将胸腔里所有的疑虑都排尽了。
不是去端茶,也不是整理衣襟,而是将手指轻轻搭在自己的喉结上,缓缓揉按了两下。
接着,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与方才已有些微不同。
“既然殿下没有万全之备,那某就留在这儿吧。”
李智云倏然转回身,正要拒绝,却见刘保运已经直起了腰杆,整个人的气度瞬间变了,此刻若是缩在被子里,露出半个侧脸,确实与李智云的身形有几分神似。
“殿下,您且听听这个。”
刘保运闭上眼,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调息。
片刻后,他再度开口。
当他再次开口时,一种略显低哑的倦怠口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
每一个字的顿挫,每一处气息的转换,甚至句末那因不耐烦而生的鼻腔轻哼,都活脱脱是李智云平日说话的模样。
“长孙将军,本王身上有伤,睡得沉,有什么事,让裴公明日再来,莫要打扰了这殿里的清静。”
刘保运说这话时,神态自若,甚至学着李智云平时的习惯,在最后一个字落音时,鼻腔里带出一点不耐烦的轻哼。
韩从敬猛地从凳子上弹起,眼珠子瞪得溜圆,像看怪物般绕着刘保运转了半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像是见了鬼。
“你还有这本事?”
连李智云都愣住了,刘保运跟他相处这么久,他知道刘保运心细、懂账、通人情,却从未知晓,他竟将模仿自己,练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刘保运并未停下,他探过身,从案上取过李智云方才搁下的朱笔,铺开一张素纸,悬腕落笔。
笔尖游走,毫无滞涩,几个特有的草签连笔而出,锋锐处带着一种不拘章法的利落。
他将纸张递到了李智云面前,两份笔迹并列在一起,若是不用灯火细察,根本分不出孰真孰假。
“你什么时候练的?”李智云接过纸,指尖拂过那墨迹未干的字,问得有些艰涩。
“跟在殿下身边久了,不知不觉就会了。”刘保运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自得,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坦然,“殿下莫非忘了,以前还没进长安的时候,您有几次处理公文觉得烦躁,就会将一些不甚紧要的文书让我来代笔。”
李智云把那张纸攥成一团,指尖捏得发白:“你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这不是郑县,没地方给你跑,一旦我矫诏离京的消息传回来,长孙顺德闯进门,第一个砍的就是你的头,这叫欺天,是大辟之罪。”
大辟,也就是死罪。
“死便死吧。”
刘保运站起身,走到李智云面前,动作很轻很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伸出手,不是行礼,也不是激动地握住什么,只是将那支朱笔,重新放回李智云摊开的手掌中。
“殿下,我以前本想这辈子也就凑合活着,每日看着上峰的脸色,盘算着那几斗糊口的米粮。”
“跟了您之后,我才算知道什么叫真正活着,您华阴举旗、渭北转战、定鼎关中、平定山南,那时候我跟在您马后,才知道人家常说的披云雾而睹青天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李智云眼中密布的血丝,语气平和得如同在说一件寻常小事,甚至唇角又弯起那点坦然的笑意。
“公子。”
他换了旧时称呼。
“若能为您而死,我才算死得其所。”
第203章 矫诏
大唐武德元年的七月,关中的夜并不安宁。
千秋殿侧后的角门处,几辆满载着箱笼的马车正缓缓起步。
窦师纶亲手扯着缰绳,车轴在青石板上压出吱呀声,听得人牙缝发酸。
最中间那口松木大箱里,李智云蜷缩在其中,汗水早已浸透内衫,黏腻地贴在脊背上。
他睁着眼,眼前却只有一片漆黑,唯有耳朵异常灵敏。
“窦少监,这箱子里装的云肩托就是最新款?”一个略显粗厚的嗓门响起,脚步声随之停在车旁,是今夜值守的队正。
“如假包换。”
窦师纶的声音透着文官特有的矜持,他拍了拍马背,说道:“这活计催得死紧,连陛下都在关注着,你要没事就赶快让开吧,耽误了工期你可吃不消。”
“也是,窦少监是实诚人。”队正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似乎还笑了笑,“那您快请,夜路当心。”
脚步声远去,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车轮重新转动,吱呀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听在李智云耳中却宛如仙乐。
马车渐渐出了宫门,在宵禁后的长安街道上走得极慢。
李智云能感觉到车身的每一次颠簸,他用那只裹着白布的手掌抵住箱盖,掌心传来的痛楚足以让他保持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驶入南郊一处废弃的仓库,木盖被韩从敬从外面急切地掀开。
冷风猛地倒灌进来,李智云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这股混杂着尘土与陈旧草料的气息,此刻竟比千秋殿里的熏香更令人心旷神怡。
“殿下,快!”
韩从敬递过一套玄色皮甲,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李智云手脚并用地跳出箱子,踉跄两步才站稳,顾不上活动麻木刺痛的腿脚,迅速将甲片在胸前扣合,发出一串清脆而有力的咬合声。
窦师纶站在阴影里,脸色苍白得厉害,嘴唇微微哆嗦。
他说到底是个匠人,也是个老实官僚,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大概就是今夜帮着一位皇子“越狱”。
直到李智云穿戴整齐,窦师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朝着他深深一揖到地。
“殿下……保重。”
李智云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不再回头,用手系紧披风,低喝一声:“咱们走!”
两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仓库,绕开官道,径直冲下灞水河滩一路狂奔。
马蹄扣在碎石上,溅起一串火星。
……
蓝田县境的莽莽群山之中,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口。
韩世谔抱着长槊,像一尊石像般靠在一棵枯树下。
他手下的三千山南劲卒,无声无息地散落在山谷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从朱粲屠刀下挣扎出来、又跟随李智云横扫山南的汉子,最懂得如何隐藏自己,也最懂得等待的意义。
当李智云和韩从敬两骑冲破晨雾,出现在山口时,东方天际正泛起鱼腹白。
韩世谔目光锐利,也没有丝毫惊讶,反手将长槊深深扎进泥土里,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韩世谔,参见殿下!”
随着他的动作,山谷仿佛瞬间苏醒。
一个个沉默的身影从岩石后、灌木丛中站起,持刀负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高踞马背的年轻亲王。
没有喧哗,只有一种压抑已久的血腥气在弥漫。
李智云立刻下马,官靴重重踩在泥地上,他没有丝毫寒暄,径直从怀中掏出那卷浸润过墨迹的黄绢,将其高高举起。
“众将士听令!”他的声音因连夜奔波而沙哑,在山谷间回荡,“陇西薛举勾结胡骑,寇我泾州!秦王殿下亲冒矢石,却不幸身染重疾,以致前线危殆!现有陛下密旨在此——”
他重重一顿,目光扫过全场,高声道:“陛下命本王率尔等山南健儿,星夜西进,驰援秦王,破贼杀敌!”
“密旨”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山谷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而狂热的欢呼。
这些士卒或许不识黄绢上优美的骈文,或许不懂印鉴上繁复的篆字,但他们认得李智云的脸,记得他在山南分发粮饷时的公允,更铭记他带着他们追击朱粲,于汉水畔斩下敌酋首级时的悍勇。
那张脸和那些记忆,比任何华丽的圣旨都更有说服力。
而且跟着楚王干,大伙是真有赏拿。
“殿下指哪儿,咱就打哪儿!”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校尉猛地捶响自己的胸甲,声如闷雷。
“救秦王!杀胡狗!”
“救秦王!杀胡狗!”
呼喊声从低到高,最终汇聚成一股滚滚洪流,在山谷中冲撞激荡,惊起飞鸟一片。
李智云抬手,声浪渐息。
他走到韩世谔面前,伸手按在这位心腹爱将宽阔如山的肩膀上。
“韩世谔。”
“请殿下吩咐。”
“从军中挑八百个马术最好的,由我和韩从敬统领,剩下的两千二百人全数交于你手。”
韩世谔目光一凝,洗耳恭听。
“你带着他们以伙、队为单位,分散潜行至泾州外围,记住昼伏夜出,避大道,走荒径。”李智云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预计两军会在浅水原开战,所以等时候一到,我要你把声势造出来,每人带五根火把,漫山遍野地给我点火。”
韩世谔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明了:“殿下是要某做疑兵,搅乱薛举心神,牵制其兵力?”
“不止如此。”李智云摇了摇头,“要是他分兵,你便伺机狠咬其一口,若他不管,你便变虚为实,袭扰其粮道,让他前后不得安宁!”
“末将明白!”韩世谔沉声应命,旋即又问,“那殿下您……”
李智云转过头,望向西方那在晨光中露出的层层山峦,眼神沉静如水。
“我自领八百骑走陇东古道,如果薛举觉得咱们会走永寿大路,那我就偏不走,我要从他觉得骑兵走不过去的地方,一刀捅死他。”
战术既定,李智云大步走向后营。
那里有八百匹雄骏的陇右战马已备好,正是韦圆照倾力筹措而来。
马匹个个膘肥体壮,神态昂扬。
只能说韦氏确实有办法,这亲家结得不差。
李智云走到一匹尤为神骏的枣红马前,俯身握住它的左前蹄,仔细检查。马匹不耐地甩头喷息,他却恍若未觉,确认马蹄没有问题才重新站起身。
“查马具,备弓矢,进干粮!”
李智云拍掉手上尘土,从韩从敬手中接过干粮袋塞进甲内,声音传遍全场:“此去奔袭,路远且艰,切记珍惜马力,这便是珍惜你我性命!冲锋之时,我要每匹马都能扬蹄如飞!”
这时,旭日终于完全跃出山脊,金红色的光芒撕裂薄雾,照在这一片肃杀的山谷,照在李智云和他身后已列队完毕的八百骑士身上。
人人玄甲长矛,腰横利刃,背负硬弓,箭囊饱满。
这是他现在最精锐的队伍了,也是他此刻全部的家当。
李智云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冷的空气,翻身跃上枣红马背,随后举起马鞭,笔直指向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