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165节

李智云没有回楚王府,他送走三人以后,重新坐回案几前,借着昏暗烛光,看着那堆如山的账册和公文。

就在这时,韩从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握着一个竹筒。

那竹筒上没有任何标记,却被一层防水的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

“殿下,是万安送来的书信,他在随军医官的辎重车里,趁着交接药材的机会,把信混进了韦家的香料袋子。”

李智云伸手接过竹筒,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只能盼望这里面是个好消息。

撕开油纸,倒出里面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由于雨水浸润,绢纸有些发潮,上面的墨迹也略显散乱。

李智云展开绢纸,就着烛火一字一句地读着。

信上的内容极其简练,没有半分官场上的辞令,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秦王近日食欲不振,每餐仅进半碗清粥,且贪凉甚重,夜里常弃毯而卧。”

第195章 分饼

雨越下越急,太极宫的排水兽嘴里喷出的白浪,在石阶下汇成了一股股浑浊小溪。

李智云跨进两仪殿大门时,一阵瓷器碎裂声正好从内屏后面传了出来,紧接着,是李元吉那带着几分骄横与焦躁的嚷嚷。

“阿耶!二哥都在高墌城扎营了,殷开山那个粗汉都能斩首千余,儿臣在长安城里快闲出病来了!您给了二哥八万将士,给儿臣留下的却尽是些守城门的歪瓜裂枣,这仗打完了,儿臣往哪儿搁这张脸?”

李智云停住步子,也没等内侍传唤,自顾自地解开被雨水打湿的护腕,随手拧出一把雨水。

殿内,李渊正坐在席上,两根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他面前的地板上,一只青瓷碗碎成了几瓣,残存的羹汤溅在毯子上,像是一块消不掉的污渍。

李元吉站在殿中,一只脚踩在胡凳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不平,他刚想继续说,转头瞧见了李智云,冷哼一声,将胡凳踢开半尺。

“五郎来得正好,你管着尚书省,你跟阿耶评评理,二哥在那边立功,大哥和你在长安理政,就剩我一个在后头看着,这饼分得是不是太偏了些?”

李智云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拎着那柄天子剑,顺手放在朱红色的廊柱旁。

他先冲着李渊行了个礼,随后才挪步走到那堆碎瓷片跟前,抬脚将其往旁边拨了拨。

“阿耶,这是民部刚报上来的折子,是关于泾州前线损耗的,四哥既然想分饼,倒也省得我再去找人了。”

李智云从怀里摸出一卷被皮套裹着的公文,递到了李渊案头。

李渊抬起眼皮,看了看李智云,又看了看旁边梗着脖子的李元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朕这耳朵快被这泼猴吵聋了,五郎,你有话直说,别在那儿绕弯子。”

“四哥说得对,二哥在前线拼命,咱们这当兄弟的不能只看着,尤其是这天气越来越差,粮草转运就成了要命的事。”

李智云转过身,手掌撑在李元吉的肩膀上,微微一用力,把这个不安分的哥哥按在了另一张胡凳上,仿佛两人从没有什么过节。

“四哥,你想带兵接应立功,这心思我懂,但二哥手里已经有八万大军,你要是再带几千人过去,高墌城那点坡地,怕是连马都挤不进去,到时候薛举没杀过来,咱们自己人先断了粮,这罪名谁来担呢?”

李元吉抖掉李智云的手,梗着脖子道:“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让我去替你翻那些烂账本?”

“账本不用你翻,但这运粮的路,得你去镇一镇。”

李智云从腰间解下一份关中地图,直接平铺在两人中间:“你看这里,就是永寿县,还有这儿,邠州。”

“这雨下了三天,渭水涨了不少,尚书省调拨的三千辆大车,现在有一大半陷在永寿的泥地里,那边的州县官吏全是一群泥菩萨,推一下动一下,没人敢担责任,也没人能镇得住那些被征调来的关陇豪强。”

他抬起头,语气变得极其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诱导:“四哥,你手底下那几百名齐王府的亲卫,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杀才,不如就由你去永寿,封一个关中转运督察使的头衔,专门负责把陷在泥里的粮食给我拔出来,送上高墌城。”

“只要这批糙米送到了二哥手里,捷报传回来,头功是你转运之劳,谁敢说半个不字?”

李元吉盯着地图看了半晌,眉头拧在一起:“转运使?说白了不还是个赶大车的?五郎,你玩我呢?”

“赶大车的也得分是谁,要是普通的运粮官,去永寿那天就得被那些豪强给吃了,但你去的话,谁敢拦你的车?谁敢克扣你的粮?你手里有齐王府的印,背后有阿耶的旨,谁不听话,你当场就劈了他。”

“这立威的活计,全大唐除了你,没人能干得漂亮。”

李智云说完,转头看向李渊。

李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太了解这两个儿子了,李智云这是在给李元吉找个笼子。

永寿和邠州离前线虽近,却隔着一道高墌坡,李元吉去了那里,既能发泄他的那股子戾气去逼那些门阀干活,又没法直接插手李世民的中军指挥,顺带还离开了长安。

“朕觉得五郎这主意稳妥。”

李渊拍了拍案几,截断了李元吉后头想说的话:“四郎,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为国尽力吗?这永寿就是我大唐的喉咙,你去替朕把这喉咙给看紧了。,若是粮食断了,朕唯你是问!”

李元吉张了张嘴,见李渊已经定了调子,只能恨恨地拍了一下大腿:“去就去!但话说在前头,要是二哥那边要攻城,我得带着亲卫冲第一阵!”

“只要粮食到了,随你便。”

李智云笑得人畜无害,缓缓将地图收进袖子里。

出了两仪殿,李元吉急着回府点兵,走得飞快,溅起了一地水花。

李智云站在殿檐下,看着李元吉的背影没入雨幕,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殿下,真让齐王去?他那脾气,怕是会把永寿闹个天翻地覆。”韩从敬不知何时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到了身后。

“就是要让他闹。”

李智云拎起那柄天子剑,语气平淡:“不让他去,他就在长安闹咱们、闹阿耶,让他去永寿,那些想在粮草上动手脚的豪强就有苦头吃了,恶人自有恶人磨,只要他想在阿耶面前表现,那这差事就最适合他。”

他迈步走入雨中,官靴踏在积水里,说道:“但这还不够,二哥那边……身体怕是撑不住太久。”

李智云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韩从敬,你去办件事。”

两人走到了宫墙的阴影处,李智云停下脚,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派个生面孔,拿我的印连夜出关,走商洛那条老路,去内乡见韩世谔。”

韩从敬心头猛地一跳,握着伞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内乡?族兄那里……”

“告诉他,山南的兵马无法动大旗,但也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让他选三千名精通山地跋涉的劲卒,换上商队的衣服,带足一个月的干粮,不用战马,全部步行,以运送药材和香料的名义,秘密向关中靠拢。“”

“只要我的第二封信到了,哪怕天塌下来,他也得在三天之内,给我插进泾州和长安之间的长武坡。”

“殿下,您这是……要调私兵入京?”韩从敬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掉脑袋的重罪,没有皇帝的兵符,私调兵马过界,在大唐律法里就是谋反。

“二哥若是败了,精锐都折在泾州,那这长安里坐着的人,谁还能挡得住薛举?”

李智云转过身,手掌扣在韩从敬的肩膀上:“这不叫谋反,这叫保命,去吧,如果办砸了,你我都得死在雨里。”

韩从敬没有犹豫太久,他太清楚自家公子的性子,这个平日里在尚书省算账算到深夜的皇子,真动起手来比谁都要疯狂。

“诺!”

韩从敬收起油纸伞,反手将其插在腰间,整个人消失在暴雨如注的宫道上。

而李智云重新回到尚书省的公房时,已经是晚上了。

屋里没点香,只有一股子潮气和旧纸张的味道,万家的几个亲戚已经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算盘还搁在手边。

李智云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关中地理沙盘。

他从旁边捏起一面红色的三角小旗,插在了永寿的位置。

又捏起一面没有任何标识的黑旗,悬在了长武坡的上方。

最后,他的手停在了高墌城的尖端,代表李世民的蓝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

“二哥,你可一定要多撑几天啊。”

李智云自言自语着,他伸出手,在代表泾水的沙槽里用力一划。

泥沙在指尖溃散。

第二天一早,齐王李元吉正式受命,挂着转运督察使的头衔,带着五百名如狼似虎的亲卫,浩浩荡荡地开出了长安。

长安城的百姓只看到齐王威风凛凛,觉得这是皇室齐心协力。

却没人注意到,在那庞大的运粮车队后面,几个做香料买卖的货郎,正背着沉重的背篓,悄悄拐进了通往南面的岔道。

第196章 分歧

高墌坡。

这道横亘在泾州境内的黄土高坡,此刻正被没完没了的阴雨冲刷着。

雨水卷着细碎的泥沙,顺着山脊汇聚成一股股土黄色的浊流,在军营的壕沟里打着旋儿。

中军大帐内,尽管四角都点了巨大的油灯,光线却依旧昏沉,空气里搅动着潮湿的土腥气和一股子散不掉的汗臭味。

殷开山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动作由于过于用力,指甲在侧脸上抠出了几道红印。

他反手将湿透的红色披风解下,重重地甩在地里,溅起的泥点子落到了旁边一名参军的靴头上。

“不出击,还是不出击!”

殷开山的大嗓门在帐篷顶棚上撞来撞去,他叉着腰,胸甲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薛举现在就在折墌城里猫着,他手里缺粮,这时候咱们乘着大雨突袭,一顿乱棍就能把那些陇西兵打进泾水里喂鱼!”

坐在长几后的刘文静,正低头剥着一粒有些发霉的胡桃。

他那张略显疲态的脸上,眼袋重得惊人,听到殷开山的咆哮,他只是将剥好的核桃仁塞进嘴里,嚼碎了,慢慢咽下去。

“秦王的军令就在案头上摆着,殷总管,你既然领了副总管的衔,就该知道固守这两个字怎么写。”

刘文静伸手拍了拍那叠厚厚的文书,动作很轻:“薛举虽然善战,但他等不起,咱们身后是关中,有的是粮食,他身后是陇右,是饿得发慌的溃兵,只要咱们在这儿熬上几个月,等到他粮尽,这西秦霸王的旗子自己就得倒。”

“熬?拿什么熬?”

殷开山猛地跨前一步,脚下的泥浆发出噗嗤一声。

他指着帐外连绵的雨幕,压着嗓子吼道:“这雨已经下了五天!士卒们天天蹲在水坑里,鞋底子都快泡烂了!再这么熬下去,不等薛举倒,咱们的人就得先烂在高墌坡上!”

他转过身,对着侧首一直沉默的一道身影拱了拱手。

“秦王,您倒是给句痛快话,这仗到底打还是不打?”

一直撑着额头的李世民缓缓抬起头,他今天没披甲,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

原本英挺的面容此刻透着一股子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得厉害,起了一层白皮。

李世民没直接回答殷开山,而是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案几上的陶壶。

“倒水。”

他的声音极其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摩擦。

旁边的亲卫正要动作,一直守在角落里的万安突然跨出一步。

他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神色紧张,动作比亲卫快了几分,抢先拎起了陶壶。

万安倒了一碗,却没递过去,而是把指尖贴在碗边试了试,随后皱起眉头,弯腰凑到李世民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殿下,您现在的脉象乱得厉害,这是湿热入里,而且这水太凉了,楚王走前交代过,您这几日得喝温补的姜汤,不能再贪凉了。”

李世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僵持了片刻,最后重重地落在了碗沿上,将其一把夺了过来。

“拿开。”

李世民推开万安递过来的姜汤,端起那碗冰凉的井水,仰脖猛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水液撞进灼热的胸腔,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首节 上一节 165/46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