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郎,你实话告诉我,山南现在能抽出多少兵?能卡死武关多久?”
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李渊给李智云扣上“诸子之首”的帽子,不是为了让他当储君,而是要他当一面盾牌。
一边负责用来制衡李建成和李世民,一边能让李世民在西线拼命时,确保后院不起火。
“韩世谔手里有五千精锐,三万辅兵,只要粮草不缺,就算王世充亲自来,我也能保证他上不了淅阳的城头。”
李智云上前一步,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弧线,正好将关中的东南门户死死封住。
“但阿耶应该知道,山南缺铁,我在内乡想打几把好刀,还得去求巴蜀的叔父,用各种东西去换废铁。”
李渊哈哈大笑,拨火棍在空中虚点了几下。
“你这小子,绕了这么大个圈子,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阿耶,山南不只要守,还得为日后攻略荆襄做准备。”
李智云咧开嘴,继续说道:“您登基以后若要问鼎天下,南阳就是咱们的南大门,我想要关中的铁,能再给些铁匠更好,只要铁料足够,我就能给阿耶造出一支虎狼之师。”
李渊重新坐回胡床上,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用手撑着下巴,思索了良久。
让一个手握重兵、战功彪炳的臣子掌握战略物资的生产权,这在历朝历代都是大忌。
但一想到李建成和李世民在城门口那种毫不掩饰的拉拢,李渊的心里又升起一种异样的心思。
如果李智云能完全掌控山南,变成一支独立于东宫和秦国公府之外的力量,这对他这个即将登基的唐王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尚书省那边,我会让裴寂打招呼,西京武库里的两万斤陈铁,还有之前缴获的一批弩机残件,你待会儿去领个条子,自己带走。”
李渊抬起手,有些疲惫地摆了摆,“别做得太露骨,明面上说是让你修缮武关城防用的,要是让你大哥二哥知道了,他们又要在耳边聒噪。”
“我省得,一定不让阿耶为难。”李智云再次拜倒。
他要的不是这两万斤铁,而是李渊这句别做得太露骨,这比任何赏赐都值钱,代表他不用再被关到西京这座笼子里。
“行了,回去休息吧。”李渊将拨火棍放回铜盆里,“去见见你那个未婚妻,韦家那个老头子最近往宫里跑得勤,看来是等急了,如今你既然回来了,就把事儿办了再走,别让外人看咱们李家的笑话。”
“诺。”
李智云退着出了大殿,直到阳光重新洒在头顶,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韩从敬。”
“在!”
一直等在殿外的韩从敬快步迎了上来,手里还牵着那匹白马。
“去领赏金,再去武库领铁,动静小点,拉完咱们先回千秋殿。”
李智云翻身上马,马蹄敲在宫城的御道上,声响不再像之前那样拘谨。
大兴的风依旧燥热,但此刻吹在脸上,竟带了几分从未有过的爽利。
第171章 进项
穿过漫长的宫中夹道,空气里那股子被太阳晒透了的燥热,总算被宫墙的阴影挡去了几分。
李智云解开领口的两个扣子,顺手把那枚沉甸甸的玉如意塞进腰带里。
韩从敬带着马去安顿,他则一个人进了千秋殿。
殿门虚掩着,原本预想中的那种深宫寒意并没有扑面而来,反而是一股子淡淡的静心香味道,隔着帘子钻进了鼻腔。
这香气他熟悉,之前在万氏那里就闻到过这个味儿。
“站那儿做什么?当真是山里的风把皮吹厚了,连门槛都找不着了?”
帘后传出一声轻笑,更多的是藏不住的颤音。
李智云掀开帘子,跨步而入。
万氏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却并没摇,只是眼巴巴地瞅着门口。
半年不见,万氏瞧着清减了些,但那双透着灵气的眼睛一瞧见李智云,便亮得吓人。
“儿智云,给阿娘请安。”
李智云正要下跪,万氏早已抢先一步跨了下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力道极大,甚至让李智云感到有些生疼。
万氏没去看他那一身劲装,也没去看他腰间晃荡的赏赐,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摊开。
那是两只布满了老茧的手,虎口处的厚茧是常年握槊磨出来的,指节上的细茧则是拉弓拉出来的。
万氏的手指在那一层硬壳上轻轻摩挲,指尖微微有些哆嗦。
“又糙了。”万氏低声念叨了一句,随后拽着他坐到榻上。
李智云闻言,拍了拍胸脯:“阿娘,这叫壮实,在山南杀朱粲的时候,若是手上没这两层茧,还未必能拉开弓呢。”
万氏没接这话,只是从身后的案几上端起一碗温着的绿豆汤,递到他手里:“喝了压压火,刚才在武德殿,你阿耶没为难你吧?”
李智云喝了一大口,凉丝丝的甜味顺着嗓子眼滑下去,只觉得通体舒泰。
“阿耶赏了三千金,还给了两万斤陈铁,说是让儿当个诸子之首。”
万氏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扇柄在指尖转了个圈。
“诸子之首?”万氏笑了一声,将团扇拍在膝盖上,“你阿耶这是把你架在火坑外当门神呢,大郎和二郎那两对眼睛,盯着那个位置都快盯出血来了,他倒好,一句话就把你扔到了他们中间。”
万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五郎,你给娘说实话,这名声你接得住吗?”
“名声是虚的,铁是真的。”李智云从怀里摸出一个漆木盒子,推到万氏面前,“阿娘瞧瞧,这是在内乡深山里收来的百年老参,还有几块淅阳那边上好的贡墨,儿知道您不缺这些,但这是儿亲手夺出来的进项,干净得很。”
万氏接过盒子,并没看那野参,只是看着儿子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阿娘放心,这诸子之首,儿只把它当张皮,大哥二哥在大兴争,儿在山南练兵,只要手里有铁、有粮、有听话的人,这火就烧不到儿身上。”李智云说着,起身绕到万氏身后,轻轻替她捏着肩膀。
母子俩就这么对坐着,一时间都没说话。
殿外偶尔传来几声知了的叫唤,千秋殿内那股子静心香的味道,在这宫廷的明争暗斗里,显得格外稀缺且昂贵。
……
半个时辰后,万氏叮嘱了一番婚事细节,这才带着宫女离去。
万氏前脚刚走,李智云脸上的温情便收了个干净,他走到主位的胡床上坐定,双腿大大方方地岔开,手搁在膝盖上。
“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杨师道和窦师纶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显然是早就在偏殿候着了,此时入内,皆是弯腰行礼。
“属下拜见国公。”
李智云让他们起身,从怀里摸出刚才在武德殿领的赏条,随手一甩。那绢帛轻飘飘地落在杨师道面前。
“阿耶赏了三千金,已经让人去库房搬了,景猷你去点数,拿出一千金,分给府里的属官和护卫,尤其是留守大兴这半年没挪窝的,家眷每人再加四匹绸子。”
随后,李智云指着两人说道:“你们两个,一人额外拿五十金,别推辞,这西京的物价涨得快,别让家里人觉得你们跟着我受了委屈。”
两人对视一眼,杨师道接住条子,并没说什么天恩浩荡的废话,只是重重地拱了拱手。
窦师纶更是直接,咧开嘴笑得有些憨,他这段时间满脑子都是研发,确实缺钱使。
“国公,府里的情况,属下先大致报一报。”
杨师道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并没念那些枯燥的进项,而是言简意赅:“云肩托这生意,如今在西京已不是买卖,而是身份。京兆韦氏和咱们合作,把持了关中七成的生丝渠道。原本战乱导致原材料涨价,咱们正好借势,把每个云肩托的价格往上翻了三成。”
“买的人少了?”李智云问。
“不,更多了。”杨师道嘴角带着一抹笑意,“这大兴城的贵妇人不怕贵,就怕别人有的自己没有,上个月,王世充那边甚至有暗商过来,想吃下两千套,说是要运到洛阳去卖。”
“卖,为什么不卖?”李智云屈指敲了敲案几,“但这云肩托,不只是用来赚那几个臭钱的,事情有眉目吗?”
杨师道往前挪了半步,声音低沉:“通过云肩托的定制和配送,属下在大兴各公侯府邸的后院都插了眼。哪家的小娘子最近换了首饰,哪家的公子因为缺粮在卖古玩,咱们都清楚。”
“特别是裴相府上,他那房小妾最爱咱们的云肩托,每月都要换新,从她嘴里流出来的尚书省秘闻,抵得上半支暗卫。”
李智云点了点头,这才是他在西京留守杨师道的真正用意,商业是血肉,情报才是骨架。
“希言,你那边呢?”
窦师纶一听点名,立刻挺直了腰板,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得皱巴巴的图纸,有些兴奋地铺在地上。
“国公给的弓弩图纸,属下带人试制了,但有两个难处。一是弩机那几个关键的小件,需要极好的精钢,寻常的生铁打出来,射不到百步就裂了。”
“二是这种弓臂,用的是巴蜀那边的老桑木和国公所说的树胶,但粘合需要时间。”
窦师纶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咬合结构:“要是今天领回来的那两万斤陈铁能炼出精钢,属下有把握,三月之内,先给公爷拉出一支五百人的神臂弩队,到那时,两百步开外,即便是突厥人穿着甲,也能射个对穿。”
李智云看着那些复杂的线条,神色沉静:“铁的事情我解决,这半年你们守在西京,都辛苦了。”
他并没有拍两人的肩膀,只是站在那里,就让杨师道和窦师纶心底都升起一股子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景猷留下,希言先去接管那批铁料,记住动静要小。”
“诺!”
窦师纶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李智云和杨师道。
“景猷,修文馆那边,我那位大哥是不是已经塞了不少人了?”
杨师道低头应道:“正是。”
“那就继续让他塞,咱们的人只管盯着格物基金的账目和饭碗,还是那个老样子,名声给他,人才归我。”
第172章 试制
窦师纶脚步极快,手里拿着领铁的条子,那副急冲冲的样子,活像是饿了半个月的恶狼瞧见了肥羊。
殿门缓缓合拢,将燥热彻底关在了外头,殿内只剩下李智云和杨师道两个人,还有角落里那盆快要化尽的冰。
杨师道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卷轴,那是薄薄的一层熟宣,边角因为反复摩挲显得有些发毛。
他双手托着卷轴递上前,脚步往后撤了半寸,稳稳站定,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几分。
“国公,这是修文馆最近三个月的流水,还有一份咱们格物基金私下供养的名单。”
李智云接过卷轴,在案几上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笔墨纸砚的耗损,还有每日供给那些文士的膳食标准。
他的手指在那些繁琐的记录上缓缓滑过:“羊肉每日三十斤,精米十石,连那些文士擦嘴、垫砚台的绢布,都是从东市买来的上好苏绸。”
“我那位大哥,确实舍得下本钱,这是要把这帮人的胃口彻底养刁啊。”
杨师道拱了拱手,低声应道:“名声确实都落在东宫头上了,世子如今在西京的名望,大有盖过秦国公之势。”
“可这修文馆里真正能干活的几个人,底子全在咱们手里,那些个从关东跑过来的寒门子,吃的是咱们买的米,住的是咱们修的房。”
“前些日子有个叫陈子良的,家里老母病重,也是咱们请了郎中,用最好的药材吊回来的命。”
李智云把卷轴一折,随手塞进了一方青玉笔砚下面。
“名声这东西,谁想要谁拿去。只要这些人的饭碗还扣在咱们手里就好。”
“景猷,那些名气大的清流,大哥要收便收了,我要的是那些能下县去算清田亩、能进武库查清账目的实干之才,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