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
“只有最后十里!”
“朱粲就在江边!他在等死!”
不需要再多的动员,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全军列阵!”
李智云大吼一声,声音穿透了云霄。
“集体换马!不再惜力!随某一口气冲过去!”
“杀!!”
第151章 半渡
土门渡是汉水一处名不经传的小渡口。
浑黄的江水卷着白沫,拍打在河滩上。
此刻,数百名丢盔弃甲的流寇挤在岸边,为了争抢仅有的七八条渔船,早已把什么兄弟义气抛到了九霄云外。
“滚下去!这是大王的船!”
几名亲卫挥舞着横刀,将试图爬上那艘最大乌篷船的兵卒砍翻在水里。
鲜血染红了水,尸体顺着水流打着旋儿往下漂。
朱粲披头散发,锦袍早就被荆棘挂成了破布条。
他在一群亲卫的推搡下,狼狈不堪地爬上了船头。
“开船!快开船!”
朱粲刚一站稳,便扯着嗓子嘶吼。
船家是个老实巴交的渔夫,被这阵仗吓得手脚发软,竹篙撑了好几下都没撑到实处。
“废物!”
朱粲抢过身边亲卫的长矛,一矛捅穿了渔夫胸膛,然后一脚将尸体踹进江里,自己抓起竹篙,拼了命地往对岸上顶。
“大王!等等我!拉我一把!”
岸边,张六彪满脸是血,挥舞着短刀,砍翻了两个挡路的同伴,向着乌篷船涉水冲来。
朱粲看都没看他一眼,反而嫌船上人多吃水太深,又将两名刚刚爬上来的伤兵踹了下去。
“船满了!都给孤滚!”
乌篷船终于晃晃悠悠地离了岸,顺着水流向江心滑去。
而就在这时,北边的地平线上,传来了一阵轰鸣声。
“那是……”
张六彪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惊恐地回过头。
只见北面土塬上,一道黑线迅速漫延开来,紧接着,那道黑线裹挟着漫天黄尘,向着渡口席卷而来。
为首一将黑盔黑甲,胯下乌骓马,正是韩从敬!
“杀!”
韩从敬没有丝毫减速,借着从土塬冲下来的惯性,直接撞入了河滩上那群还未登船的溃兵之中。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瞬间响彻河滩。
那些原本还为了抢船打得头破血流的流寇,此刻在铁骑面前,脆弱得就像是深秋里的枯草。
“快跑啊!唐军来了!”
“救命!别踩我!”
有人想往两边的芦苇荡里钻,有人绝望地跳进冰冷的汉水里,想要游向那些已经离岸的船只。
韩从敬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手中的马槊左右翻飞,每一次刺出,都必有一名流寇惨叫着倒下。
“把他们赶下河喂鱼!”
二百名唐军先锋如同虎入羊群,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浅水区就已经被尸体填满。
与此同时,李智云策马赶到。
他勒住缰绳,战马在岸边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动着蹄子。
李智云没有去看脚下,目光穿过河滩,死死盯住江心那几艘正在拼命划动的渔船。
尤其是那艘最大的乌篷船,此刻已经划到了江心,距离北岸足有两百步。
朱粲正站在船尾,死命地催促着划船的亲卫。
“哼,想逃?”
李智云冷哼一声,从马鞍旁摘下那张跟随他一路征战的强弓。
“所有骑兵沿岸散开!”
李智云厉声下令:“除了那一艘,其余船只不用管!给我朝着那艘乌篷船!射!”
“诺!”
数百名骑兵立刻放弃了追杀,沿着河岸一字排开,纷纷张弓搭箭。
“崩!崩!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连成一片。
数百支羽箭借着风势,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扑向江心的船上。
“大王小心!”
乌篷船上,几名亲卫举起盾牌想要遮挡,但箭雨太密了。
“笃笃笃!”
箭矢钉在船板上、乌篷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两名正在划桨的亲卫突然惨叫一声,似乎是被射中了,一头栽进了江里。
失去了另一侧的动力,乌篷船猛地打了个横,在湍急的江水中剧烈摇晃起来。
朱粲本来就虚弱,船身这一晃,他整个人直接失去了平衡,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撞在了船舷上。
“哎哟!”
还没等他爬起来,又是一波箭雨袭来。
“噗!”
一支流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走了一大块头皮连带着几缕焦发,鲜血瞬间糊住了他的眼睛。
另几支箭则没那么客气,直接钉进了他的左肩和屁股。
“啊——!痛啊!”
朱粲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双手胡乱抓挠着,试图找个掩体。
“大王!船要翻了!”亲卫惊恐大喊。
因为船身横在江心,侧面受着水流的冲击,再加上船上的人乱动,江水已经开始往船舱里灌。
李智云骑在马上,随着战马的小步跑动调整着身形,他再次抽出一支破甲箭,屏住呼吸,将弓拉满如满月。
这一箭,他瞄的不是人,而是船身的水线位置。
“嗖!”
这一箭势大力沉,带着破风声,扎进了乌篷船的侧舷,直接透板而入。
虽不至于立刻沉船,但这一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乌篷船终于支撑不住,在几个浪头的拍打下,轰然侧翻。
“咕嘟……”
朱粲像石头一样掉进了汉水里。
“射!射水里的人!”
韩从敬见状大喜,挥舞着马槊高喊。
箭雨再次覆盖了那片水域。
几个冒头的亲卫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沉入江底。
但朱粲这厮命大,他落水时正好抓住了半截断裂的船板,那船板虽然载不动他,却勉强能让他将脑袋露出水面。
“救……快救孤……”
朱粲水性不好,连呛了好几口,四肢拼命扑腾。
此时,另外两艘幸存的小船正好经过。
船上的人虽然也怕死,但他们更清楚,如果朱粲死了,他们到了襄阳也多半是死路一条。
“快!赶紧捞大王上来!”
几只手伸过来,抓住朱粲的衣领和腰带,硬是像拖死猪一样,把他拖到了小船边上。
但小船太小,根本不敢让他上来,只能让他扒着船沿,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就这样拖着往南岸划。
李智云放下弓,眉头紧锁。
距离太远了。
那几艘小船已经顺流漂下去了数百步,再加上江面上水汽弥漫,箭矢的力道已经衰减得厉害。
“这都没死……”
李智云看着那个在江水中起伏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片刻后,那几艘小船终于靠上了南岸。
朱粲被几名亲卫拖上岸滩,他浑身湿透,插着两支箭,屁股上还在流血,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北岸,在一群残兵的簇拥下,跌跌撞撞地钻进了南岸的密林里,朝着襄阳方向狂奔而去。
“国公!”
侯君集策马来到李智云身边,狠狠唾了一口:“到底让这老贼跑了!”
李智云翻身下马,蹲下身子洗了把脸。
江水冰冷刺骨,让他原本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