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箭不多了。”
“刚才那一波射得太急,我让弟兄们停一停,把那些贼兵放近了再打,用排枪捅。”
孙华愣了一下,随即骂道:“你个算盘精!都火烧眉毛了还省那几根木头杆子!”
骂归骂,孙华心里清楚李孝常是对的。
这次韩金带了五千精锐,还有上万流民炮灰。打了两天,流民死了一地,韩金的精锐却还没怎么动。
要是现在把家底打光了,等到那些真正的匪寇上来,那就是等着被屠。
“呜——呜——”
城外,牛角号声再次响起。
原本如同潮水般退去的流民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队悍卒。
这些人大多只着简陋皮甲或胸甲,露出涂满油彩的肢体,手里提着鬼头刀,眼神里透着股嗜血的疯狂。
他们是朱粲养的“食人魔”,也是真正的核心战力。
“正主来了。”
李孝常从身边的亲卫手里接过长弓,动作不急不缓地试了试弓弦:“孙将军,这回得看来硬的了。”
孙华吐出一口唾沫,横刀在盾牌上敲得咣咣响:“弟兄们!都给某打起精神来!这帮吃人的鬼东西上来了!谁要是怂了,以后别说是关中男儿!”
“杀!杀!杀!”
寨墙上的守军齐声怒吼,虽然声音沙哑,但那股子狠劲儿却把风雪都震散了几分。
韩金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寨墙上的动静,不禁咧嘴一笑:“有点意思。”
他挥了挥板斧:“传令,先把那几个抓来的娘们挂在旗杆上,给那孙华助助兴,然后给某冲!谁先上墙,赏十斤肉!”
这帮匪寇一听赏赐,眼珠子都绿了,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他们不像流民那样乱冲,而是两人举盾,一人扛梯,配合得极为娴熟。
“放箭!”李孝常一声令下。
箭雨落下,射翻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但更多的人顶着盾牌冲到了墙下。
云梯刚刚搭上墙头,几个匪寇就咬着刀背,像猴子一样窜了上来。
“死!”
老张大吼一声,长枪如毒蛇出洞,扎向一个刚冒头的匪寇。
那匪寇反应极快,单手抓住枪杆,猛地一拽,老张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探出了垛口。
“嘿嘿,犬入的,下来吧你!”那匪寇狞笑着,举刀就要砍老张的脖子。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闪过。
孙华不知何时冲到了跟前,手中的横刀自上而下,连人带盾把那匪寇劈成了两半,热乎乎的肠子肚子流了老张一脸。
“谢……谢将军!”老张惊魂未定地爬回来。
“谢个屁!赶紧站稳了!”
孙华一把拉起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支冷箭从下面射上来,噗的一声钉在老张手臂上。
箭头入肉极深,差点透骨而出。
老张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老张!”旁边的几个士卒急忙扶住他。
“别管我!”
老张头疼得脸皮抽搐,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咬着牙,伸手抓住箭杆,竟然硬生生地把箭杆给折断了,血瞬间染红了半边羊皮袄。
“跟他们拼了!”
一个年轻的乡勇红着眼,搬起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怒吼着砸了下去。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寨墙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关中老卒的默契在这一刻显露无疑,他们五人一组,两盾在前,两枪在后,中间夹着个弓弩手,像是一个个小型刺猬,死死钉在关键位置。
任凭那些匪寇怎么冲,怎么砍,就是冲不破这道看似单薄的防线。
李孝常站在角楼上,并没有直接参战,用眼睛盯着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左边第三个垛口,两名刀盾手,补上去!”
“右边云梯太多,倒油!点火!”
“预备队,把那个缺口给我堵死!”
在他的指挥下,寨墙变成了绞肉机,绞杀着每一个试图冲上来的敌人。
而孙华,则成了这台绞肉机最锋利的锯齿。
他带着几十名亲卫,哪里危急就冲向哪里。
明光铠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手里的横刀卷了刃,换了一把又一把。
“想上来吃肉?崩碎你们的狗牙!”
孙华一脚踹翻一架云梯,反手一刀削掉了一个刚露头的匪寇半个脑袋。
这一仗,从晌午一直杀到黄昏。
寨墙下的尸体又厚了一层,雪越下越大,渐渐把那些狰狞的死状给盖住了。
韩金在后面看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没想到这小小的张家寨竟然这么难啃。
两千人,硬是顶住了他几轮猛攻。
“大王有令,这几日要是拿不下,老子也得挨罚。”
韩金把板斧挂在马鞍上,伸手接过一把巨大的硬弓。
他拉弓瞄准,朝向城墙上四处奔走的银甲将军。
“崩——!”
弓弦震响。
一支儿三棱穿甲箭带着刺耳的啸音,直奔孙华的后心而去。
此时孙华刚砍翻一人,听到风声,本能地想要闪避,但脚下的尸体却绊了他一下。
“将军小心!”
旁边的老张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来,用没受伤的那个肩膀把孙华撞开。
“噗!”
箭头狠狠地扎进老张头的肩膀。
“老张!”
孙华只觉得头皮都要炸开了,他顾不上别的,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老张头疼得直翻白眼,嘴唇哆嗦着:“将军,看来我没死在南乡,却要折在这帮子贼人手上了……”
“折你母个腿!给某撑住了!”
孙华一把按住伤口,对着不远处的军医吼道:“还不赶紧把人抬下去!要是救不活他,某把你扔下去喂狗!”
就在这时,城下的牛角号声突然变了调子。
那是收兵的号令。
天黑了。
韩金虽然狂妄,但也不敢在夜里攻这种硬寨子,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寨墙上那面依然屹立不倒的唐军战旗,吐了口唾沫。
“便让你们再多活一晚。”
随着贼兵如潮水般退去,寨墙上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无数士卒瘫坐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孝常放下手中的弓,感觉整条胳膊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走到孙华身边,看了一眼已经被抬下去的老张。
“怎么样?”李孝常问。
“胳膊估摸是废了,但命还在。”孙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子,“这家伙跟着老窦出生入死多年,确实有几分硬气。”
他站起身,看着城外连绵数里的敌营火光。
风里飘来一阵阵肉香,那是敌人在埋锅造饭。
所有人都知道那锅里煮的是什么。
孙华的胃里一阵抽搐,但他强忍住了。
他伸手抓起一把地上的雪,塞进嘴里用力嚼着,雪水让他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今天只是个开胃菜。”
孙华把嘴里的血水和雪水一起咽下去,转头看向李孝常:“箭还剩多少?”
“不足四成。”
李孝常报出一个让人绝望的数字,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如果明天还是这种打法,咱们撑不了多久。”
孙华沉默了片刻。
“撑不到也得撑啊,国公运筹帷幄,必然留有后手,这几日也该见分晓了。”
“对了。”孙华突然想起什么,“昨日派出去的人应该见到国公了吧?”
李孝常点了点头:“算算时间,应该到了。”
第142章 奔袭
内乡县衙的正堂里,李智云手里捏着炭条,在羊皮舆图上狠狠地画了一道线。
这道线从淅川起始,绕过均阳,直指内乡的侧后方。
“不对劲。”
他扔掉炭条,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转身看向刘保运和刚从城外回来的侯君集。
“国公觉得哪里不对?”
刘保运揉着熬得通红的眼睛:“均阳那边打得天昏地暗,黑面阎罗像条疯狗一样咬着张家寨不放,这还能有假?”
“正因为打得太狠,才不对劲。”
李智云走到炭盆边,直接蹲在旁边烤手:“韩金带了一万流民,还有五千精锐,若是真想拿下张家寨,早就该不计代价地四面围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在正面猛攻,却留着后山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