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粮,分地。
李智云身着圆领常服,站在刚搭好的木台上,身后是一杆崭新大旗。
旗杆是新伐的杉木,还透着一股子树脂味。
“升旗。”
李智云轻声吩咐了一句。
赵青赤着膀子,也不怕冷,双臂发力,麻绳在他手里绷得笔直。
一面朱色旗帜在风中舒展开来,旗面绣着个斗大的唐字。
底下的百姓有些骚动。
“都静一静!”
刘保运拿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站在台下吼了一嗓子,他这两天嗓子早喊哑了,听着像破锣。
李智云往前走了两步,从箩筐里抓起一把粟米,高高举起,然后松开手。
金黄色的粟米像雨点一样洒落,砸在木台上,弹跳着落入人群。
“这粮食,是真是假?”李智云大声问道。
前排几个胆大的老汉捡起几粒,放进嘴里嚼了嚼,嘎嘣脆,还有丝丝甜味。
“是真粮!是好粮啊!”老汉喊道。
“是真的就行。”
李智云拍了拍手上的米屑,指着脚下土地说道:“想必诸位都听说过朱粲的名头,此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无论男女老幼皆可充作军粮,可他为什么这么干?”
“因为他是流寇,吃完这家吃那家,所以才不会心疼。”
台下一片死寂,不少人低下头,眼圈发红。
朱粲的暴行,可谓是荆襄之地的噩梦,这人混账起来根本不分官民,照杀照吃不误。
“但我们不一样!”
李智云陡然拔高声音:“我把这面旗插在这儿,就不打算拔走了!从今天起,淅阳由唐王庇护!你们就是唐王治下的百姓!而我楚国公李智云,就负责在此保护你们,不受任何人的侵扰!”
光说不练是假把式。
尤其是当今天下大乱,仅用口头言语,是没法让人信服的。
李智云转头看向褚遂良:“登善,念!”
褚遂良抱着一摞文书走上前,展开第一卷,朗声道:“山南道行军大总管令,其一,免去淅阳郡去岁所有积欠赋税,过往旧账一笔勾销!”
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等于把压在大家头上的大山搬走了一半。
“其二!即日起重修鱼鳞册,重新丈量土地。凡是无主荒地,谁开垦归谁,官府给发地契,两年不纳粮!”
如果说刚才只是激动,那现在人群就是疯了。
土地就是百姓的命。
因为朱粲的缘故,本就有大量土地抛荒,如今官府不仅承认开荒,还给发地契,这是实在的大好事。
“唐王万岁!”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广场上的百姓跪倒了一片。
李智云看着这一幕,对一直站在角落里的范文超招了招手。
“范县令,你就别愣着了。”
“你是父母官,这重新丈量土地、登记造册的活儿,还得你来干。做得好了,你还是内乡县令,做得不好……”
他没往下说,只是轻拍了一下腰间刀鞘。
范文超浑身一激灵,连忙跑上台,对着下面大喊:“乡亲们放心!本官一定尽心竭力,绝不让大家吃半点亏!”
他喊得卖力,心里却在滴血。
李智云这一手,不仅收买了人心,更是直接把内乡的底细摸了个透。
只要土地和人口重新造册,那淅阳就真成了李家的铁桶江山,百姓会自发帮着唐军打仗。
……
晌午时分。
县衙大堂里,几十名书吏趴在案几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乱响。
刘保运坐在一堆快要把人埋起来的简牍中间,手里拿着胡饼,一边啃一边骂娘。
“这帮豪强,以前到底隐瞒了多少地!”
他把一本册子摔在桌上:“光是城北那片荒滩,说是只有五十亩,实际上丈量出来足足有四百亩!这都是白花花的粮食啊!”
“这就是扎根的好处。”
李智云坐在主位上,正拿着一块布巾,擦拭从范文超手里拿来的县令大印。
“流寇打仗,靠的是抢,咱们打仗,靠的是养。”李智云把大印重重地盖在一份新的地契上,“只要把这些地分下去,人心定下来,淅阳就是咱们的粮仓,也是咱们的兵源。”
刘保运正要再开口,就被突然推门而入的侯君集给打断。
“怎么了?”李智云抬头问道。
“国公,刚才在城外丈量土地的时候,抓了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某审过了,是吕子臧派来的斥候。”
“吕子臧?”
听到这个名字,李智云盖章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人和朱粲不对付,虽然是老顽固一个,不过秉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道理,未尝不能接触一番。
“这老狐狸鼻子倒是灵。”褚遂良在一旁笑道,“咱们这才刚把旗子升起来,他就闻着味儿了。”
李智云扯了扯嘴角,对此不置可否。
“以前这南阳盆地,朱粲是疯狗,吕子臧是守户犬,两人或有胜负,但谁都奈何不了谁,现在咱们来了,一举将淅阳给占了下来,吕子臧自然要着急。”
李智云指了指内乡的位置:“而且咱们在这儿扎得越深,吕子臧和朱粲就越睡不着觉,朱粲是怕咱们抢他的地盘,吕子臧是怕咱们抢他的民心。”
侯君集问道:“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把这些斥候留下?”
“没这个必要。”
李智云摆了摆手:“把他们放了吧,让这些人的脑袋留着吃饭。”
“放了?”侯君集一愣。
“不仅要放,还要让他们带句话给吕子臧。”
李智云笑道:“告诉吕子臧,我李智云即便到了南阳,也是为了杀猪而来,和他无关。只要吕子臧老老实实看着,等我宰了那头猪,可以分他一副猪下水。”
“杀猪?分下水?”刘保运差点被嘴里的胡饼噎着,“这……这吕子臧能信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
李智云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正在忙碌搬运粮食的民夫。
“吕子臧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容易想得多。只要他想得多,就会观望。只要他观望,我们就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朱粲。”
李智云正说着,范文超抱着一摞新整理出来的名册,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国公!大喜啊!”
范文超一脸谄媚,说道:“加上这几天回流的难民,咱们内乡现在实有丁口一万八千余人!若是再算上隐匿在山里的流民,两万人只多不少啊!”
两万人,意味着至少能再征召两千辅兵,也意味着秋收有了些保障。
“范县令辛苦了。”
李智云拍了拍范文超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这内乡的根算是扎下去了,接下来,就看这棵树能不能经得起风雨了。”
范文超连忙点头哈腰:“有国公在,内乡必定风调雨顺。”
李智云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朱粲绝不会坐视自己做大。
该来的,总归要来。
第140章 前锋
二月初二。
南阳郡,新野县。
原本用来办公的县衙,如今像是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朱漆大门上满是黑褐色的污渍,不知是陈年的血迹还是油垢,院子里没有栽花种草,而是架着十几口巨大的铜锅,沸水在锅里翻滚,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肉腥味。
朱粲坐在正堂的虎皮交椅上,手里抓着一只不知什么动物的大腿骨,撕咬得满嘴流油。
他身材极魁梧,满脸横肉,眼珠子微微泛黄。
“大王,内乡来的急信。”
一个亲兵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手里捧着那枚从范文超派人送来的蜡丸。
他走得极慢,生怕弄出点声响,惹得朱粲不喜。
朱粲把骨头往案几上一扔,那上面已经堆满了残羹冷炙。
“范文超那个软骨头?”
朱粲接过蜡丸,手指轻轻一捏,蜡丸碎裂,将里面的绢帛随手丢给旁边一名儒生打扮的中年人。
“念。”
那儒生颤巍巍地展开绢帛,扫了一眼,脸色微变:“回大王,范文超信上说,唐军主力七千人已入驻内乡,但多是新兵,立足未稳,他……他建议大王奔袭内乡,定可大胜。”
“七千人?”
朱粲从牙缝里剔出一丝肉丝,冷笑一声:“李渊老儿没人可用了吗?竟派了个还在吃奶的娃娃过来,莫非以为带上几千个关中人,就能抢走某的地盘?”
他站起身,一脚踢开脚边的酒坛子,酒水泼了一地。
朱粲盯着那儒生问道:“信上面还有没有了?”
儒生咽了口唾沫,双腿不禁有些打摆子:“还……还有,均阳那边传来消息,有个叫孙华的唐军大将,在张家寨外面筑了一座京观。”
朱粲的动作停住了。
“京观?”
“是……”儒生眉眼低垂,“用的是张献部下,还有大王派过去的人。”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偏将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知道,朱粲最恨的不是打败仗,而是被人羞辱。
在这南阳地界,向来只有他把别人剁碎了下锅,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拿他的手下筑京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