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你率前军两千,大张旗鼓,多树旗帜,做出要强攻南阳的架势,声势造得越大越好,但行军要慢,每日只走二十里。”
韩世谔微微皱眉,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总管是想声东击西?”
“不,是打草惊蛇。”
李智云将令箭递给他,随后又抽出一支,看向窦琮:“窦将军。”
“末将在!”窦琮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大声应道。
“你从上洛守军中抽调八百精锐,换上便装,混在后续的辎重队里。我会让商队再去给吕怀义送一份厚礼,告诉他,唐王派兵要去打那个不听话的吕子臧,路过淅阳只需借道,绝不扰民,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窦琮眼睛猛地瞪大,随即咧开大嘴笑了:“吕怀义贪财又嫉妒吕子臧,若是听说我们要去收拾他的对头,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不仅会借道,说不定还会给咱们送粮草呢!”
“他送不送粮草不重要。”
李智云把玩着手中的令箭,笑道:“重要的是当我们的辎重队进了淅阳城,他的城门还能不能关得上。”
“既然他想要利,我就给他利,只不过这利息,得拿他的淅阳城来抵。”
“褚亮。”
“下官在。”
“写一篇檄文,就说吕子臧不识天数,抗拒王师,但我军仁义,不忍生灵涂炭,再给吕怀义写封信,极尽拉拢之意,封他个淅阳太守,许他便宜行事。”
李智云将令箭扔回筒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我要让全山南的人都知道,我能从华阴起兵打下半个关中,这次照样能打下整个山南道。”
帐内众将对视一眼,齐齐抱拳:“末将领命!”
第125章 入彀
腊月二十九,淅阳郡治南乡县。
天色阴沉得厉害,丹水河面上泛着惨白的光,几只寒鸦落在枯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城门口的积雪被踩成了黑泥,混杂着马粪和烂菜叶的味道,有些刺鼻。
而一支庞大的车队正缓缓驶向南门,数十辆双辕大车压过路面咯,车上盖着油布,虽然看不清货物,但从车辙陷入泥土的深度来看,分量极沉。
赶车的脚夫们个个身强力壮,尽管穿着羊皮袄子,但脚底下的步子却迈得扎实。
守城的队正搓着冻僵的手,斜眼吊着这支队伍。
“站住!哪来的?”
车队前头,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上前,满脸堆笑地塞过一小袋铜钱:“军爷辛苦,我们是关中来的晋商,奉命往南边送批货。”
队正掂了掂袋子,脸色缓和了些,用刀鞘挑开第一辆车的油布一角。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关中青盐,还有成捆的麻布。
“好东西啊。”
队正咽了口唾沫,这年头盐和布就是硬通货,他望着后面长长的车队,故作严肃道:“规矩你们懂,盐布好说,可若是夹带了铁器兵刃,按例得上报军司马查验文书……”
管事脸上笑容不变,又极快地从袖中摸出另一个小袋子,不着痕迹地塞进队正手中里,低声道:“军爷放心,规矩我们懂,这是吕太守府上二管家开的条子,运的就是些铁料和备用刀械,给城里武库补缺的。”
“您看,这天色也晚了,兄弟们冻了一天,您就行个方便,早点交割了,大伙儿都省心不是?”
说着,管事又递上一份盖着私印的文书。
队正捏了捏袖中的两个袋子,又瞥了眼那文书上的模糊印鉴,确实像是太守府的,而且上头也打过招呼,近日有关中商队要来。
真较起真来,耽误了太守的事,自己可担待不起。
他侧身让开一步,对手下挥挥手:“查过了,是太守府要的货,放行吧!”
于是车队隆隆驶入城门。
在车队中段,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正低头推着车辕,他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褐衣,头巾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正是乔装改扮的窦琮。
他推的这辆车上看似堆满了草料,实则底下藏着几十具拆解开的弓弩和成捆的弩箭,而周围那些看似憨厚的脚夫,全都是上洛守军中的精锐悍卒,衣服下也藏着短刃和手斧。
进了城,窦琮借着擦汗的动作,飞快地扫视了一圈。
城墙不算高,夯土层有些剥落,城楼上的守军稀稀拉拉,有的甚至抱着长矛在避风处打盹。
“这帮废物。”
窦琮心里骂了一句,手上的劲道却没松,推着车稳稳地跟在队伍里。
车队穿过主街,两旁的铺子大多关着门,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面带菜色,路边的一家酒肆倒是开着,里面传来划拳声,一面破旧酒旗在寒风中无力地摆动。
几个穿着皮甲的兵丁正歪在酒肆门口,手里拎着酒壶,对着路过的妇人吹口哨,其中一个还醉醺醺地指着车队,大着舌头喊道:“哟,来了只肥羊!回头得找太守讨赏去!”
“闭上你的臭嘴!”
另一个稍微清醒点的兵丁踹了他一脚:“没看见是太守府的客人吗?想死别连累老子!”
窦琮露出一丝冷笑,这城里的兵骨头都酥了,亏得吕怀义能坐稳这南乡县。
车队在城西校场和驿馆之间停下,这里原本是用来操练兵马的地方,如今却堆满了各种杂物,甚至还有几只没拴绳的鸡在啄食。
“都卸车!动作麻利点!”管事大声吆喝着,指挥众人把车上的货物搬进仓库。
窦琮趁机混在人群里观察地形,驿馆紧挨着校场,离西门不远,围墙低矮,几处墙角甚至还有缺口,看着像是被人踩出来。
“头儿。”
一名扮作脚夫的队正凑到窦琮身边,借着递麻袋的掩护,低声道:“刚才我去解手,看了眼武库那边,锁都生锈了,门口就两个守卫在那儿烤火呢。”
“别急着动。”
窦琮接过麻袋,扛在肩上,朝着太守府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先让兄弟们把家伙事藏好,等等那边动静再说。”
入夜,太守府。
正堂内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极旺,案几上摆满了酒肉,几名舞姬正在堂下甩着水袖。
吕怀义坐在主位上,这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面色红润,手里把玩着商队送来的一把横刀,手指在锋刃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好刀!”
吕怀义赞了一声,将刀归鞘:“关中的铁器果然名不虚传。”
在他下首,商队的主事正陪着笑脸:“太守若是喜欢,这次带的五十把横刀全数奉上,只求太守给个方便。”
“方便自然是有的。”
吕怀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只是本官听说,你们在南阳吃了闭门羹?”
“可不是嘛!”
主事一拍大腿,愤愤不平道:“那吕子臧简直是个疯狗!连进都不让进,我们路上还撞到了唐王的前锋,说是要去打南阳。”
“领头的韩将军特意让我给你传个话,希望吕太守您肯借个道,让他们的大军和辎重过去,到时不仅不扰淅阳分毫,事成之后,南阳的一半钱粮都归给您。”
吕怀义的动作顿住了。
他挥退了舞姬,身子前倾,盯着主事问道:“唐军真是这么说?”
“千真万确。”主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双手呈上,“这是楚国公的亲笔信,韩将军让我交给您,说事成后封您为淅阳太守,爵开国县男。”
吕怀义接过信,展开细看。
这信中言辞恳切,极尽拉拢之意,更重要的是,信里把那个平日里总压他一头的族兄吕子臧骂得狗血淋头,称其为“不识天数之狂徒”。
“骂得好!”
吕怀义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颤:“吕子臧那个老匹夫,仗着自己是齐王旧部,平日里对我指手画脚,前些日子朱粲大王拨下来的粮草也被他截留了大半,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他将信收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既然楚国公看得起我吕某人,这道,我借了!”
主事大喜过望,连忙举杯:“太守英明!只是楚国公说他的辎重队有些多,还有七八百名护卫,不知……”
“七八百个人?”
吕怀义端着酒杯的手一顿,脸上笑容收敛了些许,让近千外人进城,终究非同小可。
主事察言观色,立刻放下酒杯,躬身解释:“太守明鉴,都是些押运粮草辎重的辅兵,和咱们商队自家雇来看货的护院。韩将军说了,南阳吕子臧冥顽不灵,恐有溃兵流窜惊扰粮道,这才多派了些人手护卫。他们只暂住一两日,大军过境后便会开拔,绝不敢扰了淅阳的清净。”
“再说了,他们人生地不熟,吃的喝的都捏在您手里,还能翻了天不成?等唐军收拾了南阳那老匹夫,您可是首功,这淅阳……往后不就是您吕公一言九鼎了么?”
吕怀义听着,心中的疑虑渐渐被首功和一言九鼎驱散。
他心想也是,唐军先锋都到了南阳,哪会分精兵来图自己这穷地方?
而且那吕子臧实在可恶,若能借唐军之手除之,不仅去一心病,还能白得偌大名声和实惠……
想到这里,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大手一挥,满不在乎道:“既如此,都进城!驿馆住不下就住校场,让王校尉给他们划块地方。”
“不过话说在前头。”他语气故意一沉,“不许骚扰百姓,不许靠近本官的内库和武库,否则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太守法度严明,小的一定转达。”主事连连保证,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来,接着喝酒!”吕怀义心情大好,又让人开了两坛好酒。
主事陪着笑,一杯接一杯地敬着。
此时,驿馆内。
窦琮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休息,而是带着几个人,悄悄摸到了驿馆的后墙根。
“把那几个看门的灌醉了?”窦琮问身边的一个斥候。
斥候嘿嘿一笑:“醉得跟死猪一样,那几个土包子没喝过关中的烈酒,几碗下去就不省人事了。”
窦琮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简陋地图,这是白天混进来的斥候凭记忆画的。
“听好了,之后咱们不光要等信号,还得给韩世谔那边铺路。”
他在地图上指了指:“南门离咱们这儿有三里地,中间隔着两条街,还有个巡防营,虽然吕怀义松懈,但那个巡防营的都尉听说是朱粲派来的监军,是个硬茬子。”
“将军,要不要先把那都尉给……”斥候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急。”窦琮眯起眼睛,“等韩世谔那边的动静闹大了,那都尉肯定会带人去南门支援,咱们就在半路截杀他,顺便把南门给夺了。”
“告诉兄弟们别光顾着杀人,等拿下南门,第一时间把城头的旗子换了,再放火烧几个草垛子,动静越大越好,让城里的百姓和那些没卵子的兵都知道,这天变了。”
斥候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城西校场,原本空荡荡的营房此刻挤满了人。
窦琮回到通铺上,借着昏暗油灯,正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手中的手斧。
“将军。”
一名亲兵凑过来,低声道:“咱们的人都安顿好了,城里的情况也摸得差不多了。南门的守备最松,只有二十几个老弱病残,换班的时辰也打听清楚了。”
“让弟兄们好好休息,把家伙事都备好。”
窦琮停下手中动作,从怀里掏出一块胡饼,狠狠咬了一口,咀嚼着道:“等外面的动静闹起来,咱们就动手,给这位吕太守送份大礼。”
第126章 暗涌
腊月三十,晨。
淅阳城内的气氛有些微妙,往日里这个时候,街面上早该有小贩的叫卖声,可今日却显得格外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