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盘腿坐在榻上,身上披着一件赭黄常服,膝盖上盖着厚毯子。
他手里并没有拿奏疏,而是握着一把用来拨弄炭火的铜箸,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不远处的火盆。
坐在他对面的是裴寂、刘文静和萧瑀,李智云坐在最末尾的位置,身前只放了一张小几,上面摆着一碗已经没了热气的茶汤。
自武德殿散朝后,这已经是李渊第三次召见重臣了。
前两次还是在正殿议事,人多嘴杂,也没议出个子丑寅卯,到了这就剩下这几位心腹,话便能说得透些。
“外头还在下雪?”李渊忽然问了一句,手中的铜箸停在半空。
“回唐王,刚停了一阵,风却更硬了。”
答话的是裴寂,他离炭盆最近,却依旧缩着脖子,脸色有些发白:“这天时也不利于大军出动,若是此时发兵潼关,光是沿途耗费的柴炭就是个无底洞。”
“仗不能只算细账。”
刘文静在旁边接了口,即便是在这种私下场合,也带着一股子咄咄逼人的锐气:“咱们还要看到什么时候?李密若是吞了王世充,再收编了那几万隋军精锐,等到明年开春,他的兵锋就能指到潼关鼻子底下了。”
裴寂也不恼,只是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子:“肇仁兄急什么,我又没说不打,只是说难打。如今关中未稳,陇右的薛举还在舔伤口,咱们若是主力东出,后院起火怎么办?”
两人这是老生常谈了,一个主进,一个主稳,从晋阳起兵时就这副德行。
李渊没搭理两人的拌嘴,他把铜箸往炭灰里一插,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巨大舆图前。
内侍极有眼色地举过一支烛台,照亮了河南那一片区域。
“东都……”
李渊的手指在洛阳的位置画了个圈,声音有些沙哑:“这块肥肉谁都想吃,但现在去吃,那是从李密虎口里夺食,搞不好要崩掉满嘴牙啊。”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萧瑀身上。
“时文,你是看着大隋怎么垮的,你也说说,王世充还能撑多久?”
萧瑀出身兰陵萧氏,又是前朝国舅,虽然入朝不久,但因其刚正耿直,深得李渊器重。
他略微沉吟,拱手道:“王世充为人奸狡,而洛阳城池坚固,粮草尚足,李密虽然势大,但想要一口气吞下东都,没个三五月怕是做不到,而且瓦岗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翟让旧部与李密必有嫌隙。”
“三五个月……”
李渊背着手,在榻前走了两步,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若是能撑三五个月,咱们就大有文章可做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刘文静说道:“大郎说得对,要出兵,不仅要出,还要大张旗鼓地出。”
刘文静眼睛一亮:“唐王决意东征?”
“不。”
李渊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出兵是为了造势,命陕州总管集结兵马,多竖旗帜,甚至可以让二郎亲自去潼关巡视一圈,摆出一副要倾国之兵救援东都的架势。”
“李密多疑,见我军势大,必然不敢全力攻城,定会分兵防备,只要他一分兵,这洛阳城他就更难打下来。”
“我们要做的,不是真去和李密拼命,而是让他不能安心吃肉。”
李智云坐在角落里,听得心中微动。
这就是老狐狸的算盘。
声势搞得震天响,实际上主力根本不动,反正李密的探子多半过不来,如此既全了救援的道义,又牵制住了李密,让洛阳这颗钉子继续扎在河南,给关中争取时间。
“那主力呢?”裴寂听出了门道,“既然潼关那边只是虚张声势,咱们手里攒着的这点精锐往哪用?”
李渊没直接回答,而是重新坐回榻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变得幽深。
“东边是块硬骨头,咱们现在牙口还嫩,啃不动,但南边和西边却是大片的空地。”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关中四塞,东出受阻,那便向南、向西,巴蜀天府之国,荆襄形胜之地,如今大多还在观望,或是被些不成气候的草头王占着。”
“趁着李密和王世充在东边死磕,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洛阳的时候,咱们正好腾出手来,把这些地盘吃进肚子里。”
这就是“声东击西,南北并进”。
历史上,李唐正是利用中原大战的空窗期,迅速平定了巴蜀和陇右,又经略荆襄,才奠定了统一天下的基本盘。
“唐王英明。”
萧瑀率先反应过来,他本就对南方熟悉,此刻立刻接口道:“巴蜀路远,暂且不提,但这山南道确实是个机会。”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显然是早有准备:“臣近日收到族中来信,言及山南局势,那朱粲虽然号称迦楼罗王,实则残暴无度,所过之处杀人食肉,民怨沸腾,如今他的主力正在攻打南阳,后方极为空虚。”
萧瑀说到这里,伸手指了指舆图上秦岭以南的一块区域。
“尤其是淅阳郡,此地扼守武关道南口,乃是关中通往荆襄的咽喉,如今占据此地的是朱粲部将吕怀义,此人兵微将寡,且与朱粲离心,若能收取淅阳,则进可图南阳、襄阳,退可护武关安危。”
李渊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淅阳……”他咀嚼着这个地名,视线忽然转向了角落里的李智云。
“五郎。”
李智云立刻放下茶盏,起身行礼:“儿在。”
屋内几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刘文静的眼神中带着些许探究,萧瑀则是微微颔首。
作为李渊的第五子,能在这个时间点被叫进武德殿,本身就足以说明一切。
李渊看着这个最近让他颇为惊喜的儿子,语气温和:“这几日修文馆的事,你办得不错,大郎在我面前提了好几次,说你调度有方,钱粮算得比户部还清。”
“都是阿耶教导,大哥提携。”李智云垂首应道,并不居功。
“这也不是谁都教得会的。”
李渊笑了笑,随后话锋一转:“既然你手里管着钱粮,又有些门路,那这山南道的消息,你就替我多留意着点。”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场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里面的分量?
多留意。
留意什么?自然不是只看风景。
这是让李智云把触角伸过去,做些前期铺垫,李渊虽然没有明说给兵权,但这种涉及战略方向的“留意”,往往就是行动的前奏。
李智云心中了然。
看来自己和褚亮之前的谋划,倒是和李渊的战略不谋而合,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自己之前的种种表现,才让李渊放心地把这个方向交给自己去盯着。
“儿明白。”李智云叉手行礼,回答得干脆利落,“淅阳郡既然有铁矿和匠人,儿正好也想让商队去探探路,看能不能给将作监弄点好铁回来。”
李渊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这孩子懂事,知进退,一点就透,只可惜不是嫡出。
“嗯,商队去探探也好,不显山不露水。”李渊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这种操作,“若是有什么缺的,或者需要用人,你可以直接跟裴寂说,不必事事都过中书省。”
这就是给特权了,绕过中书省,意味着可以直接向李渊负责。
刘文静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看了李智云一眼,没说话。
裴寂则是笑眯眯地应道:“五郎若有吩咐,老臣自当尽力。”
正事议完,夜色更浓了。
李渊到底是年岁大了,愈发显得疲态,便挥了挥手:“行了,今夜就到这儿吧,二郎那边我明日会去说,你们心里有个数就行。”
众人起身告退。
走出武德殿时,外面的雪彻底停了,地上一片惨白,映得夜色有些清冷。
裴寂和刘文静走在前面,两人似乎还在争论着什么,萧瑀落后几步,与李智云并肩而行。
“楚国公。”萧瑀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萧公有何指教?”李智云侧过头,客气地问道。
萧瑀拢着手,目视前方,脚下的官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淅阳虽小,却是乱局之眼,吕怀义不足为虑,国公若遣商队,不妨多带些关中的盐巴布匹,有时候这些东西比刀剑管用。”
萧瑀这是在提点他,攻心为上。
“多谢萧公教诲,某记下了。”
萧瑀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快步跟上了前面的裴寂等人。
李智云站在宫道上,看着几位重臣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紧了紧身上的大氅,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刘保运。”
一直候在远处的刘保运小跑过来:“国公有何吩咐?”
“你立刻去见褚先生,告诉他,淅阳那边可以尽快动手了。”
第119章 轻碰酒杯
腊月的午后,日头偏西,却没多少暖意。
千秋殿的积雪被铲到了墙根下,堆得像座小山,被冷风一吹,表面凝了一层硬壳,和石头一般。
最近难得有些清闲,李智云正坐在西暖阁里,双腿搭在书案上,背靠着铺了皮毛的椅背,手里捧着那卷《春秋》读着。
炭盆里偶尔噼啪一声,炸起几点火星,殿内弥漫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响。
直到门帘突然被人挑开,带进一股子寒气,帘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刘保运刚要张嘴通报,就被来人挥手制止了。
李世民大步走进来,肩头还沾着未拍净的雪沫,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圆领窄袖袍衫,腰间束着条革带,看着利索,但也显得有些单薄。
李智云见是他,就放下书卷,想要起身迎一迎。
“自家人,坐着暖和会儿。”
李世民径直走到炭盆边,也不嫌脏,拉过一张胡椅就坐下,随后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双手,在火盆上方烤了烤。
“这天是真冷,刚才在宫门口遇到裴寂,那老头儿冻得鼻涕都要流进嘴里了,还非要跟我寒暄。”李世民随口调侃了一句。
李智云示意刘保运去烫壶热酒,自己则拿起火箸,拨弄了一下炭火,让火苗窜高了些:“二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听说阿耶让你去巡视禁军大营,这是回来了?””
“小事一件,明日去也来得及。”
李世民接过刘保运递来的热手巾,胡乱擦了把脸和手,又将手巾搭在火盆边的铁架上。
“有些话当着那帮老臣的面不好说透,我那儿如今人多眼杂,保不齐哪句就漏了出去,想来想去,还是窜到你这儿来讨杯酒喝,也图个清净。”
还真没说错,李智云的千秋殿确实清净得有些过分,平日里除了刘保运和几个固定时辰来打扫伺候的宫女,连内侍都少得可怜,现在反而成了说话的好地方。
“二哥是担心东边的战事?”
李智云给他斟了一杯刚温好的三勒浆,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晃动,散发出一种药材和果味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息。
这玩意算是洋酒,据说有补益的作用,前段时间被爱逛东西市的杨师道发现,顺带给他捎来不少。
李世民端起酒杯,没喝,只是凝视着杯中流转的液体,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仿佛那酒里藏着难解的谜题。
“东边?我不担心。”
“潼关坚固,柴绍也不是冒失的人,阿耶既然定了调子是虚张声势,敲敲边鼓,那东边就出不了大乱子。”
他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担心的是大哥。”
“大哥太急了,昨日朝议后,他把王圭和韦挺都叫去了大吉殿,关起门来商议了足足两个时辰,不光是琢磨怎么把那封给王世充的声援书写得冠冕堂皇,同时还在调拨府库的账目,想方设法要给陕州那边增派粮草和军械。”
“他那架势可不只是做做样子,明显是想真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