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应当是一支部落的头领,不过没有什么用,这场仗的军功已经不是凭借多少匈奴贵人的头颅取胜了。
只有死的匈奴人足够多,才是主公想看到的。
鲍韬收刀入鞘,留下一部分偏军在这,而后带着分出的人马继续向前。
从汉、匈两军相击到这支匈奴人伏诛,左右花了不过一个时辰,先富提一步而逃的素罗等人,自是能知晓身后的战况的,这就导致他们逃得更卖力了。
不仅如此,为了混淆视听,拖慢追击的汉军,素罗每至一处都要大肆鼓动和裹挟在云中郡和西河郡之间栖息的散落牧民,把他们驱赶到一起,而后再远远甩在身后,任由汉人屠杀。
匈奴大部兵掠西河郡时这些小门小户的下等部落跟在屁股后面喝了口热汤,现在匈奴贵人们要撤了,留你们垫垫背不过分吧?
素罗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牵牛牧羊、拖家带口的匈奴牧民,随即又把目光转向前方郁郁葱葱的群山。
云中郡就在那座山的后面,素罗仿佛已经看到左贤王呼厨泉张开怀抱在迎接他们了。
只要挨过这一段路,到了呼厨泉的地盘,那一切都还来得及。
於夫罗和汉人交好,呼厨泉身为他的弟弟,肯定能在汉人那边说上几句话。
只要能活下去,不管是归还地盘还是成为战仆,他都可以接受,但你现在让他转头和身后杀疯了的汉军交流,说愿意臣服?
开什么玩笑,一停下来就要被杀了!
第285章 余寇
“主公,最前面那支匈奴人没追上,现在应当已经进了云中郡境内了。”刘骥率领中军赶到新筑的京观前,刚返回的王平气喘吁吁地站在一旁汇报。
刘骥嗯了一声,继而询问道:“子龙、子略他们呢?”
“赵将军和鲍郎将在圁阴县休整,静待主公命令。”王平躬身回应。
刘骥抬头望了望天边重重堆积的云翳,沉声道:“西河郡诸部匈奴,亡者如何?”
王平答道:“自此处往北绵延数十里,皆为胡虏伏尸。”
“也就是说,剩下的匈奴只有逃走的那一只,还有於夫罗部下了?”刘骥幽幽一叹,沉吟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王平怔了一瞬,拱手回道:“主公果然有爱民之心。”
刘骥闻言古怪地看着他,“我是说云中郡的匈奴也按照这个标准屠。”
王平霎时间有些汗颜。
主公仁义是真仁义,但是狠心也是真狠心。
他拂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水,领命离去。
刘骥望着王平带队离开的背影,登上了青盖车,率领中军继续前行。
另一边,云中郡治所云中城。
素罗带领仅存的六位头人,见到了云中川的主人呼厨泉。
这位年纪不过二十上下,头发乌黑,脸颊红润的左贤王,在见到素罗的一瞬间,便热情地称呼他为“兄弟”,而后热情地和其余头人拥抱。
这般重视的态度,自然让这些流亡之人紧绷的心弦松开,感激涕零地向收留他们的呼厨泉致谢。
呼厨泉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素罗,你们既然愿意来云中郡,就已经成为了我的手足兄弟,不必把自己当成外人。”
“遵命,左贤王大人。”素罗行了个捶胸礼,低头致意。
呼厨泉见了素罗这副顺从的姿态,心中更加满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询问道:“现在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追击你们的汉军在圁阴县停下了吗?”
素罗闻言愣住了,“不是於夫罗单于向来和汉人交好,所以汉将追到云中郡后,主动停下攻势了吗?”
呼厨泉大惊失色。
你不早说!
我以为汉军的目标只是收复西河郡,没有攻打云中郡的打算,毕竟这是块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西侧的云中川能用,其他地方连草都不长,汉人打下来根本没用。
但是你现在告诉我,你不知道汉军是因为什么停下的,那就很恐怖了。
呼厨泉顿时感觉一阵牙疼,眼神不停地在素罗和其余头人身上打量,愈发觉得他们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素罗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脚步不经意地向后挪动,直接向呼厨泉坦白:
“左贤王大人,实不相瞒,富提他们已经被汉军杀光了,燕王这次出兵,恐怕不只是为了收复前岁被我们占领的西河郡。早已被朝廷和董卓许给我们的云中郡和五原郡,可能也要吐出来,如果不敌,我们匈奴人只能退到塞外了。”
五原郡西部,是光武帝刘秀内迁匈奴人士许诺的栖息地,早些年匈奴人和鲜卑人一起作乱后,便顺势蚕食了五原郡西部诸县,直到现在,仅有九原、文国、武都、河阴这些靠近雁门郡的四县,存为汉人之手。
至于云中郡,则是在桓帝时期,南匈奴和边地官吏矛盾日增,出现了几次械斗后,朝廷新划分的地盘。
原本呼厨泉以为刘骥率 7万大军入并州境内,是为了把附属的西河县重新纳为汉土,而后宣扬武力,收伏他们这些匈奴胡骑,就像是往常朝廷征调他们为兵一样驱使。
可是现在听素罗这么一说,呼厨泉怎么感觉有些大事不妙啊?
“大人,此事恐怕得让於夫罗单于拿下一个章程了。”素罗看向呼厨泉错愕的神情,出声劝道。
天塌了,必须得让高个子去顶着,他们这些无足轻重的人物,乖乖跟在大人物的身后就行了。
这时候呼厨泉也不在外人面前大骂他那个哥哥於夫罗了,反而颇为认同的点头。“我这便刻木为信,告知单于前线的情况。不管是战、是降还是逃,都由他拿出一个主意。”
素罗艰难点头。
事到如今,众人也没有宴饮的心思了。
呼厨泉原本精心准备的接风宴也变得索然无味。
诸头人只是草草吃了两口羊肉垫肚,又灌了几口温酒驱寒后,便心事重重地围坐在一起。
呼厨泉见状,不禁长叹一声,缓缓开口:“诸位且听我一言。”
“燕王虽然势大,但并州并非没有我等的容身之地,只要……”他话还未说完,云中城城头便兀然升腾起一股青烟,在晴空万里下格外显眼。
“敌袭!”
“汉军攻城了!”高亢的通报声划破长空,沉闷的钟鼓敲响。
一声、两声,每一声都敲在呼厨泉心跳的鼓点上。
“怎么会这么快?!”他惊骇大吼。
素罗早已带着众头人,仓皇寻马,一边上马,他还不忘提醒呼厨泉:“左贤王,汉军有攻城利器,雒阳的孟津关都没人拦住他们,速走之,莫要折在了云中城!”
言毕,其人竟一瞬间便蹿出数丈,扬鞭催马,绝尘而去。
从美稷县逃出来的头人亦是紧跟其后。
他们来云中郡,就是想看看於夫罗单于的面子,能不能让汉军停手。
现在看来,燕王根本就没把於夫罗放在眼里,汉军只是稍稍休整一二就要继续攻城。
留在这里只能等死,不如早早逃去。
逃回五原郡,逃回塞外,天下之大,总有匈奴男儿的容身之处。
呼厨泉看着奔逃的素罗,咬牙切齿,但他总归没有彻底失去理智,让麾下去拦截他们。
这时候拦截很容易引起火并,让局势更加难控制,与其耗费功夫在素罗这个懦夫身上,不如先去前线探清虚实,搞清楚燕王到底想要做什么,这才是当务之急。
抱着这样的想法,呼厨泉带领大批精锐挤过午门,来到瓮墙之下。
“先送我上去,然后拿着金钲和狼旗,看看能不能跟汉军领将交涉一二。”呼厨泉踩着绳梯上去,对着左右吩咐。
只是其人刚扒拉到瓮墙上,探出半边脑袋,声音便戛然而止。
短暂的沉默后,呼厨泉扭头便跳下瓮墙,高呼道:“撤兵!”
……
PS:脑袋还是有点昏沉,进入不了状态,先让我再水一天。
大家不要担心,作者会拖着不完结,恰烂钱什么的,收复完并州,其实已经进入尾声了,中间穿插一些过渡,交代一些主角的身边人,就要挥师南下进行最后一个大事件了。
第286章 穷寇
呼厨泉最终还是没能跑掉,不仅是他,就连率先窜逃的素罗等人也被韩当、程普堵在了云中城西野,靠近云中川的位置上。
这里有一个“几”字形山体断脉,吓破胆的素罗就躲在背阴面,周围蹄音撩乱,喘息声此起彼伏。
“呕!”呼厨泉御马找到了他们,可问责的话还未说出口,其人便迅速佝偻起身子,在马上吐出好大一滩黄汁,“素罗,你这个混蛋,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汉军攻破云中城后就跟疯了一样,一直在追杀,无论我怎么让士卒传达臣服之意都没用。”
“我如何知道?”素罗擦了擦虚汗,理直气壮:“我不过是个部落头人罢了,燕王要是真对匈奴人有什么怪罪,那也得在你们这些贵人身上找原因。”
事到如今,呼厨泉已经跟他一样成了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先前对左贤王的尊敬自然是荡然无存。
能庇佑我的才是左贤王,不然你就是个路人。
呼厨泉看着素罗前恭后倨的态度咬牙切齿,“你这条赖犬,若不是时局危急,我必......”
必什么?
素罗没听到呼厨泉放出的狠话,因为方才还在跟前的那人在身形稍顿、回首张望之后,竟然直接带着部众跃马西逃。
还是走不掉吗?
素罗知道呼厨泉是为什么而逃的,无非是汉军又追过来罢了,他和躲在断脉之下的诸头人本应也是继续逃窜的一员,只是可惜,昼夜不停之下,他们的马儿已经跑脱力了。
真不想走到这一步啊。
逃了一路的素罗直起了腰,环顾众头人与仅存的部将:“诸位,为今之计,是战则死,不战亦死。”
“我们从西河郡到云中郡逃的够久了,溃散的兄弟们也太多了,既然燕王不愿给我们活路,那咱们今天就杀出一条活路!”素罗提矛震吼,众人情绪被调动起来,纷纷响应。
“杀出一条活路!”千众匈奴人鼓噪,素罗带着他们骑上勉强站立的骏马,排成两列,攀上缓坡,从断脉中鱼贯而出。
半是丘陵半是平原的野地,宛若乌云的军阵从远方滚滚而来。
赤色的旌旗在素罗褐色的眼睛里飘摇。
“长生天在上!”这位心存死志的匈奴头人,仰面大吼,而后头也不回地带着部众冲了过去。
韩当在先锋军,冷冷地看着这群马儿都跑不稳的匈奴人,厉声下令:“放箭!”
旗号打出,两侧弓弩手跃马向前,挽弓扣弦,弦丝的绷紧声骤然一响,随即在三五息后,转为道道破空之声。
漫天羽箭如雨倾下,朝着送死的匈奴人呼啸而去。
金铁划开血肉、皮甲的黏滞嗤音接连不断的响起。
不一会儿,从西河郡逃窜的这支千众匈奴人便尽数伏尸。
韩当长舒一口气,策马走向前,带领麾下诸将给这群尸体枭首。
“义公!”远方传来呼喊。
韩当转头望去,只见战场的西侧,有一支千骑队伍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先前和他分兵的程普。
“那个什么左贤王追上了吗?”韩当驱马迎去,离得近了,二人齐齐站定,他出声询问。
程普摇头:“中途截住呼厨泉后,虽然杀得他部众四散,但还是一时不慎,让他带着数百骑溜走了。”
“无妨,等主公来了再做定夺罢。”韩当出言安慰了一句,拱了拱手,扯着缰绳和程普并肩而行。
太阳渐渐落山,云中城里里外外都被整饬了一番。
原本刺鼻的腥臭味变成了干涩的石灰味,一些分不清原貌的残肢断臂和森白的骨渣,被汉军收拢到一起,焚烧后掩埋。
大火将熄,浓烟散尽,刘骥带领人马入了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