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84节

  赵安听着稍有些杂乱的恭贺与常例奉上之言,不置可否的摆了摆手,待众人不言,才笑着慢条斯理的说道:“恭贺之言,本官谢过,至于常例,就不必了。”

  不等众家主接话,赵安状若沉思地道:“不过,本官却有一事,需要诸位家主能帮着些。”

  众家主面面相觑,皆带着忐忑,而后目光纷纷落在被夸赞的张家家主身上,张氏家主见此,硬着头皮起身,向着上首拱手,扯着笑道:“府君有何事需要尔等效劳,尽可直说,吾等......吾等若能做到,必不会推诿府君。”

  赵安不在意张氏家主话语中那层纠结,依旧语气平和,“不是什么大事,本官在辽西之事,诸位想必也是知道的,这建耕助社之后,诸位不要阻挠家中佃户和家仆脱身即可,如何?”

  这不是要命吗?你赵安在辽西赋税如何,哪些庶民不清楚,我们还不清楚?众人低头垂目,心中苦涩。

  没人帮着种地,家中哪些土地岂不是要荒废?族中那么多人,吃穿怎么办......

  “府......府君?”一名颔下胡须齐整的中年先是拱手,而后起身,犹豫了一瞬才开口继续:“边郡荒凉,吾......吾想带着族中内迁,能......能否准予?”

  嗯?赵安有些微滞,本想说出给他们另找的出路,此刻压在心里,搬迁?

  一直未听见上首的回话,众士族家主纷纷低头,有的甚至伸手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不知道这个提出搬迁之话的家主到底会如何。

  “当然可以,”不等众人继续焦急等候,赵安眼神亮起,话语高兴,“陈家族中的土地,郡府就以时价赎买。”

  “若是陈家车马不够,本官倒是有一个提议,本官的船队还要去冀州接流民,可以顺道帮着陈氏搬迁。”

  此言一出,问话的田氏家主楞在当场,周遭的各家家主也是纷乱的低声议论。

  赵安敲着身前的案几,与王琬对视一眼,神色高兴,倒是个意外之喜,辽西郡那些人本来留着做个样子,如今土地产出虽不多,但是靠着积累的钱财经商,家产变得更多。

  故,少有人内迁,着实让他有些遗憾,这些人做事小心翼翼,工时比官营工坊还短半个时辰,休假也多,实在是让他有些不好下手。

  想不到辽东这些人倒是主动,走了好,全走才好。

  “我等是不是也可以内迁?”议论嘈杂之声稍缓,另一名家主起身拱手问道,余下的家主则立时停下议论之声,等候赵安回话。

  “可以,”赵安颔首,笑着看向众士族家主,“哪家要是想走,在郡府说一声即可,同样赎买土地,船队帮着运送。”

  堂内变得寂静,不复之前的嘈杂,大部分家主神情意动,只有少数几家有些纠结。

  “诸位不急,可回入住客舍想一想,随时都可以来郡府说,”

  众家主闻言,纷纷起身致谢,而后告辞,赵安也满脸笑意,示意徐六送人。

  “府君,各家主都走了。”徐六站在堂内回禀。

  “嗯,”赵安颔首,接着看了一眼王琬,便将目光落在众县令之上。

  此刻,除了那名坐在最下位的安市县县令,余下众人低着头,或是擦拭冷汗,或是轻声吞咽。

  “侯城令、番汗令、新昌令、襄平令。”不等那些县令多等,王琬起身摊开手中的竹简,轻声念名。

  被念到名字的县令,两人瘫软在地上,一人眼前一黑,栽倒在案几之上,唯有一人则是身形颤抖的拱手向上,“府君,吾......吾也给张常侍送过......送过常例。”

  “嗯,”赵安颔首,面色平静,“给君候送常例没错,但君侯教诲尔等替陛下安民之心,你是没学到。”

  说罢,便向着堂内值守的郡兵示意。

  “诺,”正堂内的郡兵领命,上前将四人拖了出去,根本不顾言语中的求情之言。

  望着数名县令被左右郡兵拖拽退下,坐于下位的安市令肃然拱手,起身正色道:“府君,县宰秩禄皆出朝廷,黜陟任免,乃中枢铨选之权,非一郡太守可私擅罢斥,府君此举,已然越制违规,还请即刻收回成命,勿擅侵朝廷纲纪!”

  “安市令说的对,”赵安笑着附和道,接着看向余下几名县令,“诸位?尔等虽有小过,但还未有逾越本府的底线,边地风寒燥热,想来几位身体有些不适,本府让尔等回家休养,几位以为如何?”

  “府君说的是,老朽确实是偶感不适,择日就上书辞官,”一名穿着官服的老者长叹一声,便起身识趣接话。

  余下几人松了口气,开来几人的性命是留下了,便起身附和。

  “如此,几位就去官舍,看看怎么上疏比较好,写好之后,上交给本官即可。”赵安看着识趣的几名县令,客气的送人。

  “诺,”几人看了眼下位站着不动的安市令,摇了摇头,便告辞退了出去。

  赵安看着下面耿直站着的安市令,生活简朴、下地与农户一同干活,不畏豪强,替百姓做主。

  这就是赵安收集到消息,此刻看着这名中年,不舍得放走,但是此人守旧的观点,又不符合他的要求。

  沉寂了片刻,赵安神情亮起,想到一个适合的位置,但未急着说出口,“安市令,你先下去吧,这些时日就暂时在官舍待几日,本官对你另有安置。”

  安市令理了理身上陈旧的官袍,向着赵安拱手,但神情依旧肃然,“府君的所作所为,下官必会如实上疏。”说罢,便转身想门外而去。

  看着出门的安市令,王琬和徐六皆有些好奇,倒不是别的,只是好奇为何未让他辞官,反而留着。

  “明公?”徐六当先开口问话,语气中满是疑惑:“为何不让他辞官?”

  赵安面带微笑,看了看面色疑惑的王琬和徐六,起身诸事着门外道:“一个在旧的环境中,依然恪守本心之人,若是让他走了,尤为可惜,但是让他继续做事,其做事和能力不符合我的制度。”

  “但,”赵安话头一转,笑着看向二人道:“有一件事,最是适合这样的人。”

  王琬与徐六对视一眼,“何事?”

第187章 书信与调任

  赵安未能入眠,借着窗棂投入的月光,眼神明亮的看着低垂的素色帷布,心中有些不平静。

  他不是为那名安市令,也不是为了后续朝堂会有的后续,只要自己将抄没所得交上去,灵帝刘宏和宦官绝对会护着自己。

  至于那名安市令,就是一道朝廷准许调任的回文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只需自己给灵帝上书一封,甚至都不需要灵帝刘宏,张让都能将此事办好。

  他此刻睡不着,只是想到早上辽东郡各县士族之事,说起来还是自己这些时日有些忙,接着便轻轻吐了口气。

  “怎么了?”身侧也未入睡的王琬,借着幽暗的天色,看向赵安,轻柔出声。

  赵安侧首,伸手轻轻扶过王琬清秀的脸庞,将自己陡然想到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知。

  “怀远此策甚好,可是要现在就写?”王琬依偎在赵安怀中,稍稍抬了抬下巴,看着其不甚秀朗的面容,问询了一句。

  赵安沉默了片刻,在这闺房内寝之内,轻吻其额头,带着笑道:“有劳妻。”

  “嗯,”王琬脸埋在赵安胸口,闷声应答,二人虽有了几年的夫妻之实,但她依旧对赵安时不时的亲昵之举,心中有些开心。

  两郡太守、皇帝信任、宦官门生,赵安不可谓不位高权重,那些巴结之人,想联姻之人数不胜数,可他从来没有回应,哪怕自己从未给他诞下一子半女,且偶尔自己劝他纳妾,他都摇头不答应。

  作为一个女子,她既高兴他能只想着自己,但又盼着他能延续香火,心中时不时有些矛盾。

  “你不必下榻,”赵安见王琬挣脱怀中,欲起身披衣衫,便伸手轻轻按下道,“我来就行,我把竹简拿过来,我说、你写。”

  说罢,不等王琬回话,起身拢了拢披上的衣衫,赤足踏着铺地竹席,缓步挪至窗边矮漆书案前。

  借着月色,赵安拨了拨还未熄灭的灯火,待火光渐明,看了看三尺漆案上的竹简和笔墨,想了想便直接将其抬起,缓步走回榻前,放置在榻上。

  “我帮你研墨,”赵安坐回王琬身侧的榻上,边说边伸手帮她披好被子。

  王琬点了点头,伸手拿起身前矮案上的笔,沾了沾磨好的墨水,看向赵安。

  “安再拜,奉书于赵公足下:......”

  灯火摇曳,照着不大的内寝,二人坐在榻上,一人说,另一人执笔,身影映在后面的帷布之上。

  不多会,王琬手中的笔停下,轻轻吹了口气,侧首看向赵安问道,“怀远看看吧,如何?”

  赵安看着竹简上清秀的字迹,一脸满意,于自己总是练不好的字迹而言,王琬这清秀的字迹,简直就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淑瑾这字,就是比我的好,”赵安拿起竹简,细细看了一眼,更加满意,不只是字迹,其中有一些自己措词不合适之处,她也已经帮着改过。

  “如此甚好,”待墨迹稍微干了一些,赵安边说边轻轻合上,起身下榻与漆案一同放回原位,而后轻轻拨弄油灯,将灯芯挑出,让其慢慢熄灭,便转身回榻上躺下。

  透过窗棂的月光照射在低垂的素色帷布上,隐隐约约可见相拥的人影。

  ——

  次日清晨。

  吃过朝食的赵安,神情舒爽地走在街上,周遭是穿戴甲胄的亲卫,沿路遇见的百姓纷纷避让。

  看着避让的百姓,他心中着实有些不习惯,不过辽东郡之事未平,若是那个被抄家之人破罐子破摔,他所做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故,此刻再不愿,亦不得不谨慎小心。

  不过,他也有信心,只需给个一年时间,就不必如此。

  “府君,到了。”辽东郡官舍门口,前方领头的甲胄亲卫出声道。

  赵安颔首,越过亲卫,当先跨入了官舍之内,身后的亲卫也紧随在身后,依次跨门而入。

  “见过府君,”官舍之内的吏员见赵安亲至,连忙上前见礼,轻声说道:“不知府君何事?可要下吏引路?”

  “安市令可在?”赵安颔首,看向这名官舍吏员温和开口,各县廷的官员和属吏需要全部裁撤更换,但是官舍这种地方的小吏,他还不想浪费培养出的学子和军士。

  故,只能暂时用着原先之人,只是把其中劣迹明显之人裁掉,反正入住官舍的也不会是百姓,对百姓的生活也没什么影响,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在,下吏给府君引路,”官舍吏员一脸的微笑,站在赵安身侧,稍稍躬身引路。

  赵安看着身侧属吏那躬身的模样,心中着实不高兴,但也知道,此事事出有因,不好指责,只得语气平静的提醒一句,“在我面前不用躬身,站在前面带路即可。”

  官舍属吏愣了一下,不解赵安何意,但还是依言领命,直起身形,站在赵安几人身前带路。

  “府君,到了,”官舍属吏到了一处不大的小院前,转身对赵安拱手。

  赵安点了点头,看向官舍属吏,神色平静道:“辛苦了,你先下去吧。”

  “府君客气了,这是下吏应该做的事,”官舍属吏听罢,连忙拱手,而后继续说道:“不叨扰府君,下吏这边退下了。”

  说罢,不等赵安说话,再次拱手,便退了几步转身走远。

  “你们在院门看着就好,”赵安对身旁的亲卫嘱咐一句,接着挥手制止了门口安市县县卒进门回禀的动作,便推门步入了院内。

  “诺,”众亲卫拱手领命,便手按在刀把之上,在两名安市县县卒拘谨的目光下,守在了院舍门前。

  “何事?”待赵安推开院舍正屋之门,房内传出了一声低沉的声音。

  “见过府君,”出声的安市令,抬首看见推门的赵安,忙起身上前,拱手见礼。

  赵安看了看安市令嘴角的米粒,目光看向了屋内的案几,只见此刻的案几之上,放着一碗粟米,以及一小块酱块。

  “刚进朝食?”

  安市令稍有些尴尬,抹过嘴角,拱手回话:“昨日看了一些县内公文。”

  “你先吃吧,吃完再谈。”赵安未再追问,步入屋舍,坐在了下首榻上。

  安市令见此,连忙请赵安坐在上首,见赵安不肯,便唤过院门的县卒,将饭食撤下,坐在了赵安对侧的榻上。

  赵安见安市令此举,甚为满意,虽说自己不喜欢王朝制度,但这种恪守制度的性格,却对他有大用。

  “饭食不吃,岂不是浪费?”赵安不急着说正事,随口谈起刚刚的粟米饭。

  安市令愣了一下,看向赵安回道:“下官稍后再吃即可,”接着停顿片刻,便直接开口:“不知府君此行,是有何要事?”

  “是有一件事,”赵安目光扫过屋内,接着落回安市令身上,平静说道:“我想让你来郡府任职督邮,监察郡府属吏、以及各县县令和属吏,也包括我。”

  “你觉得如何?”

第188章 长兴岛

  杜畿目光直视身前,看着赵安身上素色的麻衣,及黝黑平常的面容,一时有些沉默,想不通赵安意欲何为,若说是为了昨日上疏之事降职,可又何必给予自己监察全郡属吏之权,甚至包括他自己。

  “府君可否为下官解惑?如此行事,所图为何?”沉思许久,未能想明白的杜畿,皱着眉向赵安问询。

  赵安看着身前年逾四十、清瘦的脸带着几道深纹的安市县令杜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君以为,这个世上可有完人?”

  杜畿皱着眉沉默片刻,不是犹豫,只是在想面前之人所问,到底是何意。

  “没有,”杜畿展眉摇了摇头,而后目光直视赵安,干脆说道:“昔日孔仲尼作《春秋》,于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书‘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

  “圣人笔削之际,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而未尝自言‘完人’,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是教人以直道事君,非教人做全德无过之完人。”

  赵安颔首,转身看向窗棂之外的日光,心中回想了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轻声附和道:“伯矩说的是,我也不觉得这世上有完人。”

  杜畿闻听赵安称字,眉头拧起,而后便松开,语气不带质问,而是认真,近乎有些固执。

  “府君莫非是忧心日后无人敢言府君之过,无人能纠府君之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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