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蹋顿正在思索之际,赵福与众人交谈事毕,走下坡地,向着列队军士的前方而去。
李禾、蹋顿、石头三人纷纷跟上,唯有骨弥一人留在原地目送着几人,待几人在列队的军士前方翻身上马,他才转身,向着河岸上的船只而去。
侯城官道。
两千余人马借着月色缓慢行进,除了不大的甲胄碰撞之声,竟没有一丝声响。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前方便有几个分散、极小的亮点,映入了大队人马的眼中。
赵福挥手,让身后的军士停下,转过身对一名全幅甲胄的亲卫嘱咐几句。
亲卫听罢,点了点头,便带着两人,三人催动马匹,越出阵列,向着远处的亮点而去。余下大队人马,则是在原地等候,依旧是未发出任何声音,唯有马匹响鼻之声,在夜色里隐隐回荡。
不多时,出去的三人回来一人,向着赵福点头示意。
赵福颔首,再次挥手,向着前方亮点行进,身后依旧是无声的大队人马,只是却与之前不同,众人的脸上纷纷显得郑重。
随着大队人马靠近,那些隐约的亮点也露出了真面目,是一座兵营城墙上零星点燃的火把,而此刻,这座兵营的西门早已大开,十余名士卒在两名骑兵的身后,惊讶地看着数量众多的骑兵。
随着大队人马全部进入营内,身后的营门被重新关上。而进入了兵营的骑兵,则是分出几个百余人的小股部队,向着兵营四面行去。
李禾与石头二人此刻也穿戴着甲胄,向着赵福点了点头,便带着近千骑兵,向着中军营帐包围了过去。
片刻之后,整座营帐便沸腾了起来,之后便是无数的火把亮起。
只不过随着一阵阵“新任辽东太守接管兵营,士卒归营不得出来”的呼喊,兵营又复归平静。
唯有中军营帐处,还传出一阵阵的喊杀之声,只不过随着一声“放箭”,一切声响都变得烟消云散。
“蹋顿兄,走吧。”赵福看向身侧的蹋顿,轻声说道。
蹋顿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地跟在赵福身后,向着中军营帐而去。
营帐前有军士正在清理打扫,一些穿着内衬的军吏被甲胄军士押着从营帐内走出,有些人脸上青一片、紫一片,而有的则是一脸懵,还未明白发生了何事,而有的,则是看向了行至营帐前的赵福。
“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兵营,尔等莫不是叛逆之辈?”一名脸上青紫的军吏,看向赵福厉声喝问。
听闻此言,余下的军吏则是低头不语,刚刚兵营中“新任辽东太守接管兵营”的言语,众人早就听见了,故,此刻低着头不语。
关于辽西太守兼任辽东太守之事,辽东郡内早已知晓,众人对于赵安在辽西早年的行事,更是如雷贯耳,故,早就从上到下的互相串联,就等着赵安到来之后合势掣肘、联手排挤。
虽说其中有一些人观望不愿合流,但于势无碍,只是未曾想,辽西郡之人竟然半夜突袭,直接接管了兵营。
赵福未回话,而是翻身下马,看向营帐门口的李禾与石头,“人抓到没有?”
“没有,不在营帐,盘问了一下士卒,人在侯县县城的府邸。”李禾上前回话。
“进去说罢,”赵福皱了皱眉道,接着看向押解军吏的军士道:“先不忙着审,都押下去看管。”
接着便步入了身前的营帐之内。
营帐之内,陈设倒是简单,上首放着一个案几,后面是一张胡床,下首则是两排并列的胡床。
赵福迈步,坐在了上首案几后的胡床上,李禾、石头、蹋顿,以及另有几名青年随意坐在下首的胡床之上。
“稍后让军士们歇息、小憩一下,”赵福看向下首,接着说道:“到了卯时,阿禾、蹋顿兄、阿屯,你们三人各自带着五百骑兵。”
“将望平县、侯城县、辽东通往辽东属国的要道全部封锁,仔细甄别,除了百姓正常出行,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
“诺,”被点到的三人起身,郑重拱手。
“赵都尉,辽东郡都尉怎么办?”蹋顿有些疑虑地问道,他记得赵安说过,要将辽东郡都尉本人抓到。
“蹋顿兄不急,正要说到此事,”赵福笑着道,接着看向下首的石头,“阿石,卯时的时候,你就带着兵营中寻一位愿意配合的军吏,再带上一屯郡兵,等候在沿途。”
“让军吏入城,告知其新任辽东太守已经到了襄平,让其速速归营商议,只要人出来了,就将人给我抓回来,先喊话让其投降,若是顽抗,就地格杀。”
“诺,”石头起身,向着上首拱手接令。
赵福松了口气,起身道:“余下的人,与我一同留守兵营,先让郡兵轮流修整,而后便一一审讯军吏,有罪的严厉查办,无罪之人,让其自行辞官归家。”停顿片刻,便补了一句,“大家先回去休息一下吧,这段时日,要劳累一些。”
“诺,”众人起身领命,依次退出了营帐。
第181章 辽东官吏
六月昼长夜短,卯时三刻天色已朦朦放亮。
侯城县农户早已起身,趁着清晨凉润,三三两两的结伴出城门,肩上负锄,多是去往田间耘苗除草。
一名骑马的军吏,从远处官道骑马疾驰,到了城门下马,与城门县卒交谈几句,便翻身上马,急匆匆地向着城内而去。
出城的农户好奇地观望了几眼,便不在意地继续沿着官道一侧,向着不远的农田赶路。
侯城四里远的官道,一中年、一少年两名男性负锄,还有一名中年妇人则是挎着竹篓,跟在两名男性身侧,沉默赶路之时,后方响起杂乱的马蹄声,只见一名中年男子领头,身后跟着十余名兵卒,皆骑着马,正从后方官道疾驰而来。
三人连忙避让在官道一侧,以免被骑马之人撞上,十余骑瞬间越过了三人,未看避让在一侧的三人。
只是之后的事情让中年夫妇和少年立时愣在原地,只见十余骑刚越过去。
前方五十余步外的官道两侧树林,出现了另一队十余人的骑兵,手拿弓箭,拦在了先前那队骑兵前面。
待越过三人的骑兵刚刚勒停马匹,三人后方又响起一阵马蹄之声,另一股近二十余人的骑兵从后方赶来,同样持着弓箭,将最先的十余骑兵围在了中间。
三人也被留在了中间,此刻看着周遭的骑兵,身体不自觉地颤抖。
“田都尉,府君已经到了襄平,昨夜兵营就已被接管了,投降吧,若是田都尉所犯之罪不大,只需辞官即可,府君不会追究。”
中年夫妇和少年,此刻站在原地不敢动弹之际,拦在最前方的骑兵中,越出一名方脸、穿戴甲胄的青年,对中间围困的领头中年人客气地说道。
而后让三人有些诧异的是,原本在那名领头中年男子身侧的另一名中年军吏,突然策马越出,停在了那名青年身侧。
“你......你竟敢背叛与我?”三人看不见背对自己的中年人面色,但话语中的愤怒却听得清清楚楚。
“都尉,降了吧,”那名叛变的中年军吏犹豫了片刻说道。
“本都尉乃是朝廷命官,赵安怎敢如此?就不怕朝中众臣弹劾,陛下追查?”三人依旧看不见中年此刻阴晴不定的面容,却隐约觉得,那名中年语气有些软。
方脸青年笑了笑,稍稍拽了拽身下马匹的缰绳,“田都尉到了现在,还想顽抗不成?”
就在中年夫妇和少年既害怕,又带着一丝丝的好奇之际,从后方赶来的骑兵中越出一人,走至三人跟前,语气温和说道:“老哥,你们往后走,一会儿箭矢无眼,站在这里,容易被箭矢伤到。”
“哦,哦,”中年农户听着青年温和的话,心中有些异样,但此刻却顾不得这些,忙拉着身后的妻子和儿,越过后方的骑士,快步离开。
不等三人走出多远,身后响起那名被围困的中年的喊叫:“杀,冲出去。”
三人中的那名少年好奇地回头看去,只见被围困的那名骑马中年人带着十余人抽刀杀向拦路者,而拦住的骑兵也未阻拦,而是避让到官道两侧。
等中间那队骑兵刚刚越过去,避让在两侧的骑兵和后方围堵的骑兵,当即张弓射箭,十余名骑兵便纷纷落马,竟没有一人逃脱。
“阿父,死了,”少年回过头,向着中年人说道,或许是后来的那队骑兵说话和气,倒是没有多少惧怕之意。
中年夫妇听罢,缓了缓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便停在了原地。
农户夫妇看了一眼,有些犹豫,夏季午时炎热,若是回家避一避再出来,难免耽搁今日的农事,但是现在就从前面的骑兵旁边过去,又有些害怕。
只是事情的后续,令农户夫妇有些意外,不等二人拿定注意,前方骑兵中的一人催马越出,驰到三人面前。
“耽误老哥农事了,你们过去吧,没事了。”马上的青年骑兵温和地对三人说道,而后便不等回复,又催马向着县城而去。
中年夫妇愣了片刻,互相看了看,犹豫少许,便带着少年回头,继续向着农田走去。
城门。
催马疾驰而来的青年缓了缓马匹速度,待到了城门前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物,给城门县卒看了一眼,便骑上马匹进了城内。
侯城县县廷门口,青年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绑在门侧的粗木桩之上,而后对着门口县卒说了什么,便被县卒领着进入了县廷之中。
青年跟着皂衣县卒走过前院,在正堂门口稍微等候,便听见堂内响起一个老者的声音,“请进来吧。”
而后那名引青年进来的县卒便出来,伸手示意青年入内。
青年颔首,迈步进入正堂。
堂内上首,端坐着一名老者,头戴进贤冠、身穿青黑直裾袍,正目光落在青年身上,面色如常,只是眼底的惶恐和握紧的手,无不透露出此刻内心中的忐忑。
青年取出木牍,双手捧着递向前方道:“府君有令,请县令即刻动身,往郡府问话议事。”
老者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示意身旁的县丞将木牍接过,而后向着青年道:“容本官交代一下县中事务,再去郡府面见府君。”
青年听罢,没有说话,只是等县丞接过木牍,便再次拱手,退出了县廷正堂。
看着青年出了堂内,老者瘫软在凭榻之上,面色愁苦的看向县丞道:“你......你派县卒去本县大姓家中,就说本官有事商议。”
“诺,”县丞也是面色有异的拱手答应,向外走去。
“慢,”不等县丞出门,老者连忙起身叫住,踱了几步,神情纠结着问道:“你觉得本官为官如何?”接着不等县丞回话,继续说道。
“算了,你再派一些县卒,乔装打扮,去问问县中百姓,觉得本官如何。”
“诺,”县丞再次领命,原地稍等片刻,见老者确实再无吩咐,便退出了正堂。
堂内变得寂静,只余下老者不时的来回踱步,焦急等候。
“回明廷,下官已经派人去了,”片刻之后,县丞回到正堂回禀,接着便束手站在堂内一侧。
老者颔首,便不再说话,坐回上首榻上,满面焦急的等候。
约莫两刻,一名农户打扮的人,走进堂内,向着上首拱手。
老者看着眼前之人,语气急躁的问道:“快,说说县中百姓是怎么议论本官的?”
农户打扮的县卒虽有些意外老者的反应,但还是拱手说道:“县中百姓对明廷议论不多,多是言及偏向大户。”
老者脸色惨白,瘫坐在榻上,心中却回想着这两年在县中的所作所为,想来想去,好像除了确实偏向大户以外,也没什么大事,无非就是收一些大户所赠的常例,至于残害百姓性命之事,自己好像没做过。
“王县丞,你帮本官想一想,本官为官两载,有没有残害百姓性命之事?”老者心中虽缓解一些,但还是向着身侧的县丞问道。
不等县丞回话,一名皂衣县卒焦急地步入堂内,向着上首的老者道:“明廷,官道出不去了,各官道、要道,皆有骑兵看守,少则十余骑,多则几十骑。”
“我让与我同行之人,从小道前往各家,我便回来回禀了。”
堂内三人面色各异,老者和县丞面色煞白,没有一滴血色,那名农户打扮的子县卒则是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沉寂片刻,老者看向县丞追问之前之事,“王县丞,本官......本官可有害民之事?”
“去岁赵家之事,那名佃户事后自缢而亡了。”
完了!老者身形瘫软在榻上,全身没了一丝气力,新任太守赵安在辽西熹平六年之事,他们这些人早已耳闻,那些为祸乡里的大姓和官吏全部都被抄家,听说杀的人头滚滚。
兼任了辽东太守,只怕自己这颗人头也要不保。
“明廷,”正在老者瘫在榻上之时,又一名皂色中年男子匆匆步入堂内,“刚刚得知,城外五里之处,有一队甲胄骑兵截杀了田都尉。”
“下吏去田都尉家中问询过,家人言,田都尉确实是今早匆忙出城,与在官道上被截杀之人时间相符。”
听罢本县县尉的回话,老者眼前一黑,从塌上向一侧软了下来,郡兵被接管,官道被封锁,全郡谁也跑不掉了。
第182章 新得一天
襄平城,郡治兵营门口。
一名矮小精瘦的青年,站在营门两侧军士中间,看着街上的行人发呆,身旁不时有士卒满脸笑容的经过,而后无一例外的看他一眼,接着回首不在意的走向街道。
这些都是底层士卒,夜间的接管与他们这些人没关系,除了与那些被看押的军吏有关系的士卒之外,无人在意新任府君接管郡兵之事。
反正他们就是底层士卒,换了谁当长吏,结果都不一样。
当然,这位新来的府君与他的下属倒是有些不一样,除了夜间就补发了众人被拖欠的军饷之外,还额外发了五百钱,说是多发的一月军饷。
往后也一样,除了日常吃住,四季衣物以外,每月月初发放月钱,不再以它物折现。
而发呆的青年,却比其他人知道的更多,毕竟这次夜间盘问,除了那些与军吏有关系的士卒以外,他是唯一一个毫无关系,却被盘问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