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72节

  “咳!”中年清了清嗓,开口道:“押送的是辽西郡兵,被押送的是咱们辽东属国的兵卒,说是杀了他们辽西郡的商队,辽西太守震怒,就派人过来抓人了。”

  “商队是辽西太守的?”有人打断了中年的话,好奇地问道。

  余下之人,也是纷纷竖着耳朵,等着中年男子的说词。

  “这我就不知了,”中年人摇了摇头,自己当时也没问这个啊,光顾着问那件稀奇事了。

  众人有些遗憾,但那名短褐之人继续说道,“老哥还没说家眷的事呢。”

  “对对对,家眷之事,”周遭之人丢下之前的遗憾,继续等着中年人讲解。

  “我当时就问了这件事,”中年男子一脸兴奋,话语中满是古怪,“听那个来买车的士卒所言,是怕这些被抓兵卒家眷,没了家中顶梁柱,在这里活不下去,要带回辽西去安置。”

  “嘶!”周遭众人倒吸了一口气,心中更是不解,这被杀的是辽西之人,抓人的也是辽西之人,可要带回犯人家眷安置的又是辽西之人,还用马车拉着。

  莫不是还没睡醒?众人听罢,更是糊涂了,心下纷纷猜测,这辽西太守难道是个痴人?

  “这天下真是什么怪事都有,”短褐之人面色古怪,口中低声嘟囔,而后再看了一眼那些带着手枷与家眷一同抹泪的犯事兵卒,接着好奇地看向城门处的那名辽西兵卒的领头将领。

  城门处,那名辽东属国的兵曹掾正陪着罗平站立,只是眼中的讶色,怎么都掩不住。

  想起刚刚问询罗平得到的回答,这些士卒只是执行将领之命,罪不至死,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之言,再看眼前这些与家眷一同抹泪,接着便向罗平所站方向磕头的士卒,心中只有一个词,死士。

  若是这些原本以为要死的一屯士卒,知道了自己的判罚,将来绝对会对辽西太守效死。

  接着看向周遭那群精壮、眼神锐利,甲胄都挡不住其挺直身形的辽西郡兵,眼底的讶色变成骇然,若是辽西郡兵皆是如此,岂不是天下第一精锐之兵?

  罗平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身侧的王兵曹,接着便看向身前押送的士卒,虽然赵安没有跟他说后续这些士卒该如何处置,但以他对赵安的了解,这么做是必然之事,故,他也算是自行做主了。

  “王兵曹辛苦了,某就告辞了,”罗平见被押送的士卒与家眷说罢,便转身看向王兵曹,拱手告辞。

  王兵曹连忙将目光从押解士卒身上收回,神色恭敬道:“持节君慢走。”

  罗平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催动马匹走至队伍最前方,而身后的骑兵也纷纷上马,有的游弋在押送士卒两侧,有的走在队列最后,而有的则是护卫在罗平身侧。

  随着队列远去,城门处围观百姓也纷纷散去,矗立在原地的王兵曹也回过身,带着身后的随从,入城向着都尉府邸而去。

  都尉府后堂,郭都尉神色间既有挫败,也有一分欣喜的坐在上首案几后,辽西太守赵安遣人持节,在自己的属国抓人,属实是落了自己的面子,不过碍于其背后的洛阳根基,他也确实无奈,自己无论如何是得罪不起,眼下已是最好的结果。

  只不过想到罗平后续所作所为,他心中也是颇有几分满意,毕竟还给了自己几分薄面,未将公孙瓒所行之事扯到他身上,也未让他在属吏面前丢尽全部颜面,还言他深明大义,协同查办,将他摘了出去。

  至于后续互市之言,更是让他甚为满意,若是此事可成,过不了几年,自己就能去西园买个太守。

  想到此处,郭都尉的眉头皱起,一时有些难以抉择,到底是继续留在此处收互市分润,还是调至他处任职太守。

  “都尉,”刚刚从城门处回至都尉府的王兵曹,看着眼前又是欣喜、又是皱眉的郭都尉,一时有些茫然的出声道。

  “嗯?”听见王兵曹的话,郭都尉回了回神,面色有些尴尬,话语却流利道:“送走了?”

  “禀都尉,持节君走了,下官亲自在城门恭送的,”王兵曹低头拱手回话。

  郭都尉听罢,颔首道:“知已,下去吧。”

  “都尉,”王兵曹面色纠结了一下,还是将城门处之事,事无巨细地向着上首禀明。

  “你是说?那些丘卒到了辽西罪不至死?”郭都尉有些诧异的看向下首。

  “正是。”

  郭都尉捋过颌下胡须,想了想,便不甚在意道:“辽西太守许是仁心,不算稀奇之事。”

  死士?豪右士族那个家中没有养着几个,至于所练之兵精锐,更是小事,只能说明辽西太守颇知兵事而已,算什么大事。

  王兵曹张了张嘴,终究未说什么,也是,如今朝廷虽有些艰难,但还算安稳,辽西太守又是天子眼前的红人,也未听说郡兵之数超出朝廷制度,反倒是比寻常之郡还少上一些,或许这就是辽西太守所求,只操练精兵之策,也未可知。

  “既如此,下官就告退了。”王兵曹不再多想,拱手施礼,便在上首之人的挥手下,退出了屋内。

第162章 希望的萌芽

  “好,”赵安合上竹简,心下甚是欣慰,罗平不仅抓回了公孙瓒,还将自己未说之事也办得如此妥帖,不枉跟了自己这么多年。

  那些士卒是跟着公孙瓒参与了商队之事不假,可这就是这个朝代的常理,没有人告诉他们,什么对什么错,他们也只是听命行事,哪怕自己再愤怒,也不能带着后世的准则要求这个时代的底层士卒不是?不过,死罪可免,但是该有的惩戒也不能少。

  “府君,辽东属国之事解决了?”听着赵安欣慰的语气,赵默有些诧异地问道。

  “思齐也看看吧,”赵安听罢,笑着将手中的竹简递了过去。

  赵默伸手接过,有些好奇地翻开,看了片刻,便点了点头道:“罗长史此事做的极好,家眷若是留在辽东属国,就算不说往后旁人的另眼,就是生活也是无以为继。”

  “是啊,”赵安轻声附和,当日他其实是忘了此事,想不到罗平却已经做好了。

  对此,他心中甚是高兴,从此事来看,他身边这些人已经开始理解自己的想法,知道了自己做事的准则,也在学着如何去做,哪怕有一日,即使自己不在了,自己的一些想法也终将是留在这个时代,如此也不算自己白来。

  “思齐,你回去拟两份文书,一个是回给阿平,告诉他,除了那些军吏以外,底层士卒与家眷直接送到令支,”赵安沉思片刻说道,“还有一份,告诉阿粟,将这些家眷安置好,至于那些士卒,就让他们去挖矿吧,挖几年,由他自行斟酌。”

  “诺,”赵默合上手中竹简,递还给赵安,便拱手走出了仓房。

  目送赵默出了仓房,赵安的目光便落在空旷仓房中间的王琬身上,王琬此刻正与负责记录入库的属吏核验布帛入库的账目。

  不多会,核验事毕的王琬,便转过身走至赵安身前。

  “淑瑾,如何?”王琬今日核验布帛入库之数,他也就跟着来这座工官城,看看纺织情形,自熹平六年开始,直到光和初年秋收,足足建了一年多的时间。

  而后便开始从肥如县运送新式提花机,直到光和二年冬季才凑足两百余器械,加上试制混纺、新的女工培训等等,去年才正式开始产出,如今库房之内的混纺提花柞丝绸,大部分是去年所产。

  “加上今年开出的产出,混纺提花丝绸总计两千七百六十匹,”王琬看向赵安回道,“今岁秋收为止,预计能有近五千匹。”

  赵安颔首,五千匹也够贡输宫中了,虽细腻比不得蜀锦等,但是物以稀为贵,这种羊毛、柞丝混纺之物,只有自己才产出,且冬暖夏凉,不易起丝、抗皱,出门也能穿着,卖个同等价钱,想来是不难。

  “怀远刚刚高兴是何事?”王琬显然注意到了赵安与赵默二人的交谈,此刻便问了一问。

  “阿平将公孙瓒抓回来了,”赵安回神高兴地说道,接着将竹简递了过去。

  王琬伸手接过,翻开看了片刻,微笑着柔声道,“罗长史不愧跟着怀远这么些年,做事真有怀远之风。”

  赵安面带微笑,摇了摇头道,“何止,关于家眷之事,当日我未曾嘱托,是阿平自己想到的。”

  “嗯,罗长史此事做得好,”王琬含笑说道,接着看向赵安,“怀远打算如何安置这些家眷?”

  “我刚刚让思齐回去拟文书给阿粟,家眷安置分田,这些有罪士卒,让他送去挖矿即可。”

  王琬听罢,稍稍点了点头,接着皱眉沉思道:“此事也算是了了,不过......”停顿了少许,提醒赵安道:“公孙瓒已上疏朝廷,怀远这里却把人抓回来了,朝中清流怕是会有议论,哪怕皇帝信任怀远,也会将旨询问。”

  “怀远可想过如何去做?”

  看着王琬有些担忧的神色,赵安也稍皱起眉头,是啊!奏疏已经送过去了,自己却把人抓了,家也抄了,怎么也得有个说法,公孙瓒刚刚上疏商队私通鲜卑,自己也同样用私通鲜卑之名抄家,哪怕罪证齐全,也难免会让人觉得夹私报复,灵帝刘宏哪里的印象也不好。

  “我觉得怀远就以之前少府商队之名上疏,就说公孙瓒所杀之商队是为少府贡输奔走。”王琬想了想,接着说道:“不过贡输恐有短缺之事,以婉儿之见,怀远还是不必再说为好。”

  赵安颔首,看着王琬的清秀的面容,微笑道:“淑瑾此言有理,就依你之言。”接着便挽着王琬的手,向着仓房之门走去。

  心中却继续思量后续事宜,不只是要死咬少府之名,还要自陈自己为了陛下贡输,行事有些鲁莽,自清责罚,如此一来,虽在灵帝刘宏心中留下些许莽撞印象,但信任只会更加深厚,怎么想都不亏。

  不过兼并辽东属国之事,还是需要放一放,既然公孙瓒被拿下,辽东属国都尉那里也有心建互市,那还是照原先所想,先放着辽东属国和玄菟郡,谋求兼任辽东才是首选,毕竟两地管辖土地差别甚大,能安置流民的数量更是天差地别。

  赵安边想边挽着王琬的手,走出了仓房之门。

  门外是联排的房屋,除了织机纺布之声,还传来水利锻打之声,那是在反复漂洗捶布,否则混纺柞丝绸的外观会比蜀锦等物差距甚远。

  赵安挽着王琬的手,身后跟着几名亲卫,轻车熟路地走出工官城。

  “慢着点,”城门口,赵安扶着王琬上马。

  王琬看了看几名亲卫,脸色稍红,自成婚之日起,赵安对其一直敬重有加,也不似寻常男子那般视妻室为私产,更未将她拘于后院,而是一个可以并肩商议,可以托付后方的同路人,可惜,自己还未能给其生下一儿半女,虽说赵安从未因此事嫌弃,但她心中还是甚为愧疚。

  “想什么呢?”赵安见王琬立在马上出神,仰头问了一句。

  王琬收回思绪,将手中的缰绳微微收紧,低头轻声道:“无事,只是......”

  看着王琬欲言又止,赵安心如明镜,微笑着安慰道:“该有的终归会有,卿不必想那么多。”接着便回身上马,神色平静道:“走吧。”

第163章 活人后续

  “是此间院舍吗?”

  一处有着崭新木栏,院内整洁不见杂草的院舍门前。

  赵安顶着有些发红的眼眶,对同样红着眼的陈遂问道,身上陈旧的短褐,沾染着不少的泥土。

  身后稍远几步,是穿着皂衣的县卒。

  “是此处,”陈遂低着头,声音有些嘶哑。

  “嗯,”赵安颔首,正欲喊话,院内正屋的木门便被打开,一个麻布裹头,身着粗麻襦裙妇人走了出来,看着似是二十出头,脚底踩着麻布履,正看向了院门前的几人。

  妇人缓步走至院门,对着低头的陈遂见礼,“民妇见过明廷。”而后便看向站在陈遂身侧的赵安,眼神疑惑,但却没有悲伤。

  “明廷和大家的照顾,民妇记在心里,我家男人之死不能怨明廷,”妇人见眼前与自家男人岁数相仿的县令,此刻低头不语,反倒是出言安抚。

  “这位君子是?”妇人见陈遂未引荐,便看向赵安,神色稍有疑惑的问道。

  赵安看着陈遂低垂的头,心中了然,这几日抚恤安置,稍有平复的心绪,在今日领着自己一家家走过留下的商队家眷,那份未能护其周全的自责与愧疚又涌上了心头。

  倒不是逃避,只是好不容易将他们一个一个从泥潭里拉了出来,可却又失去了的那份失落,压的他心头异常沉重。

  赵安心底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其肩膀,便拱手对妇人道:“某,赵安,忝为辽西郡太守,想着过来看一看,问一问陈家娘子可有什么短缺?郡府必会帮衬。”

  太守?嫂子?妇人一时有些愣住,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令,何曾见过一郡太守,更不用说一郡太守对自己如此客气。

  她此刻有些茫然的愣住,双手有些无措的在身侧摆动,不知如何去安放。

  “站在此处有些不方便,可否进院中相谈?”赵安未说进屋,毕竟眼前的女子如今只剩一人,贸然进屋,会对女子的名声不好。

  “哦,好。”妇人回过神,缓步上前,将院门开启,将赵安请了进来。

  赵安先是拱手施礼,而后便带着身后稍缓的陈遂走至院内中间。

  “此处就好,”赵安带着陈遂停步在院内几步之处,语气温和地对女子说道。

  院内一时有些安静,陈遂不敢再提那些伤心之事,妇人则是见到一郡太守,有些无措,手在襦裙上来回擦拭,赵安看着女子,亦是不知从何开口,问县廷的抚恤?像是在核账,问往后怎么过?又有些远,远的让人不知怎么答。

  过了片刻,还是赵安打破了沉默,看了看院角整齐堆放的薪柴,轻声问了一句:“这薪柴够烧几日?”说罢,心中有些尴尬,这问的是什么事。

  妇人顺着赵安的目光看了过去,愣了一下才答道:“够......够烧一些时日,田长帮着劈的。”

  “哦,好,”赵安面色有些尴尬,低声继续问道:“陈家娘子一人守家,可有难处?”

  妇人听罢,低下头,手捻着袖口,语气虽是平静,但却带着似有似无的一份落寞:“县廷给了抚恤,耕助社也另有补偿,纺织坊也随时遣人过来查看,让民妇安心守丧,没有什么难处。”

  赵安听闻,心中有些轻颤,他听出了女子话语中的那份悲伤,原本安稳的两口之家,如今却只剩下独自一人,空守着这个家,此生不能再见那个依靠,又不是顽石,如何能几日就忘。

  “咳,”赵安轻咳一声,压了压发紧的嗓子,声音有些发涩道:“陈家娘子家中衣食无忧,耕助社也多有帮衬,本不该打扰。”

  “不过陈家娘子有孕在身,虽说现在不甚明显,但日后显怀,终是不便,且家中只有陈家娘子一人,有些不妥。”

  “某想着,将陈家娘子安置在县中养济庐如何?那里有寡居的老妇人,陈家娘子能安心养胎,若是有什么事还能帮衬一二。”

  不等妇人说话,赵安又用那发涩的话语补充道:“不用陈家娘子出钱,养济庐的用度,自由县廷拨付。”

  “民妇......民妇替亡夫,谢过府君,”妇人低垂着头,屈身行礼,眼角有着一丝丝泛红。

  赵安看了看女子挺直的身影,心中既有酸涩、又有些欣慰,至少东汉不似后世朝代那样推崇守节,民间女子改嫁没什么束缚,不用过于担心,只要在养济庐生下孩子,后续也就好过些。

  “如此,陈家娘子可以拿上所需之物,我留下县卒,护送陈家娘子去养济庐。”

  “多谢府君,”妇人声音发颤,屈身谢过,便向着院内的正屋而去,走了几步便稍稍停顿片刻,伸手在面上抹过,便继续向屋舍走去。

  赵安看着女子停顿的身影,只觉心口发闷,拍了拍缓过来的陈遂道:“阿遂,你与我回去,去见见公孙瓒。”

  陈遂听罢,将目光从院内屋舍之门收了回来,语气发硬,“好,这就随府君回去。”

  赵安颔首,带着陈遂出了院门,留下三名县卒,嘱咐他们将妇人好生护送到县城养济庐,

  他便带着余下的县卒,与陈遂一同向着县城回返,被害商队之人的家眷都看了一遍,也该去见一见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公孙瓒,那位在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白马义从的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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