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依次来到案前,打开食盒拿出其中的菜肴摆在圆案上,待到前面的侍者摆完菜肴,最后一位青色衣物的侍者则端着细长口、平底的铜壶,从上首开始给众人身前的铜尊内注酒,只见散着热气的清澈酒浆缓缓流入尊内,酒香瞬间弥漫在室内。
倒完酒后,侍者将铜壶放入一旁备好的温酒盆里,盆底燃着微火,盆中盛着温水,正好能将酒温得恰到好处,随后他领着一众侍者躬身施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看着摆在食案上的菜肴,哪怕素利与弥加使者多次往来互市,品鉴过这些青色陶盘内‘炙’法改良、称作炒菜的菜肴,此刻仍是忍不住食指大动,更不用说,昨日才初次尝过的厥机使者莫伦,此时的眼中满是惊奇。
赵安见三人目光皆落在菜上,便笑着抬手示意:“塞外风寒,多吃些热食驱寒,这几道菜,皆是我县庖厨依着本地物产改良,”接着指向一盘油光鲜亮的菜肴道,“此菜为‘葱炰羊肉’选用肥瘦相间上好的羊肉,佐以大葱急火快烹,羊肉鲜嫩、大葱辛香,别有一番美味。”
又向旁边的一道黄绿相间的菜示意道,“此菜名为‘青韭炰鸡子’,韭菜爽口,鸡子鲜嫩,两者同烹,鲜香味足,也算是一道适口的清鲜小菜。”
向众人一一介绍食案上的菜肴之后,赵安便提起酒尊与众人同饮了一口酒,之后示意三位使者趁热品鉴菜肴。
待到众人吃了几口菜,素利部使者举起酒尊,接上之前的话题:“赵君有志,我等三部,愿明廷早日得偿所愿,我们也必将明廷护两地生民之愿转达,想来几位首领大人定会与明廷同心共济。”
“阿延兄所言正是,”旁边弥加与厥机部的使者,放下手中的筷子,随声附和。
“好!有劳三位使者,”赵安满面笑容地举起酒尊,身旁的陈昱和罗平也举起酒尊,与对面的三位使者饮尽尊中的酒。
推杯换盏,宾主尽兴之间,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静室之内,赵安独自一人倚着独坐榻的凭几闭目休息,片刻之后,开门声响起,罗平轻步走至跟前。
此时,赵安才缓缓睁开双眼,长长的吐了口气,语气略显疲惫道:“送回去了?”
“嗯,三位使者已送至客舍安置妥当,”罗平语气也尽显疲态,说着便坐到一旁的坐榻上。
看着身旁面有倦色的罗平,又看看自己的模样,赵安心中不禁一乐,这跟前世真像,只不过主角换成了自己。
赵安敛了敛神,强打起一丝精神,扬声朝门外唤道:“阿石!”
只是喊过之后,门外却未有响应。
“明廷,他俩与景明兄和我送完使者,便搀扶着景明兄回去歇息了。”罗平在身旁回道。
“哦?”赵安微微挑眉,“景明方才席间还好好的?怎会突然不适?”
“许是风激酒力。”
赵安见其语气疲惫,也就未再问话,与罗平二人坐在榻上歇息,不一会,送陈昱的两位县卒便赶了回来。
“你们俩饿不饿,这案上菜肴弃之可惜了,”赵安等二人走进屋内,勉力起身,目光看着案上剩下的菜肴问道。
也不等二人回话,接着说道,“在门口守了那么久,且吃口垫垫肚子吧,若是吃不完便留着,晚间温过之后还能再吃。”
说完,拍了拍坐榻上的罗平肩膀,待其起身,挥手制止了县卒跟随,二人便相互搀扶走出了室内。
酒肆外面,风有些微凉,赵安一手扶着罗平,一手裹紧外袍,又顺手帮旁边的罗平紧了紧衣物,脚步虚浮的穿过小道,走至昨日西侧的小门。
院内正在休息的军士和县卒立时瞧见,便急忙跑了过来,两人搀扶罗平,一人扶着赵安。
“把你们右司马扶回去歇息吧,”赵安简单吩咐了一句,便在搀扶之下,走至院舍中间的一座屋舍。
推开门进去之后,挥了挥手,示意无事,便让士卒退了出去。
赵安坐在床榻边缓了口气,起身脱下脚上的鞋履,也不解衣物,便倒在榻上沉沉睡去。
第14章 利润分红
商市建好的夯土墙边,一座独立的院内,一排排青砖瓦房整齐排列,正门大开,一群光着半边臂膀的脚力,挽起袖口扛着一袋一袋的沉重货物,麻利地往旁边的牛车上搬运。
前方十余辆牛车的货垛上,皆用油布裹得严实,又以麻绳捆扎牢固,瞧着便知是贵重之物。
赵安穿着平日的短褐,同样光着臂膀,挽着袖口,混在力夫群里扛着货物,不多一会,牛车便装满了货物,几名脚力扯起旁边的油布盖上,合力用绳索牢牢捆扎。
待货物搬运结束,一位肤色黝黑,脸皮粗糙的脚力,用长满老茧、沾着白色结晶的手从肩部拿下垫着的麻布抖了抖,一些细碎的白色结晶立时被抖落在地。
“卒君,”这位脚力手中拿着一块破碎的麻布,边擦汗边走至一旁皂衣县卒身侧,攥紧破碎的麻布忐忑说道,“货物搬运完了,敢问工钱?”
县卒闻声转身,看着眼前满身汗渍的力夫,语气平和,“辛苦各位了,这就给你们结算,去那边案子排队吧,”说罢,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长案。
案后,另一名县卒正坐在胡床上忙碌,时而右手执笔,在一册简牍簿籍上疾书几笔,时而放下笔,拿起案头的算珠推演计数。长案左侧不远处,七八名皂衣县卒正蹲在地上,围着同样蹲在泥地上的赵安,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闲聊。
“明廷,啥时候也请我们喝顿酒啊?”蹲在赵安身旁的县卒出声问道,语气里满是羡慕,显然还惦记着昨日赵安与陈昱他们在酒肆宴饮的事。
“酒有什么好喝的?”赵安笑着反驳,“你看我,昨日多喝了几杯,今日浑身还发沉呢,”说着便从怀中摸出一块麻布擦汗,又顺手接过旁边县卒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才接着道,“不过今早喝了碗热羊杂汤,出了身透汗,倒好受多了。”
“您是喝过,我们可还没喝过酒肆的酒呢,”另一个县卒凑上来,满脸好奇的追问,“明廷?那酒好喝吗?听说是清澈如水,是真的吗?”
赵安看着他们好奇模样,忍不住笑了,“你们啊,好奇这个做什么?几斤粮食才能酿出一斤酒浆,如今你们家眷在县中,勉强能吃饱肚子,还想着浪费粮食。”
“好奇而已,明廷说说,”
“就是,明廷说说,”其余县卒也随声附和。
“行吧,”赵安无奈地摆摆手,将麻布放回怀中,眼底笑意未减,“酒肆的酒确实清冽如水,不过这酒数量少,另有他用,倒是你们都知道的,县里试种的葡萄长势不错,明后两年便能在全县推广,等酿出第一批葡萄酒,定让你们都尝个鲜!”
“果真?”众县卒脸上满是惊喜,葡萄酒可是极稀罕之物,那可是西域商旅贩来的珍品,别说喝上一口,想见都见不到。
此时,在旁边排队领钱的的脚力,正忍不住好奇的打量着不远处蹲在地上闲聊的县卒们,对中间那个年岁不大,体格高大,干活利落的青年尤其瞩目,此人刚刚才与他们搬运完十余车的货物,如今却蹲在县卒中间聊闲,看起来身份不低,只是如此身份,为何要与他们这群力夫一起干活,属实不解。
“陈二牛,六十钱!”县卒的喊声,打断了脚力的思绪。
“哎!”排队的脚力,连忙转过头,上前领取工钱,“还是这个商市好啊,工钱给的足,也无克扣短陌。”
“平日一天才有这些工钱,要不回去的时候买些羊杂?让妻子炖些汤,让孩子们也尝一尝”脚力心中盘算着,小心翼翼的将钱放进贴身的布囊里,按了按,这才心满意足的退到一边。
不多一会,长案后面的县卒结算完脚力的工钱,拿起账簿走至赵安身侧,“明廷,工钱结算结束了。”
县卒的话打断了众人的闲聊,赵安双手撑在膝上站起,拍了拍衣物,“嗯,关好库门,留人看守,其余人把牛车赶至北面市门,交于陈县尉和鲜卑使者接手。”
“诺,”围着的众县卒起身应答,只余下二人站在赵安身后。
“走吧,”赵安等众人领命而去,便带着身后的两位士卒走向院门。
午时的阳光下,商市街上人流不减,偶有一些小贩的叫卖声响起,赵安带着身后的随从左看看,右瞅一瞅,不紧不慢的走在街上,不多时,三人便回到了酒肆旁的营舍。
营舍正中的屋内,在营厨吃过午食的赵安,解开一个纸包着的黑色方形物品,掰下一小块放入陶碗,拿起身旁的铜铫倒入刚烧好的热水。
赵安端起放在案上的陶碗,轻轻吹了几口,把碗内漂浮在上面,似是黑色树叶碎渣的东西吹到一边,小喝了一口,还未等喝完一碗,一个皂衣的清瘦书生模样的人便走了进来。
“明公,两部分拨的商市盈余与厥机部额外赠予之物均交予三部使者,”陈昱进到屋内拱手施礼禀报。
“带走了?”赵安喝着碗中黑褐色的水问道。
“是,三部使者已带走货物,”说完,陈昱上前低声道,“素利与弥加两部带来的三百余头牛就在塞外,使者言明,到达关塞之后就交予都尉。”
“嗯,这就好,”接着赵安的话头一转,“坐吧,坐下说,景明可要喝口茶?”说完,端起手中的陶碗示意。
陈昱坐在下首,摇了摇头,赵安喝的东西他知道,与时下的饼茶一样压制而成,只是不加米膏等杂物,掰下小块放入陶碗,注入沸水即可饮用。
见陈昱不喝,赵安也不强求,只是接着之前的话题开口:“回礼和砖茶送了?”
砖茶即是赵安改良饼茶而来的新式茶饼,也确实如青砖一般坚硬。
陈昱在赵安问话之后,拱手回道:“给三部首领回赠的是卷草云纹披风,三位使者是丝帛之冠与一匹花罗,随从则是毛毡护膝,另赠两斤盐。”
披风是赵安从县内带过来的,绘有云纹,内部是本地柞蚕丝制作的内衬,外面则是羊毛与蚕丝新法混纺而成,是县中纺织试制之物,本就是出县之时带上当做赠礼之物。
第15章 提前准备
“至于砖茶,三部首领各赠予十包,每包都是足称三斤,”
“也算了了一桩事,”赵安将手中的碗搁在案几上,指尖轻轻叩着案面,脸上带着几分松快,“还未用过中饭吧?看你神色,昨日的酒劲怕是还没散,用完饭便回去歇着吧,往后这般宴饮应酬的场合,便不带着你了,”边说边挑眉看向陈昱。
陈昱面上尴尬,起身拱手,“谢过明公体恤,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嗯,多歇息一会。”
明亮的屋内,赵安捧着陶碗,目光看向门口守卫的麻履,脸上若有所思。
沉思了片刻。
“阿禾,请右司马过来叙话”赵安起身对着门前守卫说道。
“诺,”守卫其中一人,当即转身领命。
待守卫转身而去,赵安放下手中的陶碗,趋步走向内屋,不一会,他右手簿册和算珠,左手笔砚走出,到了案前把手中的物品放好,整了整衣物重新落座。接着拿笔在簿册上书写,却又不时的停下,在算珠上来回拨算。
“啪,啪,”赵安脸上带着严肃,时而沉思,时而动笔或者拨算,未留意进门的罗平。
直到罗平在案前行礼问候,“明公。”
抬首看了看,赵安颔首示意坐下稍后,便又低下头继续。直至一刻钟之后,才停下手中的拨算。
“呼”赵安轻轻的出了口气,看向下首座位的罗平道,“我本想明日便出行,只是方才却想到一件事,”稍微停顿片刻,接着说道,“这事也怪我疏忽,县内接纳周遭流民已有两年,道上不见流民,又忙碌几日,便使我忘了这件事,此次去往蓟县路上的流民该如何救济。”
坐在下首的罗平脸上露出恍然,“明公的意思是,筹备救济流民的物资?若想筹备如此众多物资,怕是得多等几日。”
赵安摇了摇头,眉宇皱起,“后日,后日我便要出行,春耕在即,耽搁不得,且路上带的粮食太多,所需人手便不会少,行程也慢,流民若是被聚集至一地,不说当地官员,刺史和朝廷也会收到消息,没有朝廷和州府的奉命就迁移流民,必会有人上书弹劾心怀不轨,上书弹劾倒是其次,最怕此事就办不成了。”
坐在下首的罗平也皱起了眉头,粮食众多,流民聚集都不行,听明廷的意思,事情紧急,仓促之间也来不及请示,想了一会没有太好的办法,便径直向赵安询问,“明公刚刚拨算,是有什么想法?”
“嗯,有些构想,随行人员要多些,财物就带丝绸、药材等价高之物,每遇到流民,就在周遭郡县换取所需之物,及时把流民分批带回来,”
罗平的眼神亮起,随即又皱眉说道,“当地官员和豪右会不会刁难?”
“若是大量流民聚集,这些人唯恐地方不宁,若是仅数十上百,这些人巴不得我们替他们处置。”赵安脸上带着一丝嘲讽和无奈,合上案上的簿册,接着说道:“寻你过来,是为了两件事,一是问问你,商市内的县卒和军士现有多少?二是从此刻起,从商市食肆内收购胡饼,后日能不能有万枚?”
“商市食肆三家,饼铺五家,平日就会储备可食一两日之数,应有三千至五千枚,”罗平皱眉心算片刻,“若是在刻意征购,万枚倒也没有问题。”
“这就好,还有鞋履,商市有的都收了吧,布帛也需带点,”赵安皱着眉,手指轻轻敲击着身前的案几,略显无奈,“本想留着县内放在此处的布帛储备,看来也需要用到一些了。”
“商市的守卫,我带走两百人,可会有难处?”赵安接着又问了一句。
罗平向着赵安抱了抱拳,语气沉稳,“明公放心,商市内县卒百五十,军士三百,本就留有富余,带走两百,还余两百五十数,商市安稳不必忧心,”顿了顿,接着补了一句,“若是不足,也可向都尉禀明,再增调人手。”
赵安点了点头,“你去办吧,调用我名下那份商市市利。”
“诺,末将这就去办。”罗平起身领命,转身快步走出屋内。
还是官职太小,处处受制,好在西域琉璃试制成功,可惜吹制之法不够熟练,不过也够用,今年秋冬述职之时,也该亲自去一趟了,赵安心中盘算了一下今年要紧的事,起身走向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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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购胡饼?”赵安去过的饼铺,店家看着眼前的县卒,一脸疑惑,“卒君,要收多少?”
“铺内储备有多少要多少,今明两日,做出来多少,便收多少。”县卒语气和蔼,接着解释道,“明廷后日要去往蓟县,道上遇见流民想救济一二。”
“明廷?可是肥如县的赵县令?”店家满脸惊奇道,如此行径,也只能是肥如县县令了,在商市内讨生活的谁又能不知道此人呢?
原本这里是没有互市的,前年才设立,年初开始就有一些胡汉商人往来,年中冀州甄、张两家把此处当做周转之地,至年底鲜卑商人大增,从附近卢龙塞去往塞外的中原商人也开始往这里汇聚,两年间,成了如今的规模。
而这个互市,正是肥如县赵明廷所设,互市内买卖公允,条规严明,商贾只安心贸易即可,市吏由肥如县卒和关塞军士兼领,待人和气,倒也不是没有出过事,有两名军士,在年初时候私下恐吓商户索贿钱财,商户便报给了其上官,当日,两名军士就被拘拿,带到商户跟前谢罪,众目之下被褫夺甲胄,押离互市,后来听其余军士说,是被压回关塞,判罚五年苦役。
“正是,”县卒脸上带着钦佩,接着道,“我还要去街上巡查,就不耽搁店家做生意了,”说完就转身向饼铺外等候的另一名县卒走去。
店内的店家还在愣神,周围有食客好奇问道,“这位赵县令是何人?”
店家闻言,侧头看向那位好奇的食客道,“说起这位赵县令,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晓其人是肥如县的明廷,县内接纳流民,倒是听肥如来此采买货物之人说起过,是个为民的好官,平日吃穿俭朴,说话和气,从不贪墨百姓钱财,还与百姓一同耕地,设立官坊等等。听县卒刚才的言语,想来是到了互市。”
有一名昨日晨起在铺中就食过的人,脸上若有所思,“吃穿俭朴,为人和气,刚来互市。”
这名食客眼神一阵恍惚,嘴里出声,“怕不是昨日那位?”
“啊?”众人一脸疑惑。
店家也反应过来,一脸的震惊,“是昨日给三十八钱餐钱的那位!”
第16章 沿途流民
“明廷,赵县令所求,本县真要给予便利?”令支县尉对身前着青色丝绸官袍,目送前方两百余人,十辆牛车队列的中年轻声问道。
青袍中年站在原地未动,未回县尉的问话,只是抬手捻须沉吟,:“这个赵安,真是深谙官场之道,”说罢,侧身看了看身旁县卒手中的几匹丝绸,脸上浮现出满意神色,虽说去年因商市之事,其弟赵都尉带着兵马强行抄没县内公孙家旁支家产,只是这家产,其弟分毫未取,皆是入了他手中,如今所求,只是稍行便利,让其路上接纳的流民过境,这点薄面还是要给的。
“赵安其人根系洛阳,州郡诸公多有结交,其弟官至都尉,平日交接也是礼度周备,其薄面不可轻拂,不宜轻相得罪矣。”青袍中年望远处庞大队列消失,便转身向城门缓步而去,口中徐徐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