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青壮、孩童都有,手中或是拿着几颗鸡蛋,或是拿着一些陶碗,碗中是浮着些米渣的浊酒,正安静地等候着营门开启。
蔡邕带着众人停在百姓外围不远的一处坡地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情形,耳中传来兵营内的喊声。
“你们是军士,府君的军规,你们是知道的,百姓是好心,但你们要时刻牢记三约八律,记得自己的身份,听明白没有?”
“诺,”兵营中传出偌大的喊声。
“好,告诉我,我们的军规是什么?”
“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拿百姓一片破布......
买卖公平.......”
“好,开营门,启程!”
随着兵营中将领的喊话结束,沉重的木门被打开。
最先出来的是百余名骑兵,穿着甲胄,骑在马上身形挺拔,正排成队列,慢慢地经过两侧人群,而后是一些农户打扮之人赶着牛车,载着一些穿着样式另类衣物的小男、小女,两侧有军士护卫。
最后方,是一群徒步的军士,穿着短褐,披着甲胄,队列整齐,背后是用麻绳绑缚的被褥和鞋履。
“嗡嗡,”随着军士步出兵营,周遭的百姓当即越过县卒上前,将手中的鸡蛋和碗中的酒水等物塞给军士,只是军士笑着连连摆手,语气温和地婉拒。
而牛车周遭的百姓,则是越过维持秩序的县卒和护卫的军士,将手中的野果和鸡蛋放到车上就跑,军士根本就来不及看清是谁。
“你们什么时候还会过来?请你们吃个饭,”随着兵营众人走到官道上,百姓中有人大声问道。
领头的军士笑了笑,当即大声回道:“来年,来年可能还会有新兵过来。”而后,便在百姓的目送下,沿着官道,向着郡府方向行去。
坡地上,四名郡兵倒是习以为常、不以为意,只是蔡邕与羊氏,那些家仆没有见过,此刻皆是愣住,他们不是没见过兵士,可这样的兵士皆是此生第一次见。
蔡邕眼神有些茫然的看着那些远去的军士,这也是兵卒?是那个骄横暴戾、扰民掠财,百姓见之如避虎狼的兵卒?
第123章 盐、粮、户
孟秋时节,早晚的风已是有了凉意,穿着新的本色麻衣的赵安,坐在郡府的后堂,正俯身拿笔,在身前案上的竹简上书写。
“明公,眼下各县和郡府的粮食是够用了,但是今岁不收税,明年秋收之前,郡府的缺额怕是会不少。”王琬坐在下首,皱着秀眉,轻声说道。
赵安手中的笔停下,抬首看向王琬,“用了多少?余下的又有多少?”
王琬翻起纸质账册,皱着眉头道:“三月时候就分拨了三县,各六万石粮食,加上来回的人吃马嚼,就有七千余石。”接着翻开一页,继续说道:“还有五千郡兵,近五个月的吃用就用了八万余石。”
“嗯,近三十万石了,”赵安点了点头,示意王琬继续说。
“除此之外,还有跟乌桓和鲜卑换耕牛三千多头,这里就用了五万余石粮食,余下的差价倒是用盐和布帛补了,至于损耗,柳城这里倒是损耗不多,但是运去肥如商市的路程损耗,又有两千多石。”
“还有皮毛和油脂,所用倒是不多,不到千石。”
赵安轻敲着身前的案几,心里默算了片刻,总计用了三十六万石左右,接着开口:“还有呢?”
“明公虽说把自己的俸禄和长史、郡都尉,赵县令这些自己人的俸禄粮食留了下来,但是也就够用来补贴郡府学堂学子和贫寒属吏的月俸。”
“养济庐的老人和孩童那里,还得留着三万余石备用。”
王琬将账册翻了好几页,眉头皱得更深,“且,这还只是郡内的用度,还没算明公在幽州沿途各郡设立的流民转移之地,所借调的粮食,虽说此刻不用急着给各郡还,但明年总是要还的。”
“且,明年还要继续接受流民,船队规模大了,能运来安置的流民比今年只会多,不会少,吃用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明公又免了全郡的税赋,明年可就没有粮食了。”
“此刻虽说抄没得来的粮食还有几十万石,但这还未算上向各幽州各郡借调的粮食,明年流民用度储备,要是算上的话,只怕还得倒欠。”
赵安想了想,看向静坐于右侧的陈昱道:“阿昱,这些时日,流民运输了多少?”
“回明公,咱们自己的船队加上民间雇佣的船队,本月初为止,有一万五千余人。”陈昱拱手,大略地说道,接着又想了想道:“十一月入了冬,船队就走不了了,估摸着,最多再运一万余人,就只能靠陆路。”
赵安颔首,心中则有些侥幸,好在自己让陈遂试制的晒盐之法成了,要不然,他也不知道,这么大的缺口,自己该怎么补,想罢,手伸进怀中,取出了一个小袋,将口子打开,倒在了案上。
王琬和陈昱看向赵安身前案上聚起的一小堆洁白、细密之物,面色有些好奇。
“这是何物?”陈昱有些疑惑,接着想到什么,神色惊讶道:“这是盐?”
“盐?”王琬听见陈昱的话,诧异地望向案上雪白之物,“这就是陈遂兄在临榆制作的?”
“是,”赵安点了点头,吐了口气,笑着道:“不过,这种盐咱们可没办法吃。”
“明公不是说,晒盐能减少损耗吗?这怎么还不能吃了?”陈昱满脸好奇地追问。
王琬倒是想到借调的粮食,问道:“明公可是要用此盐去还各郡县的粮食?”
赵安摇了摇头,“此盐的一部分要上供给宫内,余下的要留着用来治病、防疫。”
“治病、防疫?”陈昱和王琬二人听到,有些茫然,怎么从未听过此事。
“嗯,”赵安点头,想了想无聊时看过的《神农本草经》和后世的一些常识,说道:“盐水可以用来清洗创伤,减少伤兵因金疮溃烂而死伤,还能用来防治扎营之后的疫病。”
王琬和陈昱二人听罢,倒是懂了,之后则是皱着眉相继问道:“明公送给宫中,他们岂不是会索要制作之法?到时候,这些人拿到方法,各地自己去做,岂不是......”
“陈昱兄说的有理,还有各郡的粮食,哪怕今年我们可以用盐交付,但是来年,这些人就会自己去做了,后续的粮食该怎么办?”王琬每日算账,此刻想的最多就是粮食缺额。
“学就学吧,此法的成本低,随着学的人多了,百姓吃盐也能便宜些,”赵安无所谓地说道:“至于粮食,他们就算要学,不论是自己摸索还是贿赂宫中之人偷学,怎么也需要一年多的时间,想扩散到整个天下,至少还有两年时间。”
赵安笑了笑:“两年时间就够了,到时候咱们就不缺粮食了,眼下缺粮是因为开垦的亩数还不够,耕畜还有短缺。”说罢,从怀中掏出另一个小袋,倒出了另一小堆盐。
“这才是咱们可以吃和售卖的,”赵安指了指新的盐堆,几个月前,陈遂来信问海水渗漏怎么解决,他想了想,就让试着用淤泥铺底。
只不过,盐工和卤匠比他想的还好,竟想到用蜃灰搭配黏土、细沙混合夯筑的方法,此法本就是用在水利、墓葬之处,用来防治渗水的,用在此处正好。
之后还另想到用分级滩晒法,虽不如他提供的清水二次融合晒制的方法,但是成本更低,更适合推广。
王琬与陈昱二人看着眼前新出现的盐,倒是不惊讶,除了因看过更好的细盐以外,此盐本身就与现下的细盐差别不大,就是更洁白,没有杂质。
“这也比眼下的细盐要好不少。”陈昱看向赵安说道。
王琬也是点了点头,且有了此盐,确实能补上各郡县的粮食差额,若是卖出去,还能让郡府的税收多上不少,想到此,开口说道:“明公打算怎么卖?”
听罢王琬的问询,赵安苦笑着说道:“只能在郡里卖,除了补上欠各郡县的粮食差额,不能往外售卖,就算是售卖,也只能少点。”
“这是为何?”陈昱一脸的错愕。
“唉,”赵安叹了口气,“若是多了,宫中肯定就知道,如此细盐,若是不献上去,怕是......”顿了顿,他缓了口气,平静说道:“若是献上去之后,我这里就低价大量售卖,阿昱觉得皇帝和宦官会怎么想?”
“砰,”陈昱重重地拍了身前的案几,神色阴郁,本是为民的好事,可此刻却如此艰难。
“阿昱不必生气,也就是一两年的事,宫中是守不住方法的,豪右士族和外戚,怎么可能让皇帝和宦官单独把持,”赵安神色鄙夷,“且,只要会的人多了,这方法本就比往日煮盐所费要少不少,总有人会忍不住低价卖,也就是几年时间而已。”
赵安安慰了一句,但是他未说的是,豪强士族和外戚还未学会之时,就怕灵帝和宦官逼着地方只卖新盐,百姓可能要吃一段时间的私盐,若灵帝和宦官真的这么做,他也不介意帮着去教豪右士族尽快学会新盐制作之法。
陈昱听罢,脸色虽缓解一些,但是显得郁闷,重重地叹了口气。
王琬也未言语,沉默地坐在下首案后。
就在三人有些安静之时,后堂之门被推开,赵福和罗平前后地走了进来。
“阿兄。”
“明公,”二人相继拱手施礼。
“坐吧,”赵安看了二人一眼,伸手示意。
罗平随意地坐在陈昱身侧案几后,有些奇怪地看着其难看的脸色。
赵福则是恭敬地对着王琬施了一礼,待王琬红着脸回礼之后,才坐在其身侧的案几后。
第124章 新制度
堂内有些安静,罗平和赵福互相对视一眼,再看了眼堂内的三人,二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暂时等候。
赵安习惯性地敲击案几,看着窗外有些失神,约莫一刻钟之后,起身走到右侧的架子前,挑选了四个竹简,然后走至堂内四人身前,一一分发。
四人看着身前的竹简,愣了愣,接着伸手拿过,翻开细看了起来。
“这......”几人看着竹简上的字,面色甚是惊讶,除了王琬以外的三人,眼中甚至露着跃跃欲试的神色。
“阿兄是打算现在就改换吗?”赵福努力压抑着语气中的激动,陈昱和罗平也是期待地看着赵安。
唯有王琬依旧沉静,她倒不是反对,只是这么早就开始,二人之事,岂不是又要耽搁,故,看了眼赵安,心下有些许埋怨。
赵安看着陈昱等三人炽热的眼神,知道三人有些误会,失声笑了笑道:“想什么呢?这只是咱们自己内部先用的。”
有些事,哪怕赵安未说,众人心中也有数,只是未说破那一层而已,故,见众人有些意动的神色,他也没什么惊讶,早晚的事而已。
“还以为现在就开始呢,”陈昱有些失落地说道,罗平和赵福二人,面色也有些遗憾。
“现在是可以,我也有把握做成,但没到那个时候,”赵安笑着安慰,只是他未说的是,只有学堂新式学子培养够了才会是那个时刻,他不会以军士人数、治下多少百姓来衡量那个标准,他要的是新的学子,新的官吏,新的制度。
听闻此话,堂下的众人皆有不同的神色,陈昱、罗平、赵福三人面色欣喜,虽未能听赵安直接说出口,但已是心中有了数,虽然赵安说还未到时候,不过其言说明,这个时候一定会有。
王琬则是松了一口气,自己已是二十岁的女子,与赵安相识已有三年,若是再拖延,自己都快老了。
赵福面色欣喜,但还是有些疑惑道:“阿兄既然觉得未到时候,那这是做何用的?”
“是啊,明公这不就是新的军制?”陈昱与罗平互相议论了一下,便看向赵安问道。
王琬也有些好奇,只不过更多的是欣喜中带着忐忑,若是按照竹简所记,她往后就是女萧何?
“嗯,虽不能明着用,但是替换成如今的名号即可,内部先用着,免得到了时候,显得混乱。”赵安出声说道。
堂下四人听罢,沉思片刻之后,罗平当先问道:“明公,这取消伍长,原伍长设为副什长,军士自行申请或者是全什军士自行举荐,而后由屯长带人审核申请之人和举荐之人的军士技能,以全什军士的意愿为主要基准是何意?还有这后方画的圆,里头写着班,可是要日后替代的名称?”
赵安点了点头,“名称要不要换,看日后,也许不换,”接着说道:“至于取消伍长设副什长,由全什士兵推举或者自行申请,是为了减少底层军士伤亡。”
“全什举荐或者自行申请,屯长考核技能,虽不敢说绝了那些滥竽充数之辈,但也能大体上保证这些什长会为全什军士考虑,减少那些因能力不够、或是不得军士拥戴之人,致军士消极、伤亡过大的问题。”
几人听罢,纷纷若有所思。
“那这减少一队的人数是为何?”赵福开口问道,“原人数是五十人,现在改为三十到四十人,岂不是面对敌军少了人数优势?”
“阿弟有些误解,”赵安笑了笑,“虽说原一队人数是五十人,但这五十人既要负责作战,还要负责各自的后勤,只适合正面作战。”
停顿片刻,赵安的目光看向众人道:“你们也知道,咱们的军士可都是教授识字、算筹、看舆图等等,可以执行更复杂的战术,选择与敌军正面作战,岂不是白白浪费我等的优势?”
“故,我想着减少一队的人数,底层以灵活为主,多以袭扰、设伏、断后等战术为主,正面作战为辅。”
赵福与罗平、陈昱二人低头想了想,纷纷点头,自己的军士要是单独拿出去,在如今的朝廷,当个司马都不为过,确实应该改一改,而不是在正面作战中白白折损。
“军正,我等知道,”罗平继续看了看竹简,有些疑惑地说道,“但是这个训导官是做什么的?看着好像管不少事?”
“是啊,”陈昱也是一脸疑惑地接话说道,“这军士往后是听训导官的还是将令的?”
“军士操练和作战归属将领,训导官负责日常识字、算数、看舆图,以及宣讲军规,记录军士表现,作为后续军士升任依据,及帮助军士家中困难,发现军士中的思想问题,负责疏导。”
这不就是几人日常负责之事?看来往后是要分开了,对此,三人也没什么想法。
接着,三人便继续看竹简,只见后方还有后勤屯田、斥候、工兵、专职医护兵等详细分类,只是后勤屯田兵和医护兵被交于王琬负责,众人有些诧异,只不过王琬本就负责郡府账目核算,且他们这些人都是底层出身,不遵循什么士族礼法,这又不是明着做,只是自己内部的分工职责,谁也没说什么。
“明公,眼下郡兵只有六千五百人,按照竹简所记,屯田军士三千人,郡兵岂不是少了一半?”王琬皱着眉头说道,至于那些选择上等田亩,开挖陂塘等等,倒是没有多想,毕竟按照竹简所说,要用这三千屯田兵所产的粮食,供给郡兵,选择那些上田,减少耕种亩数是必然之事。
赵安看向王琬,摇了摇头解释道:“郡兵后续将会按照往日演练,将能力靠后的五百人交于你,你再自行招募,补足人数,这些人只会记在咱们内部的计簿之上,明面上是辅兵,但是给予与郡兵相同待遇。”
“诺。”王琬听罢,屈身行礼。
“至于阿弟和阿平,”赵安的目光看向二人道:“你二人各自统领二千五百之数的郡兵,余下一千,待阿禾回来,由他带领,培养专职的亲卫军士,往后你们将领的亲卫军士,将从这里派遣。”
“诺,”赵福与罗平二人起身领命。
“明公,那我呢?”陈昱见几人都有了职责,就余下自己,满脸的呆滞,有些不甘心的问道:“明公,我做什么?”
众人也有些好奇的看向赵安,想知道会给予陈昱何种职责。
“你的事,眼下倒是不急,”赵安看向陈昱,笑着道:“你先做好运输流民之事,从郡兵挑个水性好的军士百人,带着熟悉熟悉,从流民中也挑上一些水性好,聪慧之人,先以培养为主。”
“眼下仲玉哪里的战船还未定下章程,定好了,还要现造,你这里还需等一些时日。”
王琬、赵福、罗平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看向赵安问道:“这么早就要开始建水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