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53节

  正在众人继续相谈县内诸事之时,一名县卒从外面走了进来,面色有些愁苦的站在堂内。

  “怎么回事?没借到?”陈遂有些疑惑,不应该啊?刘公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县卒摇了摇头,语气显得很是无奈:“明廷,我碰到海阳县和令支县的人了......他们也是去借耕畜的,还不止呢,他们还招募纺织女工和肥如县工匠,给工钱那种。”

  陈遂拍了拍额头,想不到两位王兄还跟他想到一起去了,接着放下手道:“那你没借到?”

  “倒也不是,分到了五十头,”县卒神色有些尴尬。

  “也罢,五十头就五十头吧,”陈遂笑了笑,接着看向下首那名负责开荒的属吏道:“明日就带过去吧,记得照顾好,别损耗了。”

  “明廷放心,必不会有事,”属吏当即起身领命。

第118章 蔡邕的见闻1

  蔡邕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目光看着粗糙的车帘,不是怕铺面而来的尘土,也不是怕惊扰了车厢里产后虚弱的妻子与襁褓中尚未满月的孩儿,而是这一路行来,每一次掀帘,看到的人间景象,都像是一块巨石,重重地落在他这位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大儒心上。

  “伯喈,怎么了?”看着蔡邕呆滞的神色与攥紧的手,羊氏有些不安地问道。

  此行走来,她心中很是不安,若不是蔡邕回来照顾,她这一路也不知该如何才好,冀州官道两侧,流民遍地,飞蝗蔽日,此刻见蔡邕神色不对,心中更是不安。

  蔡邕回头,看了看她不安的神色,缓了缓心绪,笑着道:“无事,妻不必忧心。”说罢,看向夫人身侧,在襁褓中安然入睡的孩儿,脸上有了一丝暖色,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羊氏见蔡邕神色缓和,她的心中也安稳了一下,看着蔡邕伸手触碰,微笑着埋怨了一句,“伯喈轻些,别给她弄醒了。”

  接着话语一转,看着蔡邕的面色,羊氏有些愧疚,低声道:“是妾身无用,未能为君诞下麟儿。”

  “卿何出此言?乱世之中,卿与孩儿平安至此,已是上天垂怜,”蔡邕看向羊氏笑了笑,不甚在意,接着顺嘴说道:“且在辽西,女子一样可以入学,我家女儿定不会弱于男子。”

  “辽西有女子学堂?”羊氏有些惊讶,她知道辽西,毕竟蔡邕就是因弹劾辽西太守这位当今陛下身前的红人,被贬到辽西的,听说此人乃是宦官出身,可如今又是让蔡邕回来照顾家眷,又是女子学堂,她心下不免有了更多的好奇。

  蔡邕愣了一下,神色有些复杂,但终究是压了下去,看了看还在襁褓中安睡的孩儿,小声解释了两句:“嗯,辽西太守赵安建了单独的学子学堂,再不济,我自己教。”

  羊氏笑了笑,伸手轻轻抱住了蔡邕,她身为女子,没有太多想法,只盼着能给蔡邕生个男丁,能让他不至于断了蔡氏香火,只是终究未能如愿,好在蔡邕不像其他男子,未因为生下女儿就另眼相看。

  蔡邕看着抱着自己的妻子和入睡的孩儿,心绪平复不少,伸出手轻拍了下羊氏的手,温和地说道:“我去外头看看,你在车内不要出来。”

  “嗯,”羊氏听罢,点了点头,待蔡邕掀起车帘出去,便安心地坐在车内,一脸慈爱的看着襁褓中的孩儿。

  车外,

  蔡邕站在牛车旁,前后都是商贾车队,是随行的郡兵去联络,一同上路,以免遭遇路上大规模的流民百姓和劫道强匪。

  此刻,前后商队的三十余护卫皆是将手放在腰间的环首刀上,对漫天蝗虫落在身上和车上熟视无睹,只是伸手驱赶、拍落,便将目光投向不远处,在官道两侧衣衫褴褛的流民。

  这也是众人在冀州一路走来最常见的场景,已是有些麻木,路边的田里,是被啃食殆尽的庄稼,甚至沿途的草木都无一幸免,荒芜一片,而后就是拖家带口,不知去往何方的成群流民。

  眼下就是见过无数次的又一次相同的情形,有骨瘦如柴的老翁,张着干裂出血的嘴,眼睛空洞地望着被蝗虫遮蔽的天,胸膛早已没了起伏,倒在了官道旁。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怀里的孩儿早已没了声息,她却依旧轻轻地拍拍打,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眼神麻木得像路边的石头。

  还有半大的孩子,跪在被啃光的田地里,用手指疯狂地刨着干裂的泥土,指甲翻起,流出血来,却只为了挖到一点没被蝗虫啃尽的草根。

  不过,众人的目光没有落在这些流民身上,而是在看三个穿戴甲胄,腰间悬挂环首刀的军士。

  蔡邕的目光也落在这三名郡兵身上,这是赵安派遣,随行护卫他的四名郡兵中的三人,剩下的一个郡兵,此刻正站在他身后。

  “大家不要吃死的,要吃就抓那些活的,”三名郡兵走在流民中间,虽然手按在腰间的环首刀上,神色警戒,但语气显得温和,“大家吃的时候,一定要掐掉头、取出内脏,再用手挤一挤再吃,这样的话,蝗虫的毒性就会少一点。”

  “最好是暴晒半天,或者放在怀里,半干之后再吃,路上要是有水,能清洗就清洗一遍。”

  三名郡兵互相离得不远,有序地走在流民中间,大声呼喊,流民则是有气无力地听着,或者说,除了听着,他们也没什么太多的感情,只剩下了麻木。

  郡兵没有在意,继续呼喊,“大家不要绝望,往北走!到辽西去,到了那里,会有人给你们饭吃,给你们土地,会安置你们的。”

  “你说的是真的吗?”一名瘦得只剩下骨架的流民,看向郡兵虚弱地问道,面无表情,他也没什么气力做多余的事。

  “真的,不骗你们,我们就是辽西的,以前也是流民,是府君救了我们,”郡兵看着流民,耐心地回道,接着起身,又大声说道,“大家不要怕,过了河间国就是幽州的涿郡,那里有人在施粥,你们可以在那里修整,然后再去往辽西。”

  “这是赵太守教你们的?”蔡邕看着在流民中不断呼喊的三名郡兵,出声问道。

  “是,也不是,”蔡邕身后的郡兵出声道:“我们也是被府君这么救回来的,便跟着学了。”

  蔡邕回首,看了看这名身形精壮的郡兵,他听得出来这名郡兵话语中对赵安的那种死忠之心,接着又看向远处的流民和郡兵,“辽西人都是像你们这样吗?”

  郡兵愣了一下,未能理解蔡邕所说何意,只得大概猜测地回道:“蔡学掾指的是对府君的感激吗?”想了想,未等蔡邕解释,便开口说道:“倒也不是,只有我们这些出自肥如县的人吧,不过,府君当了太守,整个辽西也是早晚的事。”

  “府君说的最多的就是,人命很重要,能救一个是一个,说我等的命对他很重要,”郡兵不顾身前的蔡邕,继续说道,话语中尽是对赵安的拥护。

  “府君说,他最喜欢的就是,看见大家每天忙完了,回家能有妻儿老小一起围坐,吃着热饭,聊着一天的事。”

  蔡邕听了一会,再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些流民,便转身回了车内。

  羊氏见车帘被掀开,蔡邕有些愣神的进来,便开口问道:“伯喈,怎么了?”

  蔡邕没有回话,只是安静地坐在车内,脑海中尽是这一路上见过的流民,以及每见到一个流民,便上前去安慰,告知流民去辽西的郡兵。

  想着想着,蔡邕的脑海中自然地想到了这些郡兵的源头,那个被自己弹劾的赵安,想到了那日在田埂上为农户唱曲,陪着孩童的短褐年轻人。

  “我喜欢一回家,就有暖洋洋的灯光在等候......”蔡邕无意识间,低声喃喃起那日赵安在田埂地头见给孩童唱的曲,脑海中还想着那首给农户的曲子‘明天会更好’,整个人显得呆愣。

  “伯喈,你怎么了?”羊氏有些担忧地看着蔡邕,声音也显得有些焦急。

  “啊?”听着夫人焦急之声,蔡邕回过神,看向夫人,有些迷茫的问道,“夫人怎么了?”

  羊氏仔细打量了一眼蔡邕,见其神色恢复一些,松了口气道:“伯喈,你吓死我了,我刚刚喊你,你听不见,只是哼着曲。”

  “哼曲?”蔡邕皱着眉疑惑道。

第119章 蔡邕的见闻2

  “是啊?未曾听闻之曲,”羊氏皱着眉,看向蔡邕,神情间满是担忧。

  蔡邕沉默了片刻,回想起了刚刚之事,他原本以为是在心中所想,不曾想,竟唱了出来。

  “无事,只是在辽西听闻的俗曲,”蔡邕脸上带着笑,安慰羊氏道。

  羊氏见蔡邕神色不像有异,便也就放下了心,有些好奇地追问道,“此曲是辽西民间所唱吗?虽言语直白、曲调有些怪异,但也确实别有一番心境。”

  “听其意,似是唱家中和乐、岁月静好之意。”

  蔡邕眼底有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当初朝堂被贬之时,他心中满是愤懑与不甘,只觉得是赵安这个宦官门生的错,贪赃枉法,勾结宫中,才让他落得这般下场。

  他甚至想过,到了辽西,定要与那赵安势不两立,绝不屈从于这等奸邪之辈。

  只是......确实是‘势不两立’,赵安忙着开垦、安置流民,没有时间与自己辩论。

  “是,原是辽西太守赵安唱给孩童的曲子,我在旁边听来的,”稍稍沉默,蔡邕也不知为何,将此事说了出来。

  又是这个辽西太守赵安?羊氏心中嘀咕,不是说此人是宦官出身,用钱财等物贿赂宫中,是个弄臣吗?为何他的郡兵都是爱惜流民,连他唱的曲子也是如此的与传闻中的出身不相符。

  此刻的羊氏心中,好奇愈发的强烈,只是看着蔡邕有些挫败的眼神,也就未再多问,看向已经醒来,睁着眼的孩童,笑着转过话题道:“看看阿琰?”

  蔡邕闻言,也不再多想,看向睁着眼的女儿,脸色缓和不少。

  听着车外飞蝗振翅之声,二人正逗趣女儿之时,传来一阵敲击之声和郡兵的说话声:“蔡学掾,要启程了。”

  二人对视了一眼,蔡邕俯身向前,轻轻揭开了车帘,只见前方的商贾已经启程,四名郡兵也护卫在侧,家中的奴仆已是架着牛车跟随。

  他出了车内,扭头看向了后方,只见原本聚集在官道两侧的流民,也起身慢慢走在一行人的后方,中间还有一些青壮搀扶着那些不能动的人。

  蔡邕闭上眼,只觉得当初那些满心的愤懑与不甘,都在这千里蝗灾、遍地流民的人间惨状里,被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悲凉。

  他回到了车内,静静坐在身侧孩儿和夫人身边,脑海中是刚刚看见的那些互相搀扶的流民,他对那个人是恨的,可此刻,这份恨就像是无根之木,有些虚无缥缈,没有安放之地。

  车轮依旧在向前滚动,向着辽西的方向,向着那个他曾在上疏痛斥过无数次的人,所在的地方。

  而车帘之外,飞蝗依旧遮天,流民依旧遍野,这大汉的天,像是快要被啃穿了。

  ——

  “蔡学掾,到涿县县境了,”车外的郡兵,敲了敲车厢道。

  随着车外郡兵的话,蔡邕看向身侧的夫人和孩儿,轻声道:“我出去看看。”

  “嗯,”羊氏点了点头,沿途的流民之多,实在是让她有些胆战心惊,此刻快到县城,心中也安稳了下来,“伯喈小心一些。”

  蔡邕点了点头,俯身出了车厢。

  车队在缓慢前行,只是商贾之人也换了一部分,官道旁未见流民身影,只是漫天的飞蝗依旧。

  “蔡学掾,再有一个时辰,就能到涿县县城了,”身旁的郡兵看着蔡邕说道。

  “嗯,”蔡邕点了点头,转首看向郡兵致谢:“谢过几位在路上的照顾。”

  “蔡学掾不必客气,”郡兵笑着回礼道:“都是份内之事。”

  蔡邕颔首,接着伸手将落在身上的飞蝗拍落,看向四周荒芜的田亩,心中忍不住的叹息,而在稍远一些,有着村落,只是那些破败的乡里看不见人烟,显得异常荒凉。

  随着蔡邕下车步行,约莫有半个时辰,前方官道出现了几十名拄着木棍,携着破碎布包的人影,他们步伐缓慢,身形异常的瘦弱,几乎是在挪动,身上的那些破布只能遮挡一些紧要之处。

  老人和孩童被人牵着或者是搀扶,也向着前方县城而去,正在他看着之时,其中有一名老人突然倒在地上,周遭流民有些愣神,一名青壮流民试着搀扶,可老人似是没了动静,那名青壮跪在旁边,伸手抹了抹眼角,可那干涸的眼中,哪里来的泪。

  周遭的几名流民没有出声,只是拍了拍青年的肩膀,而后便在青年和几人的合力下,将老人的身体移到远离官道的一处空地。

  “蔡学掾,我们去看看,”正在车队停下,看着眼前一幕的时候,两名郡兵看向蔡邕说道。

  不等蔡邕回话,两名郡兵当即快步向着眼前的流民走去,不到片刻,二人就到了被抬到一旁的老人身侧,在青年和几名流民畏惧的目光下,一名郡兵对着几人说着什么。

  而另一名则是俯身,用手指探了探老人的鼻息,再轻轻按压老人的胸膛,接着俯身将耳朵凑在老人的胸口听了起来,接着起身摇了摇头。

  之后,两名郡兵似是问了一些什么,接着又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回了蔡邕身侧,车队中的商贾和护卫,依旧是带着敬佩和好奇,看着郡兵和蔡邕,接着便启程,继续前行。

  “救不过来了?”蔡邕看向两名郡兵,语气有些遗憾地问道,他知道赵安这些郡兵有一些医术手段,虽然不知道赵安为何要给郡兵教授这些,但一路走来,倒是确实有不少用,沿路遇见的流民或是百姓有些外伤或者小病,不说全部救治,还是能救上不少。

  郡兵摇了摇头,神色有些遗憾:“我们医术学的不好,没有太多办法了。”

  蔡邕看着郡兵有些遗憾的神色,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前方那些缓慢移动的流民,心中是无比的烦躁,也不知道是为了那名老者,还是因为郡兵的话,还是因为赵安?

  随着前行,车队越过了流民,蔡邕也看清了流民,他们虽然孱弱,虽然步履缓慢,但面上却有着一丝期盼,眼底闪着一丝希望,就像前方有什么能救他们一样。

  蔡邕疑惑片刻,但却突然想起路上郡兵所说的话,涿县有人在施粥,皱了皱眉,终究是没忍住,看向身侧的郡兵问道:“路上曾听你们在流民中言,涿郡有人施粥救治,你们是如何得知?”

  他从辽西回来接家眷,也是经过涿郡,可是从未见过。

  郡兵看着蔡邕的疑惑,笑着说道:“蔡学掾忘了?咱们回去接尊夫人的时候,可是绕过了涿县。”停顿了片刻,解释道:“虽说在涿郡有施粥的地方,不过据我所知,不是所有地方都有,只在一两个县城附近才有,而涿县就是其中之一。”

  蔡邕听罢,未再追问,压着心中的好奇,继续向前走去,不多时,眼中便映入了涿县那高大的城墙,而在城墙附近,簇拥着的人影,约莫有着几千人。

第120章 蔡邕的见闻3

  密密麻麻的草棚,有序排列在涿县城门东侧城墙位置,而在这些草棚前,是排成五列的流民队列。

  队列前方是同样的草棚,棚内置着五口大锅,升腾着热气,每一口锅后面,都有两三名穿着短褐之人,给端着破旧陶碗的流民分发浓粥,而在这五个粥棚正中间,竖着一面旗帜,上书辽西二字。

  而在粥棚附近,另有三处草棚,放置着几张案几,案后坐着医者,正在给案前的流民挨个诊治。

  这就是蔡邕进到跟前所见的情形,他有些想不通,赵安是辽西太守、辽西中郎将,持假节不假,可也无权让其他州郡配合放粮施粥,且这么大的流民规模,哪里来的这么多粮食?还有哪些医者,他到底想做什么?

  蔡邕张了张嘴,想问身边的郡兵,但想了想郡兵的身份,还是未开口,只是向着前方粥棚走去。

  郡兵看了眼蔡邕,也不多问,毕竟此刻已是到了县城附近,转身走至商队旁边,与领头之人致谢一番,就领着随从车辆,跟在蔡邕身后。

  此刻的蔡邕未穿官服,只是穿着宽袖的士人常服。

  粥棚施粥的短褐之人,见蔡邕上前观看,看了看其面容和身上的衣物,便不在意地继续给流民盛粥。

  然而,粥棚不远,正在交谈的三人却注意到了粥棚前的蔡邕。

  张世平与苏双看了看身侧的陈昱,开口道:“陈兵曹,要不要去看一看?”

  陈昱也早已注意到蔡邕的身影,神色倒是不介意,但还是点了点头道:“也好,那就有劳了。”

  得了陈昱的话,张世平与苏双对视了一眼,张世平留在原地,由苏双前去打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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