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翻身下马,看向壮实中年,拱手施礼道:“弥加首领,久违了。”赫然是流利的鲜卑话。
原本见赵安一人而来,有些疑惑的另外两人,此刻有些恍然,却又有些疑惑的看向弥加和赵安二人。
弥加看了看身侧明显疑惑的素利和厥机,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向着毡帐伸手道:“几位?要不进去说?”
赵安颔首,看向了年岁稍大的素利与比自己稍大的厥机。
“也好,”素利没有多说,率先进了毡帐,之后是厥机与赵安,最后才是弥加,随着众人的步入,门帘被放下,帐外只剩下右侧两百余步的鲜卑骑兵和缓坡之上同样两百步的赵安亲随骑兵。
毡帐内,没有太多东西,只在地上铺着四个兽皮,中间是一张案几,上面摆着一些肉干、马奶酒、干酪,甚至还有一些特色野果。
“尝尝,”坐在正里侧中间的素利,将马奶酒倒到一个木碗中,放到赵安身前。
赵安也不推辞,端起碗饮了一口。
“嗯?”赵安神色有些诧异,有点像前世喝过的老酸奶,微甜、带着些清爽的酸,只有淡淡的酒味。
“哈哈哈,”见赵安神色诧异,素利与弥加对视一眼,皆是大笑。
“怎么?跟你喝过的马奶酒很不同?”笑罢,素利开口说道。
“是不一样,”赵安未有隐瞒,实话实说道:“往日倒是好奇尝过,味道有些重,实在是与今日这份不一样。”
“那是因为时间久了,过了几日,你们就喝不惯了,”素利不甚在意地说道。
赵安颔首,未有回话,只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接着便不客气地伸手拿起一块肉干,送入口中。
端坐在赵安左侧的厥机,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东汉朝廷边地太守。
毡帐内变得有些安静。
沉静了片刻,赵安将手中的木碗放下,看了看毡帐内沉默的三人,先开口道:“朝廷要出兵之事,想来三位首领应该也知道了。”
“嗯,”素利轻声应了一声道:“檀石槐大人已经说了,我等也收到了消息。”
弥加和厥机二人则是没有说话。
“赵府君传来书信,想来也是为了此事,说吧,”素利平静地开口,弥加与厥机也是立时放下手中的奶酒,静等赵安开口。
“既如此,赵安也不绕弯了,”赵安点了点头,便直接说道:“三位首领,朝廷要打,我拦不住,檀石槐大人要打,想来三位首领也拦不住。”
顿了顿,赵安接着说道:“不过,我想三位首领也不想儿郎们白白送了性命,而我又不想我麾下的军士无辜死在这无意义的仗上。”
三人听罢,看了看彼此,沉默不语。
赵安也不在意,这三位都是日后被曹魏封王之人,多以互市为主,不想白白耗费部落的人口,故,此行之事,他还是有几分把握。
“幽州这里并不会出兵,陛下已经答应了,只不过需要虚张声势。”
弥加当即出口问道:“幽州不出兵?”
素利也是神色一动,看向赵安,唯有稍显年轻的厥机有些错愕。
“可是因为赵府君的缘故?”素利接着弥加之后问道。
赵安颔首,“我辽西郡,每年都要给陛下上供不少,我建议陛下幽州虚张声势即可,否则,或会影响辽西贡输。”
听闻此话,三人有些诧异,对视了一眼,便看向赵安打量。
“赵府君如此直白就说了出来?就不怕我等将此事告知檀石槐大人?”厥机神色好奇地问道。
“想来是不会,”赵安面色温和地看向厥机,语气笃定。
“若我们真的去说了,且调部众回援,赵府君岂不是毫无办法?”厥机面色依旧带着好奇,继续追问。
“若是如此,那赵某只能亲自带兵,来鲜卑草原,与厥机兄的儿郎较量一番了,”赵安笑了笑,接着端起碗喝了一口奶酒说道:“不过,在下觉得,厥机兄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怎么说?”素利听罢,有些好奇地开口。
“在下与二位首领交易两年有余,赵安是什么人,二位首领应该心中有数,”赵安看向弥加和素利说道,接着看向厥机:“厥机首领的商队也与在下交易了一年,想必不会对赵某陌生。”
“赵安自问与三位首领相交,从未亏待过各位,平日交易也从不克扣、短缺物资,也从不歧视鲜卑商贾,若是换成别人,绝不会与赵某一样,想来三位首领还是愿意留着在下,彼此各取所需。”
“而不是让朝廷将在下免官换人。”
“赵府君的为人,我等自是知晓,”最早与赵安接触的弥加,此刻接话道,“只是赵府君也知道,有些事是身不由己,不是我等能做主的。”
说罢,弥加面上有些为难的继续说道:“若是我等不出兵,檀石槐大人不会容忍,事后必会攻打我等。”
“知道三位的难处,这也是在下与三位首领见面的缘由,”赵安听罢,接话说道。
“有何办法?”三人皆是好奇,厥机则是开口直接问道。
“打肯定是要打的,只是该怎么打?在何时打?在哪里打?这就是我等说了算的。”赵安意味深长的说道。
“檀石槐首领想必在三位首领身边都派了使者吧?不过,想来这使者只有一人,对吗?”
第114章 泛同盟
“没错,”素利饮了一口酒,语气平静,看向赵安,“不知赵府君的意思是?”
弥加与厥机也是适时地看了过来,等着赵安后续的话语。
赵安没有让三人等候,伸手轻抚酒碗,直接接话说道:“分兵即可。”
“幽州壮声势,三位大人就有借口不去支援,而幽州边境又如此之大,分兵进攻想必也是应有之意。”
看着三人被吸引,赵安不拖沓,继续说道:“到时候将使者留在一处,而我等就在别处‘打一打’。”
“三位在战场上‘缴获’汉军甲胄两百副,算不算是个大功?”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愣住,看向赵安。
“赵府君愿意交易甲胄?”弥加最先发问,他比素利和厥机更加了解赵安,知道其只要一说必然就会去做,故,听到赵安提出甲胄,心下有些激动。
素利与厥机二人,也是神色诧异的看着赵安,甲胄?这可是汉朝廷明令禁止之物。
赵安忙解释道:“三位,这可不是白给的,我这里也得有‘缴获’才是,比如两百头牛。”
厥机的神色变得很是奇怪,打量了赵安几眼道:“赵府君真是在哪都不忘了做生意。”
“平日倒不是赵安不愿意与三位交易甲胄,只是朝廷制度所在,此刻正好借着此事,给三位首领送上一些,”赵安面色如常地解释道,“而我也能小有收获,也好各自去邀功,我的军士和三位首领的儿郎也不用送命,三位首领以为如何?”
“倒不是不行,只是如何去做?”素利听罢,皱眉说道,战场上人多眼杂,弄不好可就是人尽皆知,别弄得功劳没有,还弄得一身麻烦。
“此事吗?到时候,我会告知三位首领,在何处有送‘军需’辎重的兵士,三位首领可派遣一位亲信去‘截获’,拿了东西就撤离,不要伤到我的护送人员即可,或者三位首领的哪一位亲自去也可。”赵安面带微笑,看向三人。
“而三位首领也一样,告知我这里有护送牛马的部众,而我派人‘缴获’,想来也没什么不可。”
听闻此策,弥加一脸意动,平日不能交易,正好借着此事能换上一些,虽说交于檀石槐之后三人才能分润,每人也就是五十副,成不了大事,但也能有个精锐亲兵不是。
素利则是继续皱着眉,倒不是不想,只是怕事情暴露,不怕檀石槐的惩罚,是怕自己被檀石槐丢到一边,自己来与赵安做买卖,这两年在肥如商市,倒不是赚了多少,但是像赵安这样做事规矩、行事公平,不歧视胡人的汉官实属独一份。
且,还不提每岁的商市几十万钱分润,若是漏了出去,自己可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厥机也是一脸沉思,虽与赵安做买卖只有一年,但这种安稳,行事公道之人可不多见,还不用说此次能得几十副甲胄,心中已是颇为认可此策。
赵安看了看三人的神色,将手中的木碗放下,神色平静道:“我如今已是太守,此事过后,便想着与三位首领携手,在双方认可之地,建一座互市,且不用像往日肥如商市那般小,三位首领的部落众,也能离得近些,道路也便利,如何?”
本在考虑甲胄之事的三人听闻,面色皆带上惊喜。
“此事是好事,只是有一事不明,还请赵府君解惑,”三人领头的素利,神色严峻地看向赵安,“赵府君素来做事公道,且与我等三部交易以来,素来都给予好处,我等想知道,赵府君这是为何?”
赵安看向弥加,“弥加首领可还记得与赵安的初次相见?还记得说了什么吗?”
“人命不是塞外野草,不能每年都长,”弥加回忆了一下当初的话,神色颇为认同地说出口。
想到此刻流离失所,吃不得一口饱饭的流民,赵安点了点头,“正是,人命不是野草,赵安想着能救一些是一些,不论是这汉地百姓还是三位首领的儿郎。”
“鲜卑有牛羊,而我开垦、耕田皆是需要牛马,赵安也不是没有好处,而三位首领需要盐、粮、布帛,我用牛马耕地,每岁日增,多了就继续与三位交易,岂不是各取所需?既能买卖,何必用性命去换。”
三人听罢,皆有些沉默,想了想赵安往日为人,素利当先开口:“赵府君仁心,即是如此,”说到此处,素利看了厥机与弥加二人。
“素利兄拿主意就好,”弥加看着素利的目光,开口示意,而厥机则是点了点头。
“好,”素利收回目光,看向赵安,脸上带着笑:“就依赵府君之言,”接着顿了顿道:“不过这‘缴获’之事,细节还需再商议商议。”
赵安听罢,当面露喜色,颔首道:“这是应当的,”接着随意地说道,“想来三位首领的部落中,油脂用不了多少,可否卖与我?”
“嗯?”三人有些疑惑,这东西多的是,没什么不可以,只是放不了几日就坏了,变得酸臭,要这东西有什么用?
厥机有些好奇地开口:“赵府君要这个做什么?此物放不了几日就坏了。”
“此物对我有大用,”赵安没有明说,倒不是想瞒着三人,只是实在没有必要明说,按他原本的想法,是想与乌桓一样,但是想到如今檀石槐还在世,只得换一个做法,“不是不愿意告知三位首领,依照赵安的想法,与三位合伙不无不可,只是怕三位上有檀石槐首领,守不住。”
“故,我想用一石粮食换二百斤的油脂,三位与我也是故交,在赵安任职肥如县县令之时,也是帮着约束部众,给在下报信,所以此事,赵安也不让三位首领吃亏,就照这个价,如何?”
闻言,三人眼神大亮,三部每年少说有十余万斤的油脂,这要是换成粮食,可是五万余石!油脂这个东西本就对三部无用,如今却能用来换粮食?
“赵府君仁厚,我等谢过了,”素利与弥加和厥机二人当即扶胸致谢。
见此行大略已是谈妥,赵安心下变得些许安稳,虽然此刻还未详谈细节,但总归是有了八成把握。
随后,赵安与三人边喝边谈起‘缴获’细节。
“弥加兄与此人相交最久,你认为如何?”素利与二人站在赵安过来的缓坡,身后十余步是三人的亲随骑兵,远处是渐渐消失的赵安一行人。
弥加想了想,笑着道:“此人还是诚信,素利兄不必担心,且,我等于他不同,这些事对咱们有好处,檀石槐大人哪怕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无非就是拿走一部分。”
“而他就不同了,有些事我等可以,对他可就不是好事了。”
素利点了点头,厥机则是顺势问道:“弥加兄说的可是甲胄之事?”
弥加点了点头,“此事虽说做的隐秘就无碍,但若是被汉朝廷知道,少不得要抄家罢官。”
厥机听闻,若有所思。
“没必要,这样的汉官,对咱们好处不小,若是换了一个人,可就没这些好事了,”素利则是摇了摇头说道。
弥加与厥机也是颔首认同。
“弥加兄、厥机兄,走吧!”素利看了看远处,便调转了马头。
第115章 海阳安身
日头有些晒,王瑾此刻的手有些磨得生疼,清秀的面容变得有些黑亮,停了停手中的铁锸,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周围是同样拿着铁锸在卖力劳作的人群,人群被分成十余什,每个什都有一名皂衣之人在带头劳作。
看着擦汗的王瑾,一名有些瘦弱的中年男子,犹豫了片刻之后开口道:“明廷,要不你歇会吧?不用......不用你做这个,我们自己就行。”
王瑾摇了摇头,笑着看向中年男子道:“无妨,这是府君下的命令,说我等必须跟着做,记牢自己的出身。”
“且,我往日跟着府君的时候,也做过这些,你可别小瞧了我。”
只不过,王瑾未说的是,往日只是偶尔才会做,平日多是在县廷做事。
中年人听闻,看了看王瑾有些晒黑的肤色,未再言语,他们是从冀州坐船过来的,来了之后就被分了田地,只是有些地,眼下还未开垦。
随后,他们中的一些人就被分去开垦荒地,说是先种一茬大豆,一部分人就像他这样,过来跟着县廷安排的县卒一起,找不适宜耕种的坡地修建屋舍,只是未想过,明廷还亲自带了一什,一起建他们的屋舍。
“府君是什么样的人?”中年人来了海阳县之后,每日都能从县卒和那些偶尔过来帮忙的郡兵长吏口中听闻,只是从未见过,此刻不免有些好奇。
“府君是什么样的人?”王瑾有些愣住,他跟着赵安时日不短,还从未深想过,此刻竟有些不知道怎么说,想了片刻,平静的说道:“他是个好人,是心里装着你我的好人。”
王瑾的话有些模糊,中年人不太理解,但也不再多问,只是面上的疑惑更加的深。
看着中年男子的模样,王瑾笑了笑道:“府君说不定哪天就过来了,只不过,到时候跟你说话,你或许认不出来他就是。”
中年人听罢,心下不置可否,府君可是大官,那可是整个郡的太守,怎么想都知道,一定穿着好看的官服。虽听说年岁与明廷差不多,但一定比明廷威严,怎么可能认不出来?不过肯定是个好人,毕竟把他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接了过来,盖屋舍、分地、还管吃食。
想罢,中年人看了看周围其他建屋舍的人,忙低下头,继续卖力地劳作,这可不仅仅是给自己建屋舍,还关系到辅食有没有肉。
明廷可是说了,每天干活最好、最多的什,可是能多分一些肉块,最后的什可就不好了,肉比别人就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