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赵安走在当日走过的路上,打量着周遭的房屋和避让的仆人。
“府君驾临,甄逸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正在赵安边走边打量之时,一名俊秀的青年带着家中管家,匆匆来到跟前,躬身行礼。
甄逸本以为稍晚一些,吃完食休息一会,赵安才会过来,不曾想,竟这么快就到访,心中着实有些惊讶。
“打扰甄家主了,”赵安依旧礼数周到,语气随和。
甄逸忙垂首,“不敢,府君客气了,府君此来,可是为了那些船和船工?”
赵安颔首,看了一眼发黄的夕阳,“此次也是匆忙,修整一夜,明日便要启程,故,不得不叨扰甄家主,见过了船和船工,心中也能安心一些。”
“还需劳烦甄家主了。”
“府君客气,甄逸不敢,”甄逸拱手,接着伸手示意,“即是如此,请府君随我来。”
无极县正南十五里,滹沱河下游的一处封闭河湾,赵安与甄逸等人,正看着眼前长九丈、宽近两丈,撸、桨齐全,崭新的内河平底船。
而在周遭,除了相同大小的两艘,其余十四艘偏小一些,船体只有四到五丈。
“府君,因朝廷规制,最大的船只,只有五百石,小一些的则是百石至二百石。”甄逸躬身讲解,话语停顿了片刻,见赵安没有言语,便接着说道:“为避免有人弹劾,故,分散放置于三处,此地是一个,总计,有九艘五百石的船、三十艘二百石、十二艘百石的船。”
“若是府君不着急,还可再调换一些。”
赵安看着眼前用橹、桨的船只,心中有些失望,还以为是用风帆的船只,只是面色未流露遗憾。
“谢过甄家主,这些数量就够了,不用再零星收集了,”赵安面带微笑,接着说道:“本官此行陪着天使出行,有些不方便,这些船只,还需存放在甄家一些时日。”
甄逸忙拱手,“府君客气了,些许小事,府君什么时候取都可以。”
赵安笑了笑,看着甄逸开口:“朝廷制度所在,若是被人弹劾,虽不能怎么样,终归是麻烦。”
“甄家主放心,本官在洛阳招募了一些造船匠师,带着家眷,行程缓慢,约莫着月底就能到无极县,由本官的随从带领,到时候就将这些船带走。”
甄逸看着赵安的侧脸,心中松了口气,虽不怕有人弹劾,但是少些麻烦,总归是好事,原本是三十艘,哪怕有人看见,也不会说什么。
但是,自洛阳传来赵安升任的消息,便急忙调换船只大小和增加了数量,虽家族在冀州根基不小,但在如今的朝局下,还是低调为好,能早一些时日拿走,便少一些担忧。
看罢眼前横亘在河面的船只,赵安虽遗憾没有船帆,但依旧满意,稍微改造一下,总比新建要快一些,至少暂时能用。
“船工呢?”赵安看向甄逸问道。
“不远,就安置在河岸处,”甄逸见赵安询问,边回话边指向前方河岸聚集的住所。
赵安的目光,顺着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些夯土建造的房屋和新建的茅草屋聚集在一起,隐约可见一些人影。
“走,陪我去看看。”赵安说罢,便迈步走向聚集之地,身后的两名县卒也是抬脚跟上。
甄逸虽有些不解,但依旧动身,带着管家和几名随从跟上,慢慢走向前方。
“回来吃饭了,”一名麻布糙衣的女子,站在聚集地外围茅草屋前,对眼前不远玩耍的孩童高声喊话,而在周遭屋前,也有一些青壮男子和女子忙碌。
女子高声唤回自己孩童之后,眼角却扫见远处走来一拨人,其余屋前众人也是看见了走来的一行人。
看着远处走来的一行人,这些麻衣粗糙的船工们有些不知所措,他们只认得其中一名老者,是甄家管家,是当初出面将他们召集之人。
至于他身前的两名青年,众人不认得,只认得最前那名青年身上所穿是官服。
第72章 幽州蓟县
众船工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躬身站在原地,垂目不敢望,孩童们见阿父阿母如此,也有些惧怕地跑到父母身后,只露出半边身子,畏惧又好奇的看着。
赵安环顾一眼屋前冒着烟的聚集地,接着便看向身前不远的那名喊话女子和身侧站立的男子。
“本官多有打扰,诸位自便就好,”赵安对着不知所措的众人开口,语气甚是温和。
“哦,哦。”周遭的青壮男女听罢,忙赶着自己孩童回到屋内,只有赵安身前的男女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才好,想回去,但又怕这位有事询问,可在此处,心中也有些不安。
看了看身前不安的二人,赵安缓步走至跟前,面带微笑,“本官这是赶上了,二位可介意我一同用食?”
“啊?啊!”男子有些错愕,有些磕磕绊绊道“回.....回使君,小民家中只有粟米和酱,不......不嫌弃就好。”
赵安笑了笑,“没事,本官也是吃这些长大的。”接着在二人指引下,步入了茅草屋,身后的县卒则是留在门外。
甄逸看了一眼,便带着管家,随在赵安身后入了屋内,随从则是与县卒一同留在门外。
屋内一张简陋的案几上,放着三碗未脱壳的粟米熬煮的浓粥和一个残破陶碗的酱块。
“使君吃这碗吧,”男子将其中一碗推到赵安身前,接着想将另一碗浓粥推给另一名青年,但看了一眼面色,有些畏惧,未敢伸手。
赵安看了眼案上的浓粥,心中满意,看来甄家还算有些照顾。
接着,目光看了眼垂首站在一侧的女子和孩童,没有接过浓粥,口中则说道,“今日本官到此,是过来看一眼,想来甄家对你们说过了,本官想请你们去到辽西。”
男子有些惊讶,眼前之人就是那个肥如县县令,要将他们带到辽西肥如县,安置家眷、分田的县令?接着,语气有些疑惑的确认道,“县君真的要给小民们分田安置吗?”
自己等人本就是底层船工,比不得那些有船只之人,若是能安置分田,想来会比现在要好一些。
赵安点了点头,“正是,一来是看看你们如何,二来想告诉你们一声,还得再等候一些时日,本官的随从在月底才能到,到时将你们带走。”
“哦,哦!”男子口中有些磕巴的出声,心中有着疑惑,这还要特意过来说一声?
虽然不理解眼前之人是何意,不过心中还是莫名有些高兴。
“谢...谢使君。”男子有些高兴。
“嗯,”赵安颔首,看了看有些局促的男子和其妻儿,开口告辞,“既说过了,本官就告辞了,稍后还请你告知众人,不要焦急。”
“告辞,”赵安语气温和,转身出了茅草屋。
甄逸在后,深深看了一眼赵安背影,扫过屋内虽有些局促,但面带欣喜的男女,带着管家追出了屋门。
回程的路上,众人有些安静,甄逸皱着眉头思索赵安所行为何?宦官出身,却对庶民和蔼仁慈,这又能做什么?不想着结交士族,缓和关系,岂不是有些短视?
一路无言,到官舍之时,天色已有些晚,甄逸拱手与赵安拜别。
“老哥哥,你说赵太守如此怪异,意欲何为?”甄逸走在只有零星路人的街道,皱着眉头,向身侧管家问道。
管家想了片刻,摇了摇头,“老仆不知。”
甄逸听罢老管家的回答,没有回话,他其实知道老管家也不会知道,只是心中疑惑之下的随口一问。
“也罢,走吧。”甄逸不再多想,带着老管家向着府邸而去,只是原先想让一成利给赵安,以救济更多流民的心思,也按在心里,未再提起。
——
幽州广阳郡。
蓟县城内的刺史府正堂,自无极县赶了四天路程的谒者与赵安一行人正端坐在堂内。
上首的谒者脸上带着几分尴尬正打着圆场,而在右侧下首是面色平静的赵安,对面是头戴巾帻,着深青色武官朝服,面带鄙夷的新任幽州刺史陶谦。
“陶刺史上任不久,可对州中有所了解?若是有何不解,不妨询问赵太守一二,赵太守在辽西任职颇久,刺史若是有疑问,不妨询问一二。”谒者面色带着尴尬,试着缓和下首二人的气氛。
“哼,”陶谦面色冷峻,话语没有退缩,“天使不必多言,陶谦性直,素来不与阉党附逆之人往来,免得污了自家清名,也污了圣人的经学。”
赵安似是没有听闻,面色依旧,继续吃着案上的食物,然,身后的县卒面色难看,想要越众而出。
只是见赵安挥手,不得已回到原位站定,只是咬着牙,怒目看着对面的幽州刺史陶谦。
“怎么?”陶谦见赵安依旧不回话,只当心虚理亏,语气越发刻薄。“靠着阉竖的门路,蒙蔽圣听,窃据了太守之位,如今连话都不敢说了?也是,常年弯腰献媚之人,骨头怕都是软了。”
谒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刚要开口,却见陶谦猛地一拍案几,“砰”的一声巨响,案上的碗碟飞起。
指着赵安厉声喝骂:“你个奸佞小人!不过是一泥腿子出身,毫无家学渊源,目不识圣人经典,也敢窃居二千石高位?辽西重地交到你这中阉竖爪牙手里,简直就是朝廷的祸患。”
堂内一片惊讶,护卫的羽林卫士,州府属吏,均目瞪口呆,上首谒者的脸已经黑得像墨水。
赵安放下手中的茶碗,制止了身后几欲拔刀的县卒,看着对面愤怒的陶谦,语气平缓地开口:“赵安确是泥腿子出身,比不得陶刺史家中有经学,更比不得陶刺史出身苍梧太守甘公贤婿的身份。”
“你放肆!”陶谦眼中怒火溢出,起身用手指着赵安,“吾少年举孝廉,历任县令、议郎,西征羌乱皆有战功,何曾靠过妇翁?安敢受你这般侮辱。”
“陶刺史急什么?”赵安面色带着嘲讽,语气不急不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本官的官位也是陛下提拔,本官在肥如任职三载,垦田安置流民,胡汉相安,商贾通达,那几个不时实绩?”
顿了顿,目光扫过陶谦涨红的脸,继续说道:“陶刺史初到幽州,不问边境安稳,不问百姓疾苦,先以出身论人,张口阉竖、闭口泥腿子,敢问,这就是陶刺史的圣人经学?这就是陶刺史守牧一方的本分?”
“陶刺史若是对赵某有意见,大可上奏陛下,圣躬独断。”赵安起身,未看陶谦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对着上首的谒者拱手施礼,“让天使见笑了,一路劳顿,安先回官舍歇息。”
说罢,带着身后县卒向着正堂门口走去,身后是腰杆挺直,脚步沉稳的县卒。
堂外,赵安脚步轻盈,面色毫无波澜,若是往日,自己还得小心陪侍,如今洛阳事毕,哪怕今日自己不是太守,想动自己,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受得住灵帝和宦官的手段。
更不用提,如今自己已是主政一郡,一个监察刺史,还想压着自己,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此刻的赵安,心中无比舒畅,往日束手束脚,做事畏首畏尾,可在洛阳接了旨意之日起,虽不敢说横行无忌,但是自己想做什么事,终究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走吧,回官舍。”赵安语气轻松的对身后的县卒说道,未回首,向着下榻之地行去。
第73章 赵苞与赵安
微凉的春风,抚过了阳乐县清晨的城门,也送离了洛阳来的宣旨使者。
赵苞与赵安二人,站在城门,看着远处官道上疾驰的身影,即将消失在眼中的几十名骑士,身后稍远一些,站着二十余名郡府属吏和肥如县县卒。
“剩余士族豪右的罪行,是不是也有簿册?”赵苞穿着崭新的绛色刺史服,茫然地看着远处空荡的官道,语气带着些许萧瑟。
“是,”赵安未看赵苞,面带笑容,回首看了眼后方郡府属吏有些忐忑的神色和县卒兴奋的面容,语气坦然,“谢过刺史能帮赵安这一次。”
赵苞想起去岁赵安递到郡府的蝗灾预警,再想到前几日送的郡中豪右士族的罪证,沉默了片刻,语气带着些许无奈,“怀远上任伊始,就想好了?”
“不曾,本想等刺史辽西太守任期到了,赵安再去接任,此行洛阳,也是为了此事,只是想到蝗灾之事,终是不稳妥,郡中府库没有粮食,肥如县也不能独善其身,故,想着让刺史能让郡府有些灾粮储备。”
“只是未想到,刺史辞官举荐赵安,”赵安神色平静地回道,只是眼底带了一丝疑惑与喜悦,能提早上任,当然是好事,只是他确实没想到,赵苞竟会辞官举荐。
赵安顿了顿,继续追问了一句,“刺史这么做,不怕士族非议吗?”
赵苞垂目,心中想起看过的肥如县百姓,听到的那些百姓肺腑之言,接着好似又看见了冀州和涿郡那些被救济的流民,语气有些决然,“本官是陛下的臣子,是代天子守牧,而后才是士族子弟。”
“唉,”赵安心中叹了口气,虽与前些时日的陶谦士族清流为首之人有些许不同,但终归不是一路之人,也就不再多追问,而是转过话头,“赵刺史,如今郡府计簿上有多少粮食?”
“十家豪右士族,家产抄没,刨除损耗和留些生计的钱粮,郡中所记,有七十八万石。”
赵安听罢,心中松了口气,原本以为,能拿下七八家,筹集个二、三十万石粮即可,不曾想,竟有这么多,赵苞下手也这么狠。
也好,赵苞马上就要去冀州任刺史,又不用再继续待在辽西,不用在意本地士族,而自己是新上任的太守,身后又是宦官,不至于刚上任,这些人就把对赵苞的怨恨,记在自己身上。
只要先安抚住半个月,自己的人手一到,郡中就翻不起浪。
“刺史何时启程?安给您送行。”
“不必了,本官稍后就走,也没什么可带的,除了跟随本官的那些随从。”赵苞带着一丝解脱地说道,接着看向赵安年轻的面容,“辽西郡就嘱托给怀远了。”
说罢,转身向着城门属吏走去,走了几步,脚步停顿,回首看着赵安,郑重地问了一句,“怀远可还记得当时肥如县城门的话?”
赵安怔了一下,忙躬身拱手,“一刻不忘,请刺史放心。”
赵苞点了点头,不再犹豫地转身,走过众属吏中间,进入了城门,郡府属吏中跃出了几人,向赵安拱了拱手,随即步入城门。
——
隔日,辽西郡府的正堂。
宽大的堂内,坐满了郡府属吏,大部分人互相低声交谈,唯有几人垂目正坐,没有喧闹。
这几人中,有一人坐在最下首,衣物很是陈旧,许是洗得过多,有些许发白。
而在众人上首端坐的一名中年,着长史官服,面色沉稳,不露异样。
不一会儿,在众人低声交谈之时,赵安穿着绀色二千石官服,步入正堂,坐在上首的案几后方,面色带笑。
“见过府君,”下首的属吏,连忙躬身行礼。
赵安挥了挥手,让众人起身坐下,面色温和道,“本官新任太守之位,对郡中各县县令和士族豪右,有些不甚熟悉。”
“故,今日不说别的,还需各位派人,去往各县请各位县令和各家家主来郡府,本官也好相识一下,往后治理郡中,免不了各县县令和郡中士族的帮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