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148节

  接着,他便心中极力回想对赵安的所知,哪些听闻的船只、归附的哪些乌桓、鲜卑,民望甚重等等,只是心中越是深思,越有一丝不稳妥。

  此前奢望收拢洛阳兵卒,与其抗衡之心,不免有些动摇。

  不过幽州隔着冀州,离洛阳路途遥远,若是大举出兵,粮草之事暂且不说,他亦能早早听闻,若真人数众多,不可离敌,他也能尽早退出洛阳,不必与其硬顶。

  若是人数不多,他脚步停顿,眼神游动,若真的人数不多,唯有一件事,让其有些如鲠在喉,那便是并州刺史丁原。

  若赵安兵马不多,他倒是无须惧怕,可若是丁原与其合兵,怕是......

  想到此处,他眉头皱起,而后心中浮现出之前打探所知的一些风闻,听闻丁原麾下的吕布,为人勇而无谋,恃功桀骜,野心甚大,不甘久居人下等传闻。

  董卓转过身,目光在殿内众将士和谋士之间扫过,而后落在其中一名儒生身上,思索了片刻便缓缓开口道:“某记得,汝亦是并州人士......”

  儒生不解董卓其意,但依旧起身拱手道:“将军所言正是,某确实出身并州。”

  “嗯,”董卓颔首,沉思了片刻,若有所思的继续问道:“汝与丁原麾下主簿,可识得.....”

  儒生愣了一下,稍有些犹豫着问道:“某不算熟络,但亦算相识,不知将军何意?”

  董卓点了点头,稍沉寂了片刻,便对着儒生招了招手,示意其近前说话。

  儒生不敢怠慢,忙越出案几,走至董卓身侧,而后俯身静听。

  见此,董卓凑近儒生身侧,在其耳边开始低声细语。

  儒生边听边点头,待董卓说罢,他思索了少许,便拱手说道:“将军放心,此人之事,某亦有所耳闻,将军此计,某觉得大有可为。”

  接着,儒生稍皱了下眉头,补了一句:“将军,可除了此人,还有一年轻将领随在其身侧,此人是否也一同见一见?”

  董卓闻言皱起了眉头,摇了摇头道:“不必,此人吾等不知其性情,暂不必接触,以免走漏消息。”

  犹豫了少许,董卓又说道:“待成事之后,许其一份官职,安其心即可。”

  “诺,”儒生对着董卓拱手,转身便向着殿门而去。

  看着儒生走出殿内,董卓先是挥手,将余下众人遣散,而后坐回了案几之后,身体靠在后方的软塌之上,闭目开始沉思,

  若眼下这些事能成,他董卓就不再是西凉一匹夫,真要是成事,洛阳诸事,岂不是他一言而定?

第43章 吕奉先

  暮色四拢,洛阳城北近郊的并州军营,一处半掀着门帘的偏帐。

  吕布外罩一身皂色短襜褕,借着不算明亮的烛火光亮,满脸笑容的举着手中耳杯,与帐内对侧的另一名儒生对饮。

  “吕君雅量,”待吕布饮尽杯中酒,儒生缓缓放下耳杯,出言恭维道。

  闻听此言,吕布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此酒算不得什么,辽西葡萄酒才是佳酿,”接着停顿少许,他看了看耳杯中略显浑浊的液体,有些惋惜的说道:“可惜,此行随着使君入洛阳,营中已然无存。”

  他抬首看向儒生,拱手稍带歉意道:“只能以此浊酒招待,还望王兄勿要见怪。”

  “岂敢,”儒生客气地回礼,接着想到宫中赐予董卓的那些酒水,便顺着接话说道:“董将军护送陛下有功,宫中赏了一些辽西贡输的御酒。”

  “若是吕兄喜爱,某可与董将军说一说,赠吕兄一些。”

  “这......”听闻此言,吕布神情意动,辽西贡输的御酒,他自然是知道的,可这些酒从不在民间售卖,他亦从未饮过一口,这些贡输的葡萄酒,皆用来宫中自饮,只有极少,才会被天子赐予朝臣,流入民间。

  吕布想了片刻,举起手中的酒杯看了看,便话语略带犹豫道:“某听闻这些贡输葡萄酒,色如琥珀、莹澈透亮、通体不见残滓,尝之余韵悠长......”

  顿了顿,他神情局促,而后话语隐隐透出一丝不甘,继续说道:“只是使君帐下一主簿,倒从未能尝过此佳酿。”

  接着略显遗憾地补了一句:“只是某区区门下下吏,无功而受董将军厚赏,于心难安,王兄一番盛情,某感念在心,只是这份馈赠,不敢领受。”

  “吕兄何出此言?”儒生闻言,面色似是极为惊讶,而后郑重地说道:“董将军私下屡屡提及吕兄,并州吕奉先,勇冠边鄙,弓马过人,真壮士也!只惜未遇伯乐,未能尽展其才。”

  说到此处,儒生稍稍停顿,看着吕布面色,继续说道:“董将军久怀倾慕,常言若能有吕兄这般勇将辅佐,将如虎添翼。”

  “这......董将军过誉了,”听闻此话,吕布神情先是愕然,随后面色微热,话语间却隐隐带着一些自得。

  看着吕布傲然的神情,儒生神色大亮,不等其多想,便当即似是考较一般地问询:“奉先以为,如今这洛阳局势如何?何人能稳住朝堂?”

  闻言,吕布刚刚自得的神情骤然断掉,心绪未及思索便出言道:“听闻董将近,今日又有援军,西凉兵众,自是董将军可稳朝堂。”

  儒生心下有些鄙夷,但神情未露,顺着话点了点头道:“奉先所言极是,不过奉先有所不知。”

  他身体坐直,看了看营帐门外,便回首看向吕布,压着声音道:“大将军、车骑将军遗留的万余兵卒,今日亦是归顺了将军。”

  看着吕布惊骇的神色,儒生不等其开口,接着说道:“如今洛阳周遭,唯有董将军能护佑朝堂,重整朝纲。”

  他再次看了眼吕布,面容略带惋惜地继续说道:“董将军原想上书陛下,举荐奉先任中郎将之职,帮着将军统领一些兵马,只是可惜......”

  中郎将?秩比二千石,这可是比丁原的刺史还高,吕布面色甚为震惊,接着不及多想,便追问道:“可惜是为何?”

  “唉,”儒生闻言叹了口气,而后低首,以免被吕布看见目中的亮光,悠悠地说道:“可惜董将军麾下,已将兵卒划分之各部,属实不好再收回来。”

  此言一出,吕布面色有些颓然,若是未听见,他倒不用在意,可如今听闻中郎将之职,只差一丝,他心下着实有些不甘。

  沉默了少许,他皱眉看向案几旁的鐎斗,从其内的温水中提起铜卮,而后给案上的耳杯斟满,举起便一饮而尽,未再言语。

  儒生见此,嘴角微扬,举起耳杯轻轻饮了一口,而后将其握在手中,看向吕布,话语似是带着一丝劝解模样道:“奉先倒也不必可惜。”

  见吕布目光看了过来,神情带着不解,他亦不再停顿,直言说道:“这些兵卒,乃是大将军、车骑将军遗留兵卒,就算归奉先统领,亦不能如臂使指。”

  “依某之见,奉先还是统领并州兵卒为好,彼等皆是吾等同乡,岂不是比洛阳兵卒更好?”

  “嗯?”吕布的面色当即沉了下来,但并未出言呵斥,反倒沉寂了少许,才反问道:“王兄此言何意?”

  儒生闻言,亦不在绕弯,整了整因端坐,而稍有褶皱的衣物,话语满是蛊惑道:“奉先带着并州兵卒,归附于董将军,中郎将之职,岂不就是奉先囊中之物?”

  吕布的面色当即滞住,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如此,使君该如何?”

  “如今董将军兵马众多,又岂会任丁原继续领兵,可此人断不会归顺将军,彼时双方免不得刀兵相向。”

  “以如今西凉兵之众,并州兵卒又如何是对手?到那时日,奉先忍心看着同乡命陨?”

  儒生不等吕布接话,对其拱了拱手,言辞恳切的说道:“还请奉先看在并州同乡之谊,早做决断,以免乡人无辜惨死。”

  “且,董将军对兵卒向来仁厚,愿意厚赏,吾等这些同乡兵卒,多些钱财,用度宽裕,岂不也是一桩美事?”

  听罢儒生此言,吕布端坐在案几之后,眉头紧紧皱起,他并未接话,只是频频提起铜卮,倒满便一饮而尽。

  心下亦是回想着往日种种,他跟随丁原时日,其实也未久,虽说丁原看着极为器重,然每有大事,皆是派遣张杨、张辽等人。

  想到此事,他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想及之前回返并州,却并未被准许之事,再想及如今伸手即得的中郎将之职。

  他涨红的面色变得沉重,眼神不断游离,许久之后,举起酒杯再次饮尽,而后两腮抽动几下,近九尺的高大身形便豁然站起,左手按在腰间的刀把之上。

  “王兄稍后,某去去就来。”

  “啊?”儒生当即愣在原地,只是不等其再次开口,吕布的身形便消失在帐门。

第44章 丁原之死

  营帐之外,虽是暮色,但依旧能模糊看清远处人影,许是旁晚凉风之故,吕布的面色更显红润,他看了眼远处走动的兵卒,而后便趋步,走向偏帐傍那座高大的中军营帐。

  “使君可在?”吕布停在中军营帐门口,向着值守的兵卒问道。

  “回吕主簿,使君在营帐,”兵卒看着身形高大的吕布,目中带着钦佩,拱手回话。

  “嗯,”吕布听闻主簿二字,眉头不可见地皱了皱,但并未说什么,抬脚就欲跨入营帐,只是突然想起一事,便再次开口问道:“帐内可有他人?”

  兵卒闻言,一脸不解,却并未多想,只是如实说道:“刚张从事与使君商议了一些事,如今已是走了。”

  张辽?吕布诧异了一下,但不再多想,而后就将手伸向了门帘,然,不等其掀开门帘,营帐之内便传出了一道声音。

  “可是奉先过来了?进来吧。”

  闻言,吕布的手在门帘处停顿了下来,只是片刻,他便决然的掀开,跨步走了进去。

  “听兵卒言,有并州乡人来寻奉先?”丁原神色平静,看着入内的吕布说道,或许是门帘垂下,营帐内的烛火不够亮,他并未注意到吕布面容。

  “刚刚某与文远商议了一下,”丁原虽诧异吕布为何不发一言,但却并未多想,接着说起与张辽相商之事。

  “如今洛阳纷乱未停,司隶校尉袁绍等人,依旧在大肆搜捕宦官余党。”

  “然,洛阳传闻,大司马已经提兵南下,其人早年出身宦官门下,如今袁校尉等人,如此不留余地,某怕到时会出大乱。”

  说到此,丁原的面色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极为忧虑,他踱步走至帐中司隶舆图前,背对着吕布,话语带着疲惫,“大司马手中有先帝遗诏,洛阳又是......”

  “如今大将军已死,奉先以为,吾等到时该如何?是两不相帮,亦或是帮着洛阳朝廷?”

  丁原踌躇着说罢,便转过身形,欲听听吕布的见解,只是事与愿违,他并未听见吕布的言语,只看见一道寒光快速刺了过来,而后便感觉身体一震剧痛,接着便是瘫软无力。

  他看着直直刺入腹中的环首刀,而后看向握着刀把的那张阴沉面容,神色满是不解,他自问待其不薄,为何.....

  只是不等他开口问话,一张满是老茧的宽大手掌,便死死扣在了其面部之上,将其按倒在地,腹中的刀刃亦是被果断抽出,而后再次刺入。

  少许,营帐中便沉寂了下来,吕布缓缓从地上起身,手中握那柄沾染红色液体的刀刃。

  看着地上那个悄无声息的尸首,他沉寂了片刻,而后便蹲下了身形。

  营帐的门帘再次被掀起,暮色微弱的映入了帐中,亦是映在跨出帐门的吕布脸上。

  “吕主簿,帐中可是有何事?”门口值守的几名兵卒,看向吕布询问起刚刚帐中少许的动静,或许是光线暗淡,众人并未注意到其身上的血渍。

  只是等吕布彻底走出了帐门,兵卒才看见了其手上的东西,只是细看一眼,众兵卒的面色便大变,纷纷抬起手中的长戈,指向了吕布。

  而后向着营中大喊:“吕主簿杀了使君。”

  随着大喊,军营顷刻沸腾,本已进入帐内修整的兵卒,纷纷提着兵刃走出了帐门,人群隐隐分成两部,合拢向了中军营帐大门。

  左侧的人群偏少,只有数百余人,此刻看着中军大帐门口的吕布,面容除了惊骇,更多是不解。

  右侧则人数密集,约有三千余人,众人手中提着兵刃,神色极为惊骇,众人身前则站着一名年轻军吏,此刻看着吕布的目光,满是不解。

  吕布先是看了一眼左侧数百人,而后转向右侧那拥挤的三千余人,提起手中的首级,大声说道:“丁原一意孤行,欲与董将军西凉兵兵戎相见,某不忍一众同乡随他无辜殒命,方才出手除了此人。”

  “汝等皆是并州子弟,远赴洛阳,所求不过安身立命、博取功名,董将军已许诺,善待吾等并州部曲,愿随某归附者,照旧统属,寻建功之机,若是不愿,可即刻解甲离去,绝不阻拦!”

  闻听此言,那聚集在右侧的三千人纷纷环顾,不过却未有一人出言。

  “诸位,”躲在偏帐的儒生,此刻不得不走了出来,而后快步奔至吕布身侧,向着那三千余人拱了拱手,而后扯着嗓子道:“吕主簿所言正是。”

  看着众士卒的目光聚集,儒生实在是不愿在此久待,忙言简意赅地说道:“某与丁使君商议归顺董将军之事,然丁使君不愿,执意兵戎相见。”

  “吕主簿已是无奈,董将军已收拢大将军遗留万余兵卒,并州兵卒如何能挡?吕主簿此举亦是为了诸位。”

  “如今丁使君即已死,某即刻就去见董将军,让其遣人给诸位送些钱粮之物,诸位稍后即可。”

  说罢,儒生顾不得其它,战战兢兢地从两侧兵卒中间越过,而后快步走向了军营大门。

  吕布并未在意,将首级缓缓放下,而后走向左侧的数百余人,接着面向对侧站定。

  右侧兵卒见吕布的目光,纷纷垂目,而后向着左右环顾。

  只是沉寂并未持续多久,终究有一名右侧兵卒将兵刃放下,而后缓缓走向了左侧,随着这名兵卒走向左侧,陆陆续续便有更多的兵卒越出了人群。

  其实相比丁原这名外人,在他们这些普通并州兵卒心中,吕布这名素有勇武之名,且是同乡之人,反倒更让他们愿意追随。

  故,虽事出突然,但只是迟疑了少许,便放下心中顾虑,纷纷站在了其身后亲兵两侧。

  原本拥挤在右侧的兵卒,此刻大为减少,只有原先的三成,这些人的目光看向那名年轻军吏,神情犹豫。

  年轻军吏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便拱手说道:“事已至此,就照奉先所说......”

  “归附董将军,望奉先顾好吾等并州儿郎。”

  说罢,年轻军吏再次拱手,而后不再看众人,转身走向中军营帐,待走至帐门,他俯身捧起丁原首级,沉默了一瞬,便走入了营帐之内。

第45章 后知后觉

  隔日近午之时,洛阳城东北,上东门内御道南侧,司隶校尉廨舍。

  一身绛赤官袍的袁绍,正面色失神地坐于主位,听着堂内正中站定的属吏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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